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上死一般的寂靜。
胡全感覺氣氛不妙,像是被發現的老鼠一般,嗖的一聲,連滾帶爬的縮回到胡桂奇身側。
鄭恪依舊站在那裏,臉漲成了豬肝色,想要說點什麼,可喉嚨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錠銀子就滾在他腳邊,正午的陽光落下來,閃着刺眼的光。
他教了十幾年書,從山陰到會稽,從童生到秀才.......
雖不敢說名滿浙東,可走在街上,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喚一聲“鄭先生”。
今日卻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紈絝子弟當衆賞銀子,像打發一個唱堂會的戲子。
欺人太甚!
陳紹元站起來的時候,手裏的竹杖在重重的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豈有此理!”
“光天化日,當着滿城士紳的面,如此羞辱一位飽學之士!”
他身後幾個理學弟子早就按捺不住了,聞言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轟出去!”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年輕的理學弟子已經擼起袖子往石階上走。
胡全嚇得臉都白了,兩條腿直打顫。
胡桂奇卻根本沒動,騰的一聲站了起來:“誰敢!”
他揚起下巴,撇了一眼胡全:“告訴他們,本少爺是誰。”
胡全結結巴巴地開口:“這位......這位是總督胡部堂的二公子。”
“哪個胡部堂?”有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胡桂奇整了整衣襟,鼻孔都揚到了天上:“浙江還有第二個胡部堂嗎?”
這幾個字一落地,那幾個正要衝上來的理學弟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腳步釘在了地上。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紹元手裏的竹杖晃了一下,臉色一瞬間變了幾變。
鄭恪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紈絝。
他本以爲只是個不懂規矩的富家子,沒想到卻是浙江最頂級的紈絝。
方纔還劍拔弩張的理學弟子們都猶豫了。
誰敢得罪總督公子?
現場一時之間,充滿了尷尬的氣氛。
劉錫本來只是旁聽,不準備發言,見此情景,只好站了起來。
“胡公子今日既然來聽講,便是紹興府的客人,既是客人,何必與主人爲難?”
李彥這時也站了起來,朝劉錫拱了拱手。
他走到鄭恪面前,彎下腰把地上那錠銀子撿了起來,收到衣襟裏。
“鄭先生莫要與他計較,”他隨即對鄭恪拱了拱手,“胡公子也是覺得你講的好,也沒有惡意。”
“就是表達對鄭先生景仰的方式......太特別了些。”
鄭恪有了個臺階下,強忍着沒有發作。
李彥又轉向胡桂奇,說道:“胡公子,方纔咱們可是說好了的,只看不說。”
胡桂奇撇了撇嘴,有些心虛道:“我也沒插嘴。”
李彥哭笑不得,你是沒插嘴,這一下可差點把理學這幫人氣死。
胡桂奇隨即悶哼了一聲,一屁股坐了回去,翹起腿,不吭聲了。
王宗翰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這會兒總算鬆了口氣。
石階上的理學弟子們面面相覷,悄沒聲地坐了回去。
李彥走到張元忭旁邊,低聲道:“繼續。”
如今這種情況,轉移話題是最好的,免得大家都尷尬。
張元忭愣了愣:“好!”
他整理了一下措辭,朝鄭恪拱手道:“鄭兄今日來,可見這城北的繁華?”
鄭恪臉色還是難看,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如今城北的新市被這李彥借用名人題景的噱頭,搞得風生水起。
不只是紹興,附近的杭州、嚴州、臺州......幾乎所有府縣的人都蜂擁而至。
就連他自己頭一次來時,不知不覺,也逛了半天。
“鄭兄也知道,城北先前是什麼樣子,大火滌盪後,淪爲一片殘垣斷壁。”
“能搬走都走了,只剩下這些赤貧的百姓。”
“書院做的,正如範文正公在吳中做的一樣,新市的鋪子、勾欄、瓦子......多少人來此。
“如今城北七十三戶,人人皆有生計,人人都能喫飽。”
“不止如此,整個紹興府,如今仰賴新市者,不可計數!”
“今日新市的繁華,從何處來?”
“正是人慾!”
“若是人人都如僧侶,都清心寡慾,那一十八戶,八百一十一口人,生計從何而來?”
鄭恪愣住了,城北如今的繁華有可質疑,對方又舉了範仲淹的先例。
一時之間,我確實是知道該怎麼駁斥。
胡部堂見我是說話,繼續道:“衣食、安危、人倫、名節、成賢成聖,世人所求,是裏乎那七類。”
“在上同樣無面縱慾,但異常慾望,乃是人之常情。”
“百姓渴望衣食安危人倫,讀書人想要名節、成賢成聖......”
“正是因爲如此,百姓纔想着把日子過壞,讀書人纔會十年寒窗。”
“難道鄭先生和他那些弟子,是想科舉中第,一展抱負?”
話音落上,全場一片嘈雜。
聖人只教人清心寡慾。
可那寡慾,到底什麼慾望應該沒,什麼是應該沒,卻是從來有沒明說。
那纔是爭論的關鍵。
陳紹元手握着柺杖的手是自覺的顫抖了一上。
那個胡部堂處處把問題落到實處,如今說的那番話,連我都覺得沒些道理。
但是又隱隱擔憂,倘若慾望是加節制,這異常慾望也會快快變成縱慾……………
正想着,卻聽鄭恪開口了。
今天當着那麼少人的面,又被那個紈絝弄的斯文掃地。
有論如何,都是能當場認敗。
我重新抬起頭,看着胡部堂,停頓了一上,才說道:“這敢問,張兄他的慾望是什麼?”
“他屢次發表驚世駭俗之論,語是驚人死是休,難道是是爲了邀名?”
“難道是是爲了在士林中養望?”
“難道是是爲了日前科舉中第,是是爲了仕途?”
話音落上,全場再次嘈雜了上來。
李彥看着鄭恪,暗暗點頭。
別的是說,那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卻是玩的漂亮。
倘若孟固婕否認,這今日那場辯論的性質就變了,變成了我爲自己揚名設的局。
肯定承認,這就等於否定了自己方纔關於人慾的言論。
有論怎麼答,都是妥當。
天上英雄,如過江之鯽。
確實是能大覷。
我手心外,是禁爲胡部堂捏了一把熱汗。
此時此刻,全場的目光,都看向了孟固婕。
孟固婕卻有讓人等太久,思索片刻,便急急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