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
聽着這明明應該陌生,卻又分外熟悉的兩個字,顧安有些怔神。
他旋即想到什麼,趁着女人未離開前開口:“師尊,弟子還有一事想問。”
他把那柄劍的事說了出來。
剔除掉“天書”,一五一十講述。
女人眸光依舊平淡,並未因此有何波瀾。
看來正如顧安所料,她應該早就知曉着此事。
“那是柄至邪之劍。”
素清秋的聲音一貫清冽平靜。
顧安卻是心頭一跳。
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雖此前一直隱隱有些猜測,可當真從師尊口中聽聞,仍是免不了心驚。
主要這段時間,不知是不是有天書鎮壓的緣故,那柄劍表現的十分安靜……甚至可以說乖巧,一動不動,對他的日常修行也毫無影響,若不是每次觀想識海均能清晰的感受到,顧安幾乎快要忘了自己腦子裏還插着這麼一柄劍。
“既是一柄邪劍……”
顧安說着,眼巴巴的看向女人,看向這個聖人師尊,眼神流露出一絲絲期待。
您可是聖人啊,再邪的玩意,在您面前不也應該是小菜一碟,彈指一揮的事情嗎?
迎着那樣期盼的目光,素清秋沉默少許,說道:“如果能輕易取出,便不會生出現在這麼多事。”
其實有一個最簡便的辦法。
無非就是殺人取劍,亦或是連人帶劍一起鎮壓,永生不見天日。
但很明顯,素清秋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她輕聲道:“我雖不知道黃泉劍爲何入你體內,但至少目前來看,它未對你產生任何負面影響。”
“隨意擅動,反而有可能打破平衡,招來禍端。”
見着少年逐漸失落的神色,她說道:“你也不必太過憂心,黃泉劍之所以被喚作邪劍,是因爲它的前三代持有者全都走火入魔,不得善終。”
顧安眼皮跳了跳,心想你不說還好,你這麼一說我更憂心了……
“然而劍終究只是劍,是身外之物,是人手中的工具,劍無有正邪,有善惡之分的從來只是人心。”
平靜的女聲繼續響起,仿若雪泉泠泠,令人下意識想去信服,少年一顆浮躁的心也隨之慢慢安定。
“今後只要你不行邪道之事,不貪圖此劍的力量,在你手中,未嘗不能成爲一柄善劍。”
夕陽掛角,暮色蒼茫。
青衣少年抱緊了些懷裏的長匣子,語氣有幾分鄭重。
“謝師尊教誨。”
……
...…
入夜。
小雪峯的夜晚,安靜出奇。
山腳第一間茅屋,有微弱的燭光從縫中透出來。
顧安伏案,眉頭微蹙,執筆時不時寫下幾行字。
在他身旁,眉眼清淺的少女靜靜跪坐着,一手託腮,一邊發呆。
她時而會轉頭看向師弟,目光在他寫下的字句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開,回到師弟的臉上。
三年前,師弟在問心崖拽住她的手,那會兒她便覺得這人長得可真好看。
現在三年忽過,十四歲的少年將要成人,眉目褪去青澀,瞧着也愈發清俊了。
“師弟在寫什麼?”
她忽然湊近了些,這樣問道。
“在給家裏回信。”
顧安從沉吟中回神,用筆桿輕輕點在少女光潔的額頭,將她略略推遠。
他想了想,說道:“還未與師姐言說,我準備此番事了,就順道回一趟家中,與小妹成親。”
“現在這封信,就是讓家裏早些做好準備,定下日子。”
師弟在凡世有個未婚妻。
徐應憐很早就知道,但她的關注點明顯有些奇怪,清澈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些,說道:“哥哥與妹妹是不能成親的。”
“我只是習慣喊她小妹,不是真的親妹妹。”顧安頗爲無奈的解釋,他道:“所以師姐到時候要來參加我的婚事嗎?”
“可以嗎?”少女眼睛一亮。
“當然可以。”
顧安笑了笑,“我家在雲州蒼溪,屆時一定給師姐發請帖。”
東洲是修行界的稱謂,遼闊無垠,七國林立,雲州則是大燕國境內的一個州府。
“成親有什麼好處?”
相處久了,顧安發現自家師姐的思維總是如此跳躍。
他思索道:“好處嘛......大概就是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然後相互扶持,共同成長,反正兩個相愛的人到最後,總歸是要成親的。”
“成親了就會永遠在一起嗎?”
“當然。”
“師弟騙人。”
少女趴在案臺的另一側,歪過頭去看跳動的火燭,眸子忽然有些黯淡。
她想到了孃親。
顧安注意到她這細微情緒變化,緩緩放下筆。
他語氣柔和下來,岔開話題,輕聲問:“師姐家在哪裏?”
“洛城。”
顧安聞言微怔,心說那還真是巧了,按師尊給的線路,他們護送匣子去往紅河,正要經過洛城。
是巧合,還是有意爲之?
“明日啓程後,師姐想回家看看嗎?正好順路。”
徐應憐把頭轉了回來,看着他。
先是搖搖頭,又點點頭。
顧安心中一動,聯繫到前些日的那場對話,師姐曾說大娘不喜,莫非是在家中受過什麼委屈?
因此對於回家一事,才顯得有些猶豫,牴觸?
他道:“師姐不必勉強,若是不願,我們不在洛城停留便是。”
“——但師姐現在可是聖人的弟子,是很厲害的修行者,別說凡俗之人見到你需要禮敬萬分,便是尋常修士,也要對你恭恭敬敬、不敢輕慢呢。”
他盯着那雙乾淨的眸子,略一猶豫,還是道:“而且師姐還有我,有我一起,自不會讓師姐平白受了委屈。”
這些天的相處,他清楚認識到了面前這位少女的心思純粹,心地善良。
總之,師姐肯定不會有錯。
一番話,不知徐應憐聽進去多少。
夜漸漸深了,茅屋外只有山風颳着幽澗,嗚嗚作響。
茅屋內燭火搖曳。
顧安繼續寫信,徐應憐繼續看他寫信。
她時不時將腦袋湊近,幾縷青絲因而垂下,擦過信箋,於是便被一根筆桿子輕輕推開。
一夜無話。
……
……
翌日。
有少女負劍,少年抱匣。
青袍輕揚。
他們走出茅屋,走出小雪峯,走下羣山。
他們要從太一門所在的太行山脈出發,去往紅河。
此去五千裏路,山河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