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得知消息後,一開始十分生氣,她好不容易才讓姜玄得到先帝的認可,眼看他的處境漸漸好轉,卻要被派去偏僻荒涼的皇陵守陵,這無疑是對姜玄的打壓。
可她冷靜下來,仔細思索了片刻,便漸漸想通了——皇陵雖偏僻,卻也是個韜光養晦的好地方,姜玄可以在那裏安心讀書、習武,避開宮中的紛爭,還能博一個“孝順祈福”的好名聲,一舉兩得。
於是,太後召來姜玄,語氣溫柔地安慰道:“玄兒,你不必難過。這般也好,你去皇陵守陵,既是爲父皇祈福,也是爲你自己韜光養晦。你在那裏好好讀書、好好練武,沉澱自己,積累實力。宮裏有哀家在,不會讓你一直在皇陵待着的,哀家會想辦法,儘快接你回來。”
姜玄點了點頭:“兒臣明白,謝娘娘關懷。兒臣一定會在皇陵好好讀書、習武,不辜負娘孃的期望。”
隨後,姜玄便開始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皇陵的路。
姜玄到了皇陵,日子清寂,卻也並不是很難熬。
他自小在冷宮裏長大,習慣了孤燈冷壁、風霜相逼,皇陵遠離京城繁華,卻勝在清淨自在,喫食比冷宮不知精細多少,更有大把時間可以安心讀書、專心習武,倒也並不難熬。
無人管束,無人冷眼,他反倒像是掙脫了一層無形的枷鎖,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也是在皇陵,姜玄第一次跨上馬鞍,學着駕馭駿馬。
風從耳畔掠過,曠野無邊,少年縱馬馳騁,心頭積壓多年的沉悶也一併吹散。
他暗暗想着,等天再熱一些,便把遊水也學會看,把從前在宮裏想做卻不能做的事,一一補回來。
姜玄漸漸體會到守陵的好處——自由。
不必晨昏定省,不必應付宮中虛與委蛇,不必看太後臉色行事。
時日一久,對薛嘉言的思念如藤蔓悄然蔓延,他終究還是按捺不住,藉着採買的由頭,讓陸懷悄悄回京一趟,順便打聽一下薛嘉言的近況。
自發現史意一心只效忠太後後,他也慢慢學着收攏人心。
不過數月,姜玄身邊便有了幾個真心可用的人,太監陸懷便是其中一個,如今對他已是死心塌地。
過了幾日,陸懷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帶回的消息卻讓姜玄瞬間沉了臉,心頭怒火直冒。
原是薛嘉言前些日子出門,遇上了肅國公府高夫人的孃家親戚,當街起了口角爭執。
虧得一位姓戚的讀書人路見不平、仗義執言,替她解了圍,可高家人蠻橫,竟當場動手打了那讀書人。
此事也算不得什麼,沒過多久,京中流言便沸沸揚揚傳開。
有人說那戚舉人對薛嘉言一見傾心,事後特意託媒上門求娶,卻被薛家一口回絕。
更有刻薄言語,暗指薛家嫌貧愛富,看不起寒門學子,還冷言嘲諷,說她母親商戶出身,商人逐利,看不上也正常。
姜玄越聽越怒,他與薛嘉言認識時日雖並不久,但覺得薛嘉言肯定不是這種人,更容得旁人如此惡意詆譭。
當即便命陸懷派人去打探清楚是誰在傳謠言,同時打探薛嘉言何時出門,他要親自溜出去見她一面。
陸懷派人盯了數日,終於等到薛家女眷動身前往慈恩寺上香的消息,當即快馬加鞭趕回皇陵稟報。
姜玄這段時日與皇陵駐軍同知早已混得熟絡,尋了個巡視陵寢的由頭,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往慈恩寺而去。
彼時的薛嘉言,正因拒婚一事滿心鬱結。
她無端被人扣上嫌貧愛富的帽子,走到哪裏都似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呂氏心疼女兒,便藉着上香的名義,帶她來慈恩寺山下的別莊小住散心。
呂氏心中亦是愧疚不已。她原是想着女兒身份尷尬,高門大戶看不上她,倒不如尋一個家境清貧、品性端正的讀書人,日後嫁過去不必仰人鼻息,能過得安穩自在。
那戚舉人看着文質彬彬,又有恩於女兒,她本是動了幾分心思,誰曾想竟鬧出這般風波。
雖還未查清是有人暗中挑唆,還是戚家自己刻意造勢,但這門親事,是徹底斷了可能。
“嘉嘉,彆氣了,都怪娘,是娘考慮不周,原還以爲那戚舉人是個踏實讀書人,沒料到會惹出這許多是非。”
呂氏一邊柔聲安撫,一邊細心剝着枇杷,遞到女兒嘴邊。
薛嘉言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化開,壓下心底的煩悶,只含糊應道:“罷了,不值得爲這種人煩心。”
“也是,娘陪你在山裏多住幾日,好好散散心,那些閒言碎語,不聽也罷。”
這日午後,呂氏在屋中午歇,薛嘉言獨自一人百無聊賴,便拿着魚竿到花園小池塘邊垂釣。
池水清清,浮萍點點,她卻心不在焉,魚鉤垂在水中許久,也不見動靜。
忽然,一道聲音,隔着院牆輕輕飄來:“薛姑娘……薛姑娘……”
薛嘉言微微一怔,站起身,四下張望。
循着聲音她竟看見姜玄趴在院牆外的大樹枝椏上,一身勁裝,眉眼明亮,正咧嘴朝她笑,少年意氣,明媚地晃眼。
她下意識瞪了他一眼。
姜玄卻毫不在意,只朝她連連招手,示意她出來。
薛嘉言本就悶得發慌,略一沉吟,便回屋叫上丫鬟司雨,只說要去芍藥園看花,片刻便回,從後門溜了出去。
她出門後,並未走向姜玄,真的提步往芍藥園方向走去。
她知道,那人必定會追上來。
果然,不多時,身側便多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薛姑娘,你要去哪裏?”姜玄笑意盈盈,語氣輕快。
薛嘉言目不斜視,語氣淡淡:“去看芍藥。”
“我還從未見過芍藥花開,正好同你一起瞧瞧。”
“又不是我的園子,殿下想看便看。”
她說着,提着裙襬,腳步不自覺加快。
姜玄也不惱,只嘿嘿一笑,快步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