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
廣場上的衆人，似乎全都忘了關於屠龍刀的紛爭。
所有的注意力。
全都集中在了顧驚鴻三入汝陽王府，斬殺河間雙煞之一的卜泰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上。
需知。
那河間雙煞的...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顧驚鴻足尖輕點屋脊，身形掠過一重重飛檐鬥拱，青衫在風中無聲翻卷，彷彿一道被月光削薄的影子。他並未走正門大道，也未沿街巷穿行，而是專挑高牆窄巷、枯井斷垣之間騰挪縱躍——那是天行商會密探反覆踩點後標記出的“盲區”，連王府豢養的夜梟巡哨都極少覆蓋。他體內四陽真氣如春水初生，綿綿不絕，乾坤大挪移第八層心法悄然運轉，將每一絲氣息、每一分力道皆收斂至毫釐之微。連呼吸都已化爲胎息，胸腹起伏幾不可察。
三裏之外，火光漸熾。
不是零星幾點，而是自王府西南角驟然爆開的一團赤紅，繼而如潑油燃薪，轟然蔓延！火舌舔舐着朱漆廊柱，噼啪炸裂聲混着人聲嘶吼，在寂靜長夜裏刺耳如刀。緊接着，東側角樓亦騰起黑煙，濃得壓住了半邊星鬥——明教竟分兵兩路，虛實並進！
顧驚鴻目光如電，瞬間洞穿煙幕。
火起處，並非主殿，亦非內宅，而是藏書閣與演武場之間的夾道！那裏堆着冬儲的松脂桐油，更緊鄰王府馬廄——明教要的不是燒死誰，是亂！是逼王府精銳傾巢而出撲救，是撕開那銅澆鐵鑄的防禦縫隙！
果然，號角聲淒厲響起，短促三聲，乃王府禁衛最高戒備之令。府內人影奔突如蟻，甲冑鏗鏘、刀劍出鞘之聲密集如雨。更有一隊玄衣勁裝、揹負長弓的王府親衛自中門疾馳而出，直撲西南火場；另一支披掛鎖子甲、手持鉤鐮槍的重甲步卒，則由一名獨臂老將率領，殺氣騰騰地撲向東側黑煙處——此人眉骨橫裂，左臂空蕩蕩束着黑綾，正是情報中折損一臂卻未傷根本的彭和尚！明教五散人竟親至！
顧驚鴻脣角微揚，一絲冷意掠過眼底。
彭和尚既現身，冷謙必在側翼策應；而能調動如此規模親衛、臨危不亂調度的王府宿將，除了汝陽王麾下第一智囊“鐵算盤”趙無咎，再無他人。這兩人一明一暗，一剛一柔，恰是王府此刻最鋒利的矛與最厚重的盾。可矛再利，盾再厚，一旦被逼離其該守之位……便是破綻。
他足下發力，身形陡然拔高三丈，借勢躍上王府西面高逾三丈的夯土院牆。牆頭佈滿碎瓷與鐵蒺藜，尋常高手攀越必帶響動，但他指尖微吐一縷至陽指力，精準點在瓷片邊緣，借反震之力輕巧卸力，整個人如落葉般無聲飄落牆內——正是王管事所報“西域番僧”駐守的玄冥武庫外圍！
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灰磚小院，形制古樸，毫不起眼，唯獨院門緊閉，門楣上懸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兩個篆字：“玄冥”。字跡陰刻深陷，邊緣泛着幽藍寒光，似以奇毒浸染過。門前並無守衛，只站着八名僧人——他們膚色黧黑，眼窩深陷，身着赭紅袈裟，赤足踏地，雙手合十靜立如石雕。最奇的是，八人頭頂各自懸浮着一縷細若遊絲的淡青色霧氣，彼此牽引流轉，竟在半空中織成一張若有若無的蛛網，將整座小院籠在其中。
顧驚鴻瞳孔驟縮。
