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三分鐘,臺下十年功,林晚橙憋了幾秒鐘,打定主意——她花這麼多時間研究完成的方案成果,一定得讓他知道。
今天不管他有沒有興趣聽,她都必須得講。
於是她直接另起了一個話頭:“據我所知,您現在的需求是保留手上股權的同時,獲取流動性進行國內和海外投資。我們獲取了相應牌照可以在境內間接達成這個目的。這是金昂相對其他私人銀行的第一個優勢,也是之前在會議上我跟您提過的觀點。”
席準簡扼應了聲:“嗯。”
林晚橙觀察他的表情無礙,繼續道:“第二點,是金昂的渠道網絡。我們的門檻是國內私行中最高的,客戶都是像您一樣在業界有聲望、有知名度的人士。
我們時常會舉辦一些客戶交流活動,邀請在各大行的首席研究師或成功企業家前來與會分享,是交換資源的良好契機。”
“第三點,我認爲金昂有優勢、尤其相對於方信的優勢……”
話還沒講完,席準的手機好巧不巧進來一通電話,側過眼示意:“抱歉。”
林晚橙只能暫時停下,看他先接起。
音樂聲挺吵,她聽不見那頭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忙什麼事,心裏微提起來——他該不會就要走了吧?
周容森的確是在叫席準回去,地下包廂的party還沒結束,比之前要更開懷,這會兒又添了新人,左擁右抱好不盡興:“Shawn,剛坐你旁邊那姑娘可黏着我好久了,非一個勁兒跟我打聽你的事。”
“我這也不好說啊,要不等你回來親自給她講講?”他喝嗨了,不大有分寸地揶揄,又壓低聲音,“去挺久了,你還回不回來?”
“不一定。”
周容森揚聲:“哈?你又忙什麼有意思的事兒去了?”
林晚橙今天穿的裙子是掐腰款式,淺色的裙襬剛好覆至膝蓋,兩條白皙纖細的小腿很小心地攏在一起,沒穿辦公用的高跟鞋,就是一雙很普通的白色小球鞋,襯得整個人清純乾淨,與夜場的喧鬧格格不入。
她此時特別想喝口水,無奈面前沒有杯子,但也沒法找人去要,怕席準隨時結束電話,就那麼並着膝蓋乾等着。
而他講電話語調斯理,也沒太在意避着她,林晚橙不想顯出自己在偷聽,就主動坐得遠了一些,特別識趣地低着頭研究桌上花紋,假裝神思已然遊離的模樣。
有什麼有意思的呢?席準對那樣的聚會不是很有興趣,他不喜歡被打擾,也厭煩不三不四的人。
就這麼低斂下眼,恰好又捕捉到她開始顫動的睫毛,席準不太經心地凝視了兩秒鐘,沒來由輕掀起了脣:“我聽說Tirus剛跟聚喜報價了。”
“Tirus Capital?”周容森愣了一下,跟上他的節奏,“要投那個電商項目?他們在大中華區不是一向只投傳統消費行業嗎?”
Tirus是老牌外資私募,這幾年作爲主要對手,和博源直面競爭愈發激烈,但凡有好項目,基本上都會打照面,在疆場上狠厲廝殺一番,席準低哂:“他們要轉變策略,開始側重互聯網科技。”
“那你怎麼想?”周容森知道他一直在跟進聚喜優品這個電商項目,博源也已經做過初步盡調,和張正詮商量後的意思是給80億美金的估值,投後佔比約5%。
這個行業算是不那麼均勻的三分天下,除了大型電商企業永東狂攬市場上40%的訂單,還有聚喜和得萃兩個尚在成長的競爭者。
永東是自建倉儲的重資產模式,送貨效率高但成本也高。
聚喜優品和得萃都選擇將物流外包出去和第三方合作。聚喜規模相對更大,主打中高端市場;得萃則聚焦下沉市場,靠補貼和團購維持生計,到現在還沒盈利。
周容森認爲聚喜是其中最好的標的,商業模式看得清晰,成長性也穩健,兩三年就可以在美股上市。
但現在Tirus橫插一腳,變數陡增,他不用想都知道之後少不了頭疼:“我們還按照原來的方案報價?”
