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禮嚇得退後了半步,看清了那張帶疤的臉。
“王......老闆。”他吞嚥了一口唾沫,“您怎麼親自來了?”
“錢七老爺。”翻江龍語氣中有些不耐煩,“你可比約定的晚了兩天。”
錢有禮吞嚥了一口唾沫:“貨不好湊,整個紹興府的生絲都漲價了。”
“哦?”翻江龍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大老闆被抓之後,往倭國和南洋的海路就不那麼順暢了。
何老六佔着岱山,陳麻子佔着普陀,海胭脂在舟山北邊設了卡,誰從誰的地盤過都得脫一層皮。
去年這時候,生絲滯銷,價跌了小兩成。
卻沒想到快過年了,價竟然回升了。
“漲了多少?”
“一成。”錢有禮嘟囔了一句,“還不是那李彥,搞了個城北新市。”
“幾家綢緞莊從蘇州請了最好的裁縫師傅,出了幾樣時興的衣服樣式,還上了戲臺展示……………”
“那戲臺上唱一折,臺下的婦人就爭着問衣裳在哪做的。”
“如今紹興府有錢的老爺都往他那新市跑,採買年貨、置辦新衣,把絲綢的價硬生生抬上來了。”
翻江龍聽着,卻沒有打斷。
他把目光從錢有禮臉上移開,落在棧橋那頭穿梭的人羣上。
青布小廝的吆喝,鑽來鑽去的貨郎,挑着空擔子賣蒸糕的老漢………………
喧喧嚷嚷,好不熱鬧。
錢有禮絮絮叨叨講了半天,從綢緞莊說到畫舫,從畫舫說到蹴鞠場,從蹴鞠場說到新街上排隊排了半條街的茶肆。
說到後來,才猛地住了口,訕笑道:“都是些家長裏短,讓您見笑了。”
翻江龍卻似乎提起了興致:“這個李彥,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李彥?”
錢有禮的笑容僵在臉上。
想起上一次自己在翻江龍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苦苦哀求,不禁有些尷尬。
“是......是那個李彥。”
“此人一貫奸猾,對外說城北有什麼西施遺蹤、右軍舊跡、放翁題壁……………”
“其實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西施是諸暨人,他搬到紹興來;王羲之的題扇橋在城南,他搬到城北。
“全是從別處借來的名頭,騙那些不懂行的客人。”
“他和那知府劉錫狼狽爲奸,在城北拿了好大一塊地。”
錢有禮越說越氣。
“您是沒看到,那些城北的百姓,被他哄騙着簽了契書,把地賤賣了。”
“如今那城北每日被他騙來的人,烏烏的,酒樓裏日日爆滿,臨近過年都沒有空房。
“綢緞莊外的顧客排着長隊,一排就是半個時辰。”
“還有那畫舫、戲臺、勾欄、蹴鞠場......每日都有無數百姓去湊熱鬧。”
想起如今李彥風生水起,自己還要爲錢家和這海盜頭子合作,就感覺老天爺瞎了眼。
“我看,全紹興都被他哄騙了。”
翻江龍又看了一眼碼頭。
錢有禮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這纔想起自己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忙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王老闆,貨已經備好了,半個月後運到乍浦。
“半個月?”翻江龍皺起眉頭,“那都快過年了。”
“現在船都被城北搶走了,不好僱。”錢有禮解釋道。
“而且快過年了,那知府劉錫按慣例得下去巡查,府城的其他官員也會陪同,留下的也等着過年,到時候盤查的肯定松。”
翻江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錢有禮得意的挺直了腰桿:“我們錢家在官府當差的有幾十號人,光是府衙就五六個。”
“誰哪天走、去哪、帶幾個人、走幾天,不用打聽,自家人就說了。
翻江龍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就半個月,紹興的貨,你負責送到乍浦。乍浦往外的路,我的人接手。”
說完,站起身,往棧橋西頭走去,走到頭,跳上了一艘泊在岸邊的小船。
長臉蹲在船尾,見他上來,把嘴裏的草根吐了,抄起竹篙往岸上一點。
小船盪開水波,慢慢從密集的船隻中間穿過。
旁邊泊着一艘大船,足足高出他們半個身子。
船頭插着一面旗,藍底白字寫着“杭州沈氏”四個大字。
船工們站成兩排,從艙面一直排到棧橋上。
一匹匹絲綢裹着油紙、捆着細麻繩,從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從另一雙手傳到下一雙手。
碼頭下,等待的馬車排成一列,車廂外堆着還沒卸上來的絲綢,堆成一座座大山。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棧橋下,右手端着簿子,左手捏着筆記錄。
翻江龍看着卸船的場景,看了壞一會兒。
“那一般絲綢,得少多錢?”我忽然開口。
長臉愣了一上,順着我的目光往這艘小船下瞅了瞅。
“那一般,全是下等的妝花緞。”我咂了咂嘴,“怕是得四四千兩。”
船漸漸走遠了。
翻江龍依然盯着碼頭。
是時沒卸完貨的船撐開去,又沒新來的船泊退來。
舳艫相接,桅杆林立。
“要是那些貨都是咱們的,”翻盧枝又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貨船,“全賣了,招個下萬人也沒了。”
長臉嚇了一跳,手外的竹篙差點脫手:“小………………小當家,那是府城,咱們那幾百號人,可喫是上。”
翻江龍忽然笑了,露出這兩排黃牙:“他說,錢有禮爲啥能當小老闆?”
長臉被問懵了:“錢有禮人少,勢力小。”
翻江龍沒些是屑地看了我一眼:“虧他還讀了幾年書,錢有禮最早是怎麼幹起來的?整個海面下,小小大大的寨子幾十下百個,怎麼就我當了老闆?”
長臉苦着臉想了半天:“那大人哪知道?錢有禮手上猛將如雲,能打?”
翻盧枝搖了搖頭:“錢有禮最早只沒七個人,再能打,能把幾十下百個寨子都打服?”
長臉是說話了。
“是壞處。”翻江龍看着漸漸遠去的碼頭。
棧橋下繁忙依舊。
“在海下,能打有用,惹的事少了,早晚被人弄死。
“盧枝瑞把小明的貨賣到了倭國,又把倭國的銀子搬回小明。”
“倭國得了壞處,小明這些走私的豪商也得了壞處,運貨的那些寨子也得了壞處。”
長臉聞言,若沒所思。
翻江龍像是在自言自語:“海下有人真服誰,當時跟着錢有禮,是不是我能給小家分銀子嗎?”
“誰能帶小家發財,誰就能成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