這不是尋常守衛，是“八部伏魔陣”的雛形！此陣源自密宗，需八名修爲相近、心意相通的苦修者以精血爲引，凝練“識海陰氣”佈下無形屏障。此氣至陰至寒，凡俗之人觸之即僵，內功稍淺者闖入，輕則經脈凍結、真氣滯澀，重則心神被蝕，淪爲癡傻！難怪王管事言“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他屏息凝神，四陽真氣緩緩沉入丹田，轉而催動乾坤大挪移第七層心法——此層專擅“化勁”，能於千鈞一髮之際，將襲來之力如流水般滑開、卸盡。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極細的金紅色真氣悄然凝聚，非攻非守，僅作試探，如繡花針尖，輕輕刺向那層淡青霧網。
嗤——
指尖距霧網尚有半尺，一股陰寒刺骨的吸力驟然爆發！那縷真氣竟如泥牛入海，瞬間被拉扯、扭曲，彷彿被無數細小冰針扎刺！顧驚鴻面色不變，心念微動，乾坤大挪移心法急速流轉，指間真氣瞬時化爲“流”而非“固”，順着那陰寒吸力的方向順勢一旋——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震，淡青霧網微微波動，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八名番僧齊齊眼皮一跳，合十的雙手紋絲未動，但其中三人額角，卻滲出豆大汗珠。
成了！
顧驚鴻心中雪亮。此陣雖玄奧，終究依賴施術者精神高度集中與氣血共鳴。自己以“化勁”卸力，非但未激其反噬，反而擾動了陣勢最細微的平衡節點。這八人修爲雖高，卻遠未達心意渾然一體之境，破綻就在那汗珠浮現的剎那！
他不再遲疑，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並非強闖，而是貼着霧網邊緣，沿着方纔真氣被牽引的軌跡，以毫釐之差滑入——如同水流繞過礁石，又似游魚穿過水草。每一次落足、每一次抬手，都精準卡在八僧呼吸換氣、心神微滯的間隙。青衫拂過霧網，只帶起幾不可察的漣漪，八僧眼皮狂跳，卻始終未能鎖定那抹青影的方位。
三步！
他已立於玄冥小院門前。
烏木門緊閉，門環是一對猙獰獠牙的青銅饕餮。顧驚鴻左手食指屈起，中指微彈，一記凝練至極的“一陽指”第八品指力，無聲無息點在門環右側第三顆鉚釘之上！
篤！
一聲沉悶輕響，如叩木魚。
門內傳來機括咬合的“咔噠”脆音，緊接着，整扇門無聲向內滑開半尺縫隙。門縫中，幽暗深邃，不見燈火，唯有一股陳年紙墨與鐵鏽混合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
顧驚鴻一步踏入。
身後，八名番僧同時睜開雙眼，眼白之中竟泛起詭異的青芒，齊齊轉向小院方向。其中爲首老僧喉結滾動，發出沙啞如砂紙摩擦的梵音：“阿…彌…陀…佛…有…人…入…陣…”
話音未落，顧驚鴻已閃身入內，反手將門輕輕合攏。門外，八道青芒暴漲，淡青霧網驟然收縮，如巨網兜頭罩下，卻只裹住一縷飄散的青衫殘影。
門內，是條向下傾斜的石階，幽深如巨獸咽喉。兩側石壁嵌着長明燈，燈油不知何物所煉，火焰幽綠，跳躍不定，將顧驚鴻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猙獰如鬼。空氣冰冷刺骨，每吸一口，肺腑都似被凍住。他緩步下行，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輕微迴響，每一步落下，石階縫隙裏便有細微的金屬刮擦聲應和，彷彿整座地下武庫都在無聲警醒。
約莫下行百級，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方形石窟出現在眼前。穹頂高闊，繪滿褪色的星圖與降魔金剛，中央矗立着九根蟠龍石柱，柱身纏繞粗大鐵鏈，鐵鏈盡頭，懸垂着九盞巨大銅燈，燈焰同樣是幽綠色，將整個石窟映照得鬼氣森森。石窟四壁，並非書架，而是一排排嵌入巖壁的暗格，格中或放竹簡、或置錦盒、或懸羊皮卷軸，數量之多，令人目眩。更令人心悸的是，每個暗格下方，皆刻着一枚小小的硃砂印記——少林、武當、崆峒、華山、崑崙、峨眉……六大派徽記赫然在列！甚至還有些早已湮滅的古派，如“天鷹教”、“靈蛇島”、“白駝山”……
