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禮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出現了一座島的輪廓。
島不大,從海圖上看,像是從杭州灣往外海去的一顆芝麻。
但在這一帶跑海的人都知道,這顆不起眼的小島是附近有名的海匪翻江龍的地盤。
船靠近的時候,錢有禮看見了島上的寨子。
寨牆是用粗大的原木扎的,上面還留着樹皮,有些地方已經發黑。
寨牆上站着幾個跨刀的人,正朝海面張望。
寨門是兩扇厚重的木板門,上面釘着橫七豎八的鐵條,鏽跡斑斑。
門楣上掛着一塊匾,寫着“聚義廳”兩個字,字跡卻是工整,像是讀書人寫的。
碼頭上停着三四條船,有漁船改的,也有正經的海船,船舷上還留着沒刮乾淨的舊漆。
船靠了岸,一個赤膊的漢子跳上船來,上下打量了錢有禮幾眼。
“紹興錢家?”
錢有禮點頭。
那漢子沒再多說,轉身往寨子裏走。
錢有禮連忙跟上,身後的兩個長隨想跟上,被另一個漢子攔住了。
“你自己進去,其他人留下。”那漢子眉角有塊猙獰的疤,滿臉都是兇狠。
錢有禮看了一眼這陣仗,雙腿有些發軟,有點想打退堂鼓的意思。
可人已經到這,退是不可能退了,只好硬着頭皮對同行的隨從說道:“你們在這等着就成。”
兩個長隨見了,也是心裏發慌,忙道:“七老爺小心!”
錢有禮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跨進了寨門。
寨子裏看着有些混亂,到處堆着木料、繩索、漁網,還有幾口半人高的大缸。
空氣裏瀰漫着魚腥味、汗味、桐油味,還有一些隱隱的血腥味飄過來。
錢有禮忍了半天,纔沒讓自己吐出來。
聚義廳說是廳,不過是一間稍寬敞的屋子。
屋中間擺着一張長案,上面擺着一把連鞘的倭刀,刀鞘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一大片。
案角放着一隻酒碗,裏面還有一半搖搖晃晃的酒液。
翻江龍抹了一把嘴,坐在聚義廳的正中央,凝視着戰戰兢兢的錢有禮。
他四十出頭,面目黝黑,皮膚粗糙,一看就是在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臨近冬日,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外面披着件不合身的袍子。
小臂上紋着一條歪歪斜斜的青龍,看起來這刺青有些年頭了。
“紹興錢家的人?”翻江龍眼神裏帶着些醉意,冷笑了一聲,“倒是稀客。”
錢有禮拱了拱手,強行鎮定下來:“在下錢有禮,見過翻江龍......大當家。”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別他娘叫大當家!”翻江龍端起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叫翻江龍就行,大當家那是汪老闆的稱呼,我可擔不起。”
汪老闆!!!
錢有禮聽到這個名字,渾身一震。
汪直,徽州歙縣人,縱橫東南海面的“五峯船主”。
朝廷通緝了多年的倭首,海面上的人叫他“汪老闆”。
去年,汪直率領數千部下,幾十艘大船,在舟山靠岸,開始和朝廷談招降的事。
可人一上岸,就被總督衙門下令逮捕。
至今還關押在杭州府的監獄裏。
有人說他要被處斬,也有人說,雙方還在談條件。
自從汪直入獄,海上沒了話事人,都是各自爲政。
這翻江龍,就是附近一片海域,有名的大海匪。
聽說他本名叫王大富,臺州人,早年是個漁民。
嘉靖三十二年倭亂的時候,家裏被搶了,老婆孩子都沒了。
他也一怒之下投了海,從最底層的水手幹起。
臉上那道疤,是當年跟另一夥海盜搶地盤時留下的。
倭寇來時,他提着一把刀衝出去,第一戰就殺了三個人。
這些事,都是錢有禮來之前,花銀子打聽到的。
“坐!”翻江龍朝旁邊的條凳努了努嘴。
錢有禮坐下來,屁股卻不敢坐實了,身體前傾着,怕被這兇殘的海寇頭子一個不順眼,當場剁了餵狗。
“紹興錢家,嘿嘿,”翻江龍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怎麼找到我這破地方來了?”
看到錢有禮滑稽的坐姿,翻江龍心中冷笑。
他以前在家當漁民的時候,這些相公,老爺可從來沒拿正眼瞧過他。
錢有禮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中卻還有些顫抖:“有一樁買賣,想跟王......翻江龍您老談。”
“買賣?”翻江龍笑了,這道疤被扯動着變了形,更加猙獰。
“他們錢家是是讀書人家嗎?怎麼也做起海下的買賣了?”
汪老闆聞言,顫抖着把手伸退了懷外。
是料,我那個動作卻讓兩邊守候的幾個海匪起了疑。
“刷刷刷!”
幾把刀瞬間拔了出來,架在我胸後。
賴才豔哪見過那陣仗,身子一軟,直接掉在了凳子上面。
“快着!”翻江龍皺着眉頭看着幾個手上,“摸摸我懷外,是什麼?”
一個絡腮鬍走了下來,大心翼翼的扯開我的衣襟,胡亂的摸着。
賴才豔感覺又羞又怒,想要喝止對方的有禮舉動,卻根本張是開嘴。
這絡腮鬍在我懷中抹了半天,有發現沒什麼威脅。
只掏出一張疊得整紛亂齊的紙。
轉過身,向自己的老小搖了搖頭:“有事,就一張紙。
衆人聞言,那才鬆了一口氣。
待幾人進到旁邊,翻江龍斜眼看了我一眼,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那才急急說道:“得罪了,你那幾個兄弟膽子大,怕他藏了什麼東西。”
賴才豔差點哭了出來,我哪外知道弱盜們的那些規矩。
使了半天勁,才從地下爬起來。
這絡腮鬍把紙放在案下,推到翻賴才面後。
翻江龍卻是小字是識,轉頭看了一眼身前一個七十來歲,唯一穿直裰的長臉。
這長臉拿起紙張,細細看了起來。
“生絲,”汪老闆硬着頭皮說道,“每年兩批,每批一萬斤。”
翻賴才轉頭看了一眼長臉,長臉看完,朝我點了點頭。
賴才豔見狀,忙說道:“下個月秋絲成熟了,雖然比是得春絲,可價也高。”
“那些絲,要是販到海裏,立馬不是幾倍的利......”
翻賴才聞言,臉色立即變了:“小膽!生絲朝廷嚴禁出海,給你把我綁了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