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地勢漸漸開闊,兩旁的樹林變成了連綿的農田和村莊。
但那些村莊大多破敗,有的只剩下幾堵殘牆,有的長滿了荒草,偶爾能看到幾個佝僂的身影在田地裏勞作,動作遲緩。
“...
咸陽城的夜風穿過茶樓雕花的窗欞,帶着渭水溼潤的涼意,拂過秦疆額前微汗的皮膚。他指尖還殘留着翡翠珠碎裂時那陣鑽入骨髓的酥麻,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螢火蟲在經脈裏遊走、炸開,又悄然沉入丹田深處,化作一縷溫潤卻不容忽視的暖流。
這暖流並不助長文氣,也不催動血氣,卻讓思維變得異常澄澈——像被春雨洗過的琉璃,纖毫畢現,卻又輕盈得沒有重量。
秦疆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禮節的笑,而是真正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近乎悲憫的笑意。
他放下空了的酒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越一聲響。
“祝前輩,”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絲竹之聲,“您說此間樂,非人間。”
祝歌正執壺欲斟,聞言手腕微頓,壺嘴懸在半空,一滴茯茶酒將墜未墜。
“可晚輩卻覺得……”秦疆抬眼,目光如刀,卻無鋒芒,只有一種穿透表象的平靜,“這樂,太真了。”
祝歌笑意未改,只是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真?何謂真?”
“舞者之姿,美則美矣,卻失了筋骨。”秦疆緩緩道,“她們腰肢軟如柳,足尖點地如雲,可若真以武道觀之,這腰不承力,足不踏根,一掌擊之,便散。美得浮,浮得虛。”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玉盤中翡翠珠殘留的碧綠碎屑:“翡翠珠所映之色,七光十色,攝人心魄。可晚輩透過它看人,只見皮相,不見魂相;只見豔色,不見悲歡。美得假,假得痛。”
祝歌終於將酒緩緩注入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在燭光下盪漾:“所以呢?”
“所以,”秦疆端起新斟的酒,卻沒有飲,只是凝視其中倒影,“前輩以美酒、美色、美器飼我,不是爲享樂,是爲試我。”
祝歌執壺的手,終於徹底停住。
雅間內,絲竹聲不知何時悄然歇了。舞者們靜立如畫,長袖垂落,臉上依舊掛着程式化的笑,可那笑容之下,已無半分生氣,如同提線木偶。
窗外,渭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滿城燈火,卻照不進這方寸雅間。
“試什麼?”祝歌問,聲音依舊溫和,可那溫和之下,已有一絲冰棱般的銳利。
“試我是否貪樂。”秦疆答,語氣平淡如敘家常,“試我是否沉溺。試我是否……忘了雲疆的餓殍、亂葬崗的白骨、阿秀跪在墳前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酒入喉,甘冽依舊,卻再無半分飄然之感,只餘下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苦澀的清醒。
“前輩貴爲咸陽城主,聚變境大能,坐鎮秦疆府城,手握生殺予奪之權。您本可一道敕令,命全城藥鋪徹查屍油煉丹之邪術;您本可一紙公文,勒令亂葬崗設守陵吏,護亡者安寧;您本可開倉放糧,賑濟秦疆貧戶,而非只建一座座高聳的武館,教凡人強身健體,卻對病骨支離者視而不見。”
祝歌沉默。他緩緩放下酒壺,手指撫過紫檀木案幾上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舊痕,那是百年前某次妖潮攻城時,被一道裂空劍氣劈出的印跡。
“秦疆,”他第一次喚他的名字,而非“大友”,“你可知,我坐這城主之位,已一百七十三年。”
秦疆點頭:“晚輩知。”
“一百七十三年,我見過三次妖潮,七回鬼疫,十二場大旱,十八次饑荒。”祝歌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渭水深處奔湧的暗流,“每一次,我都傾盡全力,調兵遣將,開倉放糧,驅邪鎮煞。可結果呢?”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不再溫煦,而是帶着一種被歲月磨礪出的、鈍重的疲憊:“妖潮退了,新的妖物又從地縫裏鑽出來;鬼疫滅了,怨氣卻滲進泥土,三年後,那片地長出的麥子,穗子都是黑的;大旱解了,可井水乾涸處,枯骨曝於野,無人收殮;饑荒止了,可那些活下來的人,眼裏的光,比死人還黯。”
“我築高牆,修官道,設武館,辦書市,建古玩坊……所有這些,不是爲了粉飾太平。”祝歌的手指重重叩在案幾上,那道舊痕微微震顫,“是爲了在這混沌世道裏,劃出一塊‘可活’的疆域!讓百姓知道,只要不出這城牆,便不會被妖吞,不會被鬼噬,不會餓死於道旁!哪怕這‘可活’,只是用茯茶酒麻痹神經,用翡翠珠暫忘苦楚,用歌舞填滿空腹——也比赤身裸體跪在泥裏,等着被拖去煉成屍油強!”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胸膛劇烈起伏。
秦疆靜靜聽着,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他只是伸出手,將自己面前那盤早已冷透的渭水鯉魚,輕輕推到祝歌面前。
“前輩,”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您劃出的這塊疆域,很珍貴。它像一座孤島,在濁浪滔天的海上,託住了無數浮沉的性命。”
祝歌一怔,目光落在那盤魚上。魚鱗猶泛微光,魚眼渾濁,卻固執地睜着。
“可孤島再大,也只是孤島。”秦疆繼續道,“您守得住咸陽城的牆,守不住雲疆的野;您管得了城內的藥鋪,管不了亂葬崗的盜墓賊;您能讓舞者跳一支不落地的舞,卻救不了阿秀媳婦墳裏那具被撬開的棺材。”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炬,直視祝歌眼中那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茫:“前輩,您試我,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能跳出這孤島,去把海填平?”