顧驚鴻目光如電，迅速掃過。
少林《易筋經》拓本？不，是殘頁，且被硃筆密密圈點批註，顯是王府高手參研多年；武當《太極劍譜》？扉頁赫然蓋着“汝陽王印”，旁註小楷：“張三丰親授？謬矣！此乃三代前抄本，訛誤甚多……”；崑崙《兩儀劍法》？旁邊竟附着一頁密密麻麻的破解圖解，筆跡凌厲，分明出自高手之手……
“好一個汝陽王府！”顧驚鴻心中冷笑，“蒐羅天下武學，非爲敬仰，只爲踐踏！”
他不再耽擱，直奔石窟深處。那裏，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鼎靜靜矗立，鼎腹銘文：“鎮嶽”。鼎蓋嚴絲合縫，邊緣一道暗紅血線蜿蜒如蛇——正是玄冥武庫真正的核心禁制所在！唯有以特定手法，配合特製玉匙，方能開啓。王管事的情報裏，只知其形，不知其解。
顧驚鴻卻已有了主意。
他走到鼎前，不急開啓，反而盤膝坐下，雙目微闔，竟開始調息。體內四陽真氣如長江大河奔湧不息，乾坤大挪移心法默默推演，將方纔在霧網外感應到的八僧氣血運行節奏、乃至石階上每一聲金屬刮擦的頻率，盡數納入心神推演之中。時間流逝，幽綠燈焰無聲搖曳。
忽然，他猛地睜開眼！
眼中金芒一閃，左手食指如電點出，第八品一陽指力凝成一線，不射鼎蓋，反向鼎腹下方三寸處一塊凸起的、毫不起眼的黑色巖石點去！
咚！
指力入石，無聲無息，那塊巖石卻如活物般微微一顫，隨即，鼎腹那道暗紅血線，竟如活蛇般緩緩蠕動起來，由左向右，一寸寸褪去血色，最終，整條血線徹底消失！
青銅鼎蓋，無聲滑開。
一股更爲古老、更爲磅礴的氣息，如沉睡萬年的火山，自鼎內緩緩瀰漫開來。鼎中無書，唯有一卷泛着淡淡金光的帛書，靜靜躺在一團溫潤如玉的墨色玉石之上。帛書封皮，以古篆寫着四個大字：
《玄冥真經》！
顧驚鴻心頭劇震！果然是它！傳聞中玄冥二老賴以成名、陰寒霸道冠絕天下的根本心法！此經若得，不僅可補全自身對陰寒類武學的認知，更可反向推演，找出剋制玄冥神掌的至陽破法！他伸手欲取，指尖距帛書尚有半寸，鼎內墨玉卻驟然一亮，一道幽藍光幕憑空升起，將帛書牢牢護住！
光幕之上，浮現出一行細小篆字：“玄冥真解，唯持‘寒髓’者可觸。餘者，神魂俱焚。”
寒髓？顧驚鴻眼神一凝。他曾在玄冥二老重傷時，於其掌心隱約感知過一種奇異的、近乎液態的陰寒內力，凝而不散，堅逾精鋼——那便是寒髓！此物需以畢生玄冥真氣，配合極北萬載玄冰之魄，經百年苦修方能凝練一絲，玄冥二老修煉數十年，也不過各凝三滴！
硬取？光幕幽藍流轉，顯然蘊含毀滅性力量，以他如今修爲，強行突破，必遭反噬，輕則經脈凍結，重則當場斃命。
顧驚鴻卻笑了。
他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石窟四壁那些琳琅滿目的祕籍，最終，落在角落一個蒙塵的紫檀木匣上。匣上無字，只有一道幾乎被歲月磨平的爪痕。他走過去，拂去灰塵，掀開匣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暗紫色的、形如蠍尾的乾枯毒蟲，尾針猶自閃爍着幽光。匣底壓着一張泛黃紙箋，字跡潦草：“西域‘玄陰蠍’，產於萬載玄冰裂縫，尾針蘊‘陰煞之髓’，可模擬寒髓七分威能。慎用！”
正是王管事情報中提過，曾被王府高手試用卻因毒性太烈而棄置的“玄陰蠍”！
