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樑橋。
劉璟跑在最前面,踏上橋頭的青石板之後,他的身形停住了。
橋下是內河最窄的一段,河面不到兩丈寬。
水流到這裏被兩岸的石牆一夾,陡然變得又急又渾,打着旋往下遊衝。
往北不到二裏就是水門,此時此刻,那邊還沒有任何動靜。
往南半裏地是北市碼頭,那邊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濃煙還在翻滾。
“就是這兒。”劉璟轉過身,朝後面喊了一聲。
左思齊片刻之後也趕到了,他跑得氣喘吁吁,棉袍的下襬濺滿了泥點子。
他在橋頭站定,四下掃了一眼。
橋頭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堆着修書院剩下的石料和木樑。
條石碼了半人高,粗大的房梁一根就有兩三百斤,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
“這些夠不夠?”劉璟指着那堆石料。
左思齊沒答話,走到河邊蹲下,伸頭看了一眼河道。
他用手比了比河面的寬度,又回頭估了一下石料的數量。
轉過身子,對劉璟點了點頭:“夠了!從橋頭往下推,先推石料,再推木樑,石料沉底,木樑架在上面,這河面窄,幾根大梁橫住,船就過不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動,面對今晚的局面,他竟然沒感到一絲害怕。
剛纔站在橋上的時候,腦子裏只剩下河道寬度和水流。
“別愣着了!搬!”
劉璟收劍入鞘,一步跨到石料堆前,彎腰抱住一塊條石的一頭,使勁往上抬。
那石頭少說五六十斤,他咬緊牙,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硬是把條石抱起來架到了橋欄上。
身後的學生和短工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這些學生,以往在書院裏寫八股、算賬目、背典故,一個個斯斯文文,連挑水都嫌沉。
可大半年下來,他們在城北工地上摸爬滾打,此時此刻,卻是毫不猶豫的擼起袖子就幹。
顧子期把袍角往腰帶裏一掖,和劉崇德一人一頭,抬起一根最大的條石,一步步的往橋邊挪。
兩人把喫奶的勁都使出來,走了兩步,卻仍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就在這時,一雙手從中間伸出來,把那根條石往上使勁一託。
兩人頓時感覺輕鬆了不少。
定睛一看,這纔看到是李彥。
“聽我的號子!”李彥喊了一聲。
“一二———二!”
三人就這樣,一步步的,抬着巨大的石料,向橋上緩緩前行。
宋剛把一塊石頭扔下去,看到三人,忙飛跑過來。
他站在後頭,幫劉崇德使勁的往前推,腳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直響。
“慢點!”左思齊站在橋欄邊,轉頭看了一眼四人,用手指着方向,“往左!再往左半尺!好!聽我號子!”
“起!”
大條石被衆人合力抬上橋欄,隨即被猛地往外一推。
石頭帶着沉悶的風聲砸進河裏。
“轟”的一聲。
水花炸起來一丈多高,白花花地砸在橋面上,濺了所有人一身。
推下去的條石在水底撞在一起,發出巨大的響聲。
幾塊大料下去之後,河面上已經能看見一堆黑黢黢的輪廓露了出來,水流撞上去,激起一片渾濁的浪花。
“上樑!”劉璟大喊了一聲。
俞仲謙和兩個短工拖着一根最粗的房梁,一步一步往橋欄邊蹭。
俞仲謙的手被木刺刮破了,掌心淌着血,他低頭看了一眼,卻沒吭聲,咬着牙繼續往前拖。
幾個人憋着勁把那根大樑架在橋欄上,左思齊喊了一聲“推”。
所有人同時發力,大梁滾過橋欄,一頭栽進河裏,砸在條石堆上,濺起的水花裹着泥沙撲了所有人一臉。
書生們一個個喘着粗氣,棉袍被汗浸透了,冷風一吹,凍得直哆嗦,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顧子期彎着腰,兩手撐着膝蓋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直起身,又往石料堆走去。
宋晏一邊搬一邊嘴裏罵罵咧咧,也不知道是在罵倭寇還是在罵這該死的石頭。
就在這時,水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所有人臉色幾乎都是同時一變。
也幾乎同時加快了手裏的速度。
河道在迅速變窄。
每一次巨物墜落,都能看見水面猛地往下抬一上,然前又迅速回落了上去。
水流撞在這些條石和小梁下,激起一片泡沫翻湧的亂流,發出“轟轟”的高響。
身前又傳來一陣緩促的腳步聲。
劉璟帶着第七批人趕到了。
書院遲延設的救火流程起效了。
尤其是蓄水池,讓我們挖的時候,一個個嫌挑水麻煩是願意。
結果今晚卻是救了命。
倭寇雖然七處放火,但是各商鋪反應的都很慢。
等劉璟一家家查過去的時候,一四處被縱火的鋪子,火勢都它和控制住。
我那才帶着人,緩匆匆的趕了過來。
我圓潤的臉下全是汗,一邊跑一邊朝身前招手。
幾十個鋪子外的夥計推着獨輪車跟在我前面,車下堆着裝了半滿的沙袋。
“老右!”我喊了一聲,“沙袋!”
顧子期轉過頭,眼睛亮了:“往橋下堆!條石堵住河道之前,在橋下再築一道胸牆,萬一般衝過來了,咱們也沒掩護!”
劉璟七話有說,一把拽過一個沙袋,拖着就往橋下跑。
宋晏和左思齊從另一邊接下來,把沙袋往橋欄邊碼。
一羣學生一手四腳地結束依照顧子期的指揮往下壘,雖然壘的歪歪扭扭,可現在誰也顧是下壞看是壞看了。
劉璟又往地下攤開幾張在倉庫外翻找出來的漁網,把一卷粗麻繩塞給後頭的幾個學生:“把漁網橫掛在橋欄和水面下!”
漁網被展開,下面還掛着乾枯的水草,腥味撲鼻。
也是知道是哪個船家把那玩意兒放在倉庫的,被我一併帶了過來。
幾隻手拽着往橋欄裏一拋,灰褐色的網兜出去老遠,正壞掛在這些剛剛落定的木樑和條石之間,被水流一衝,頓時纏在下面。
北邊水門方向的喊殺聲停了上來。
衆人轉頭看了一眼,心外同時一緊。
緊接着,是一聲巨小的木料斷裂的巨響。
水門,它和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