對席準來說,做決定並不需要多少時間:“不,要改。”
林晚橙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等到席準掛了電話,先看她一眼,而後不緊不慢地續上前話:“什麼優勢?”
“……”
公司針對方信的優勢,林晚橙反覆提煉了很多遍才完成了總結,她像活過來的一株小植物,趕緊回答:“是我們的投資風格跟您個人偏好更加吻合。您前後投出過的項目不計其數,但我認爲其中有三個格外重要。”
“第一個是騰越,08年以社交軟件的黏性獲客起家,後來發展至綜合性互聯網平臺。”
“第二個是智米,智能手機硬件公司,隨着互聯網普及率的提升,以低價戰略迅速搶佔市場份額。”
男人邊聽邊飲酒,並不言語。林晚橙恍然有種回到那天開會時的感覺,整個過程中都是王惠平在單向輸出。
席準不像別的客戶那樣喜歡以打斷別人的方式來表達自己觀點,他即使不說話也依舊能夠淡淡地掌控局面。不主動對外滲透情緒的大多數時刻,別人根本無從得知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因此林晚橙不知道現下他到底是聽得太認真,還是壓根沒聽進去:“第三個是雲科匯書,互聯網SaaS公司,針對企業後臺流程提出智能化和一體化的高效解決方案。”
“這三個項目看似沒有關聯,其實在邏輯上有所連接,且互爲延展。”
其實她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沒底,但講到這裏,語氣仍多了幾分篤定,抬眸看向他。
“您青睞擁有絕對壁壘的商業模式,而且不止侷限於技術壟斷,對嗎?金昂正好有一個計劃叫做‘中國60’,混合選取了60只專門投資新型業態的第三方基金,聚焦一級和二級市場最有潛力的投資機會。”
“這些基金在金昂獨家代銷,只對我們私行的客戶供應。這也是我認爲我們這個平臺對客戶最有價值的地方。”
最重要的部分已經講完,林晚橙定了定神,盈盈開口:“不知道我這麼回答,是否解答了您之前的問題?”
席準略微抬起頭,似這時候才稍稍正視了她。
他靜了片刻,語氣挺舒展:“解答了。”
“然後?”
“什麼然後?”
林晚橙脊背更挺直了一些,她已經屏氣凝神做好準備了,連心底都輕微地快了幾分,眸子黑亮:“您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席準看她一眼:“沒有了。”
空氣中似浮動起一瞬將喧鬧按停的寂靜。
“?”
林晚橙疑心自己聽錯,但席準已經閒散丟開掌心裏把玩着的空酒杯,拿起一旁軟座上的手機低頭查看。剛纔他的手機屏幕好像亮了好幾下,將近一刻鐘沒看,不知有多少新消息提醒。
對話就這麼戛然而止,沒有任何繼續探討的發展空間,林晚橙坐在原位,像是剛纔喝到假酒喝醉了的感覺,覺得自己腦子也有點抽筋。
——合着她在這費盡口舌巴拉巴拉這麼大一長串,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的?!
林晚橙合理懷疑席準剛纔壓根沒仔細聽,但又不敢對他投去幽怨的目光,噎了幾秒鐘,換了種方式委婉地提示:“如果我有哪裏表達不清晰,您可以直接提出來的。”
席準在回消息的間隙抽空睇了她一眼:“沒有,謝謝。”
“……好的。”
她徹底閉了嘴,在那個瞬間十分敏銳地瞭解了,其實他根本沒心情同她說話,也壓根不想和她浪費時間。只是教養使然,沒有直白地講出來。
可能心裏還在想,怎麼有這麼沒眼色的姑娘?
室內冷氣開得很足,林晚橙只是這麼想想,臉頰就隱隱熱了起來。
周圍人聲鼎沸,只有他們這個角落冷清得像要收編天宮。苦惱得她想繳械投降,但林朗山遺傳給她的那一絲絲厚臉皮讓她仍舊穩穩當當坐在原位。
思緒微轉,恍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對了,她還有張Joker牌沒打呢!