祝歌久久未言。燭火在他瞳孔裏跳躍,映出兩個小小的、搖晃的光點。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沉重得彷彿卸下了百年重擔。
“填海?”他苦笑,搖頭,“談何容易。這世間,自有其律。妖鬼橫行,是天地失衡;人倫崩壞,是人心失序;屍骨不寧,是陰陽失契……要填海,先得扶正天綱,理順地脈,安頓人心。哪一件,不是需聖賢之力、萬載之功?”
“不。”秦疆忽然搖頭,斬釘截鐵。
祝歌挑眉。
“晚輩以爲,”秦疆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填海,不必驚天動地。只需一瓢水,一粒沙,一人之力,一念之誠。”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裏,渭水無聲東流,兩岸燈火如星,映在水面上,碎成千萬點微光。
“前輩看那渭水。它爲何能東流不息?不是因爲它比大海更浩瀚,而是因爲它從未停止流淌。它沖刷卵石,裹挾泥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成河牀,終成沃野,終成生民賴以活命的血脈。”
秦疆收回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裏,文氣如溪,靜靜流淌:“晚輩的儒家新道,不叫‘負青天’,而叫‘負青天,而行於塵’。青天是志向,塵世是腳下的路。我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每一步,都踩在實處,都留下印痕。”
他目光灼灼:“阿秀的麪館,晚輩幫了。亂葬崗的屍骨,晚輩找了。城東扶世堂的妖人,晚輩除了。這不是填海,只是舀了一瓢水,搬了一粒沙。”
祝歌看着他,眼中那層厚重的疲憊,竟如晨霧般,悄然稀薄了幾分。
“那……接下來呢?”祝歌問,聲音已無半分試探,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詢問。
秦疆站起身,走到窗邊。夜風鼓盪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着遠處連綿的秦嶺輪廓,山勢如龍脊,在月光下沉默而磅礴。
“接下來,”他聲音不高,卻似有千鈞之力,擲地有聲,“晚輩要在這咸陽城,開一家書院。”
“書院?”祝歌一怔。
“對。”秦疆轉身,目光如電,“不教拳腳,不授丹方,不賣祕籍。只教三件事——”
“第一,教人識字。字是火種,能照亮矇昧,能記下善惡,能傳之後世。”
“第二,教人明理。理是規矩,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更是‘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讓百姓知道,何爲該得,何爲不該奪。”
“第三,教人存仁。仁是種子,埋在心田。待春風化雨,自會破土,抽枝,撐起一片蔭涼,庇護身後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前輩守住了城牆,晚輩想試試,能不能在牆內,種出一片森林。”
雅間內,寂靜無聲。只有窗外渭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祝歌緩緩站起身。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秦疆身邊,一同望向那浩渺夜色。良久,他伸出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拍了拍秦疆的肩膀。
“書院……”他喃喃,彷彿咀嚼着這兩個字的分量,隨即,一抹真正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緩緩綻放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好。老夫這咸陽城主,便做你的第一個學生。”
他轉身,走向那扇緊閉的、通往暗處的側門,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三聲輕響,如同驚雷。
側門無聲滑開。門外,並非侍從,而是六道身影。
他們或持硃砂筆,或捧素帛卷,或負青銅簡,或抱焦尾琴,或握青鋒劍,或拄桃木杖。衣飾各異,氣息迥然,有儒衫飄逸,有道袍清絕,有武者悍烈,有醫者沉靜……可六雙眼睛,此刻卻齊刷刷落在秦疆身上,目光如炬,帶着審視,更帶着一種久候終至的灼熱。
“秦疆先生,”祝歌側身,讓開道路,聲音洪亮,響徹整座茶樓,“這六位,是老夫爲你請來的書院‘六藝’之師。執筆爲‘禮’,持簡爲‘樂’,負劍爲‘射’,抱琴爲‘御’,捧帛爲‘書’,拄杖爲‘數’。”
他目光掃過六人,沉聲道:“自今日起,你們六人,便是秦疆先生座下‘六藝’之首。傳道授業,唯他馬首是瞻。若有懈怠,老夫親執戒尺!”
六人齊齊躬身,聲音如鐘磬交鳴:“遵命!”
秦疆深深吸了一口氣。渭水的溼氣湧入肺腑,帶着泥土與草木的腥甜,真實得令人戰慄。
他看向祝歌。這位百歲城主,此刻眼中再無疲憊,只有一片被重新點燃的、熊熊燃燒的火焰。
“前輩,”秦疆抱拳,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面,“晚輩斗膽,請前輩爲書院賜名。”
祝歌沒有立刻回答。他踱步至窗前,凝望那條亙古流淌的渭水,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如金石墜地:
“既負青天,而行於塵……”
“便叫‘負青書院’吧。”
窗外,東方天際,一線微光,正刺破濃墨般的夜色,無聲蔓延。
那光,微弱,卻執拗,彷彿億萬年來,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