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應憐現在身上穿的,依然是三年前入門時發的灰衣。
當時發了兩套,對於她來說,足夠換洗,因此未想過其他。
但如今三年過去,隨着身子漸漸抽條,短髮變成長髮,那套外門灰衣也變得有些捉襟見肘。
她不在意這些,覺得能穿就好。
“新衣服?”
從寒霧中歸來,少女眉間仍帶着些許溼意,寒露落在她的髮梢,晶瑩可見。
“嗯,新衣服,你可以試試,倘若不合身,明日再去換。”
顧安拿起案幾上疊放整齊的青衣,遞過去。
徐應憐接過,低了低眸,說道:“謝謝師弟。”
“師姐客氣了。”
顧安笑着應答,隨後起身,準備走出茅屋,留下空間給她試衣。
他旋即瞥到徐應憐手中的事物,動作微滯,略帶驚訝的出聲:“這是……野兔?”
看那染着血跡的雪白皮毛,這還是一隻剛死沒多久的兔子。
少女揚揚手裏的“獵物”,看着他道:“師弟要喫嗎?”
“呃……”
“怎麼了?”
顧安一時沉默,主要他想着這野兔應當是山裏的動物,未經他們那位便宜師尊的允許,私自獵殺是不是不太好?
不過轉念一想,徐應憐在此生活三年,肯定比他清楚多了,便笑道:“沒事,只是沒想到師姐竟然也會打獵。”
“打獵?”
“嗯,一般這種事,很少會有女孩子願意做吧?”
比如換小妹來,肯定要嚷嚷着兔兔那麼可愛,爲什麼要喫兔兔之類的了。
儘管咱家以前可是獵戶來着……
“爲什麼女孩不願意做?”徐應憐問。
“因爲太血腥了吧,而且現在都講究淑女,要溫婉賢淑,這樣纔會有男子喜歡……當然,我是覺得無所謂。”
徐應憐哦了一聲,沒說話。
顧安也不再多言,走出茅屋等待,直到不多時裏面傳來一聲輕喚。
天黑了,外面寒意逼人,山風裹着雪粒吹來,他只站了小會兒,便覺臉頰生疼。
不由嘆口氣,心想難怪大家談論起徐師姐時,總是一副欽佩的模樣。
這還只是山腳。
難以想象那些寒霧瀰漫的深處,又該有多難熬。
能在這種鬼地方待下去,想必師姐以後幹什麼都會成功的。
顧安重新走回屋內,周身湧起一陣暖意,驅走了那些冰寒。
這間茅屋不大,許是建設之初根本沒想過會有其他人來訪,顧安只多擺放一張案幾,已是十分擁擠。
少女換好新衣,正站在案前。
青袍穿在她身上,意外的合身,服服帖帖,不見一絲褶皺。
長髮落在肩頭,她轉過身,那雙明亮眸子靜靜看來。
“好看。”
顧安隨口送上誇獎,反正巴結一下這位師姐,總沒壞處。
接下來要乾的事,就是處理那隻野兔。
其實修士可以服用辟穀丹來充飢,維持生命所需。
但顧安覺着那玩意有點類似前世藍星上的壓縮乾糧,管飽,但確實談不上美味。
如今有機會改善一下夥食,當然要試試。
至於如何處理……顧安尚在思考怎麼剝皮去內臟,就見師姐手起劍落,寒光乍現,一隻光溜溜的兔兔便出現在眼前。
“庚金訣?”
顧安微微一怔,認出這是五穀訣之一,也是太一門弟子人手都會的拿手好戲。
但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能將其附着在劍上,且運用的這般嫺熟。
“師姐是不是經常這麼幹?”
顧安沒忍住問。
山風吹動起少女的長髮,青袍獵獵。
她提着野兔,沉默少許,才輕聲道:“這隻兔子是自己撞上來的。”
“嗯?”
顧安沒太聽明白,心說這和他剛剛的問話有什麼聯繫嗎?
身旁,徐應憐點點頭,似是在爲她接下來的說辭增添幾分可信度。
她面無表情道:“就是我在山上練劍的時候,它自己撞過來的,剛好撞到我的劍上。”
“所以師姐是覺得它反正死都死了,還不如帶回來物盡其用?”
顧安隱約聽出些什麼了,有些哭笑不得的接過話頭。
少女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說法。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師姐是想說,你其實並不是一個濫殺小動物的人是吧?”
徐應憐微微垂眸,低聲道:“師弟好聰明。”
生火,烤兔。
雪中野炊,別有一番風趣。
顧安盯着烤架,看上面油光浸潤,聞着飄來的淡淡肉香,一邊隨口道:“原來師姐這樣的人,也會在意淑女不淑女……”
“成爲賢淑的女子,就會有很多人喜歡嗎?”少女輕聲問。
“會吧。”
顧安緊接着又道:“但一個人受不受歡迎,是由很多因素決定的,性格只是其中之一,而賢淑又只是性格的一種。”
“所以說啊,師姐可不要鑽牛角尖。”
顧安翻動着手中木枝——地上隨便撿的,稍微捏把雪清洗一下,用來串兔兔剛好合適。
“師姐是想被誰喜歡嗎?”他問道。
斑斕星光穿過寒霧,落在山中。
徐應憐支着下巴,蹲在師弟旁邊,低聲道:“大娘從小就不喜歡我,說我一點也不淑女。”
顧安烤兔的動作一頓,轉頭道:“那你喜歡那位大娘嗎?”
徐應憐搖頭。
“既然不喜歡,幹嘛要在意她的看法?”
“我就覺得,師姐的性子很好,雖然有時候經常有種人機感吧……”
徐應憐問:“人雞是什麼雞?”
“……”
啪嘰。
油脂滾落,砸進火堆,發出一聲脆響。
顧安掰下一隻兔腿,灑下鹽巴,這些調料他一直有,剛好下午從青魚峯帶了過來。
他把兔腿遞給身旁少女,說道:“總之,師姐很好就是,不用在意那勞什子大孃的屁話。”
“再說了,誰規定女子就一定要賢良淑德的?做自己便行。”
火光搖曳,少女輕輕咬了一口兔腿肉,油汁浸到她的脣邊,亮晶晶的。
她眉眼微微一彎,說道:“師弟也很好。”
……
……
第二日,臨近傍晚。
顧安依然沒有見到那位便宜師尊。
徐應憐練完一天的劍,自山中歸來。
她左手提着一隻尚未死透的山雞。
顧安看着她。
少女解釋道:“它撞我劍上了。”
顧安沉默片刻,嘆道:“師姐運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