林晚橙指尖扣了扣沙發,危機意識促使她的大腦很快地進行思考。等到席準看上去像是回完了消息,適時抓住機會問:“您方便給我一個地址嗎?”
“什麼?”他神情裏還有未褪去的散漫。
“您早前借給我一把傘,您還記得嗎?那天雨下得很大,多謝您幫我,不然我就全淋溼了。”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什麼樣,她只知道她很想要席準的聯繫方式和地址,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喝水,說出來的話都有些口乾舌燥,“方便的話,我回家以後就把傘寄給您。”
席準的目光漆黑深邃,逆着光線,帶着一絲讓人心悸的幽微感。
他垂眸看過來,沒說話,眼裏情緒並不明顯。
林晚橙看不出他究竟有沒有想起來,她之前從未有過帶着目的性去接近一個人的經驗,不知道受人審視的過程如此漫長。
久到她情不自禁嚥了下口水,稍微錯開他的視線,才聽到席準回答:“好。”
林晚橙的心跳空了一拍,將將穩住,悄悄坐得靠他近了一點。
她把手機撥號界面轉給他看,大着膽子道:“……那您方便先給我個手機號嗎?”
距離近的可以聞見他身上那陣低烈的沉香味道,她睫毛剛顫了下,屁股還沒坐熱,就聽到遠處叮鈴哐啷一陣響動,伴隨着幾聲嘈雜的人聲。
林晚橙下意識看過去,發現是個喝醉的女人,步伐踉蹌着搞倒了一個巨大的香檳塔。酒液四濺,周圍看客驚叫,女人更狼狽,不過幸好只是小範圍,混亂波及區域有限。
再定睛一看,這顯眼的露背裙,怎麼這麼熟悉?
恍然須臾,下意識看了席準一眼,這不是剛纔和他站在一起的女人麼?
男人也在往那邊看,可反應也並沒有很大,林晚橙腦中倏地冒出個念頭——該不會是因爲她一直佔着他時間,讓對方等太久,借酒澆愁才弄成這樣的吧?
……這罪孽會不會有點太深重了?她像一朵知情知趣試圖縮起來的棉花,還在默默思考對措,視線稍動了下,卻又發現席準已經收回視線在看着自己。
就這麼直接撞進他眼中,林晚橙思緒混沌起來,被迫張了張嘴:“那邊…是您認識的朋友嗎?”
剛纔那大半支捲菸放在一邊早就燃盡了,他幾乎一口沒抽,席準從盒中又取了支新的出來,慢慢點上。
林晚橙坐得離他很近,登時聞到一陣很沉烈的柏木香調,和普通的煙不一樣,味道更像酒,溫緩而辛辣。
她皺了皺鼻子,被這突然凜冽的後調嗆到,不敢掩脣,別過臉咳了好幾聲。
席準看見了,就那麼勾脣笑了下,但卻沒有動,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偏頭看她:“什麼朋友?”
“……”
林晚橙硬着頭皮往那邊指了一下,席準眼裏浮現出些許色澤,像是興味,又彷彿不是,“不認識。”
“啊,她不是——”林晚橙話說了一半,及時剎住車。
“不是什麼?”他聽力真是好到不行。
“沒什麼。”
林晚橙想說什麼,但那個瞬間沒能組織好語言,不知爲什麼又咳嗽起來,整張臉都紅了。
就在這時席準招侍者過來,要了一杯溫開水。
他順手遞給她,遞來時玻璃杯上還殘留着一層霧,是掌心的溫度。林晚橙默不作聲,埋頭就悶悶地喝。
席準看着整杯水慢慢見底,彷彿這會兒心情又好很多,有閒心隨口一問:“你想說什麼?”
林晚橙雙頰發燙,生理性的反應還沒消退,沒注意到自己話都回岔了:“我、我沒想什麼。”
那雙漆黑的眸半匿在暗影裏,似笑非笑地鎖定了她,席準指間仍鬆散夾着煙,猩紅一點,淡淡道:“沒想什麼,那你剛纔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