顧驚鴻眼中精光暴漲。他取出蠍尾，指尖一縷四陽真氣小心翼翼包裹住那截尾針，緩緩刺向鼎內幽藍光幕。
滋啦——
光幕劇烈波動，如沸水翻騰，卻並未崩碎！那尾針上幽光與光幕幽藍竟隱隱相融，竟真的撐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就是此刻！
顧驚鴻閃電般探手，指尖在縫隙出現的剎那，已穩穩捏住《玄冥真經》帛書一角！一股陰寒刺骨、幾乎要凍結靈魂的寒意順着指尖瘋狂湧入！他低喝一聲，四陽真氣如決堤洪流，轟然衝入經脈，與那寒意正面相撞！體內彷彿同時點燃兩簇火焰——一簇至陽灼熱，一簇至陰酷寒，彼此撕扯、絞殺！他渾身骨骼咯咯作響，皮膚下青筋暴起，額角瞬間沁出豆大汗珠！
然而，他眼中光芒卻愈發熾烈！
乾坤大挪移第八層心法瘋狂運轉，不再是卸力，而是“熔”！以至陽真火爲爐，以玄冥寒意爲料，強行熔鍊！經脈在劇痛中拓寬，意志在撕裂中淬鍊。那《玄冥真經》帛書在他掌中微微發燙，彷彿有了生命，在抗拒，在咆哮！
時間彷彿凝固。
終於，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如冰晶碎裂。
顧驚鴻掌心，那股狂暴的寒意驟然一滯，隨即，竟如百川歸海，被他體內奔湧的四陽真氣裹挾着，絲絲縷縷，沉入丹田深處！帛書上的古篆文字，竟在幽綠燈焰下，隱隱透出與他丹田中那團金紅真氣共鳴的微光！
成了！
他長舒一口氣，將帛書小心收入懷中，再不看那青銅鼎一眼。轉身，目光如電，掃過石窟四壁。
目標明確——峨眉派失傳已久的《九陽神功》殘篇！當年郭襄祖師西行尋夫，曾於崑崙山斷崖石壁發現半卷，後遺失於戰火。王府既然蒐羅六大派典籍，此物必在其中！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東壁第三排，一個刻着峨眉山輪廓的暗格之上。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天崩地裂！整個玄冥石窟劇烈搖晃，穹頂星圖簌簌落下粉塵，幽綠燈焰瘋狂跳動，幾乎熄滅！石窟入口方向，傳來金屬撕裂與巖石崩塌的恐怖聲響，伴隨着一聲非人的、充滿痛苦與暴怒的尖嘯！
顧驚鴻霍然轉身，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石窟入口的通道，竟被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暴至極的純陽罡氣，硬生生轟開了一道寬逾丈許的豁口！碎石如雨，煙塵瀰漫。煙塵之中，一道高大身影緩緩踱步而入。
他身着玄色雲紋長袍，袍角焦黑，胸前衣襟被撕開一道巨大口子，露出虯結如鐵的胸肌，皮膚上赫然印着幾道尚未消退的暗青掌印！他左袖空蕩，右手中，卻握着一柄斷刃——斷刃上，赫然殘留着半截焦黑的、屬於玄冥二老特有的玄冰鐵爪！
那人抬起頭，臉上縱橫交錯着數道新鮮血痕，卻掩不住一雙燃燒着熊熊烈火的眼眸。那火焰中，沒有恐懼，沒有疲憊，只有一種焚盡一切的、近乎神性的純粹戰意！
顧驚鴻的心臟，狠狠一跳。
張無忌！
他竟真的來了！而且，是以如此摧枯拉朽的姿態，硬撼玄冥二老，生生劈開了通往玄冥武庫的大門！
張無忌的目光，穿透煙塵，瞬間鎖定了石窟中央的顧驚鴻。他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近乎狂野的笑容，聲音沙啞卻如金鐵交鳴：
“顧掌門……久仰！這武庫裏的東西，你挑你的，我拆我的——咱們，各取所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