“回陛下,那時候先帝已經四十七歲了。”張鴻寶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這些往事,他記了一輩子,從未忘記。
姜玄繼續問道:“那時候,先帝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張鴻寶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遲疑,想了想說道:“陛下恕老奴僭越,先帝素來愛美色,後宮妃嬪衆多,常年沉迷酒色,身體其實一直不算特別健壯。”
姜玄心中瞭然,又追問道:“那你印象中,有沒有先帝身體突然急轉直下、狀況變得極差的時候?”
張鴻寶皺着眉頭,仔細回想了片刻,緩緩說道:“老奴記得,先帝的身子一直都是不好不壞的狀態,陛下您想想,若真的身子極差,先帝又怎麼會有精力納那麼多妃嬪、處理朝政呢?”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老奴印象裏,是先皇後薨逝之後,先帝的身體才突然急轉直下的。那時候,先帝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精神也變得萎靡不振,茶不思飯不想,當時宮裏人人都說,先帝是心痛先皇後的死,可見帝後情深。”
姜玄腦海中瞬間閃過彤史記載的內容——佘貴妃因瘋病被刺死,沒過幾日,先皇後便突然病逝,緊接着,先帝的身體便急轉直下,一夜白頭。這三件事發生的時間,間隔竟然不到半個月!如此密集的變故,絕非偶然,其中定然藏着不爲人知的隱祕。
張鴻寶並未察覺到姜玄的異常,依舊低着頭,絮絮叨叨地繼續說道:“後來,先帝出宮微服私訪,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了一個容貌絕美的美人,自那以後,先帝便開始服食丹藥,想要強身健體,可身子卻越來越差……”
姜玄此刻早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思緒翻湧,哪裏還有耐心繼續聽張鴻寶絮叨,他抬手打斷了張鴻寶的話,問道:“先皇後宮裏的老宮人,如今還有在宮中的嗎?”
張鴻寶連忙停下話語,躬身回道:“回陛下,有。先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梁月還在宮中,先前一直在夢華宮伺候幾位老太妃,前些日子,被太後傳召到了長樂宮,太後說,近來時常想念先皇後,便留梁月在長樂宮,偶爾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聽到這裏,姜玄的腦海中,無數碎片化的線索像是散落的絲線,瞬間交織在一起,漸漸織出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先皇後的死、佘貴妃的瘋亡、先帝的身體驟衰,還有梁月被太後召到長樂宮的反常行爲,所有的一切,都串聯在了一起。
當年似乎有一個大祕密,會是什麼呢?
太後於青雲觀中所見之人,正是從苗疆趕過來的大巫師田格。
田格是個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身形不算高大,精瘦結實。
他的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線棱角分明,他眉心上有一粒黃豆大的痣,看着很是惹眼。
田格與大族長田騰本是同出一族的血親,論才幹能力,田格自認絕不輸給那位堂兄。
田格因不服,對田騰不算尊重,田騰對他更是處處打壓。
矛盾在半年前徹底激化,田格險些死在田騰佈局中,幸得有人出手相救,才撿回一條性命。
那人當時便提議,讓他隨自己來京城避禍,田格深知田騰的狠辣,若不離開,遲早會被趕盡殺絕。他別無選擇,只能答應。
一路上,接他的人始終遮遮掩掩,未透露主子身份,只說尋個好去處安身。
到了京城後,田格被安排住進青雲觀,隔日便被引至一處清幽雅緻的院子。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美貌女子。她穿了一襲雪青色常服,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明明是清麗婉約的打扮,卻依舊難掩那迫人的華貴與威嚴。
她的容貌極美,眼角眉梢都帶着經年累月沉澱出的雍容,更難得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似慵懶半闔,實則洞察人心,讓人不敢與之長久對視。
田格這個年紀,又是苗疆的大巫師,也算見多識廣,不知爲何,他竟不敢直視那人。
田格行禮後,雙手交握於身前,脊背挺得筆直,難掩那拘謹與惶恐。
一道清冷動聽的聲音響起,帶着久居上位的慵懶:“聽說你是苗疆的大巫師?”
田格心頭一顫,連忙躬身回答:“田某見過太後。”
他抬起頭,飛快地瞥了那女子一眼,便又迅速垂下眼簾。
眼前女子的氣勢太盛,那是一種生於高位、掌控生殺的壓迫感,令田格心頭微微發緊。
“那你應該認識田騰嘍。”女子的聲音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
田格定了定神,低聲回道:“認識,他是田某的堂兄,也是苗疆如今的大族長。”
女子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田騰是大兗冊封的首領,受朝廷認可,你卻敢與他作對,甚至……險些取他性命,膽子不小。”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讓田格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田某不甘!”
田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與憤懣,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隨即又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我們同是一族,論才幹能力,我田格不輸給他分毫!可他嫉賢妒能,仗着族長之位,處處打壓我,甚至欲置我於死地!我如何能甘心!”
他本就是個有野心、有本事的人,在苗疆巫術中威望不低,只是礙於田騰的權勢與正統身份,才一直隱忍。如今被一語點破,積壓已久的怨氣與不甘終於脫口而出。
女子聞言,忽然輕笑一聲,她抬眼看向田格,目光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算計與渴望。
“哀家最喜歡有膽色的人。哀家助你,取代田騰,讓你真正成爲苗疆說一不二的大族長,你意下如何?”
轟的一聲,田格只覺得心頭有一團火猛地點燃。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一路上,帶他進京的人一直遮遮掩掩,他猜過是權貴,猜過是富商,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大兗朝最尊貴的太後孃娘!
取代田騰,成爲真正的苗疆之主!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他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態極盡謙卑與誠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田格願意!請太後孃娘助我!田某願爲娘娘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