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魚肚白從天邊升起。
洛城漸漸甦醒,人們自發的流動,爲着生計奔波,凡世的喧囂將這座古城填滿。
花婆婆照例挑着擔,從城南的巷子裏走出來,她要去朱門巷擺攤。
今日趕集,當去得早些,否則好位置便要叫人佔了。
思索着這事,步伐不覺加快許多。
直到路過一處白牆,她不經意瞥見院子的門敞開了,於是身子一滯,連忙扔下擔子,略有些慌忙地揉揉眼。
她沒有看錯。
院門的確是開着。
有幾位相熟的街坊遠遠瞧着她,大聲招呼,“搞快些喲,莫誤了時辰!”
以往這時候花婆婆總要眯着眼睛,用洪亮的嗓門一一回應。
現在這位老婦人卻是直愣愣望着院門,其他什麼也顧不上了。
她走近些,微微顫着腿,抬高,再落下。
跨過院門。
這一過程其實很短暫,但又彷彿無比的漫長,度秒如年。
花婆婆努力睜大了眼睛,老人家渾濁的瞳孔裏倒映出院子裏的事物。
很空,很靜。
唯獨在靠牆角的地方,生着一株杏樹。
四月初,料峭春寒。
花開未半。
然而在今早,僅一夜之間,那些白淺的杏花便爭先恐後般,一簇簇開滿枝頭。
這理應是極好的風景。
但在那道靜靜佇立樹下的身影面前,卻是如此黯然失色,乃至讓人直接略過了。
花婆婆哆嗦着脣,不敢多看那道身影,只顫巍巍跪下去,哽咽道:“老奴,老奴叩見仙師……”
“前日仙師託夢,老奴只以爲是又出了幻覺,不敢深信,唯恐大夢一場,大夢一場啊……當年仙師之恩,老奴沒齒難忘,幾十年來只願親見,以表謝意……”
清早的小院寂靜清幽,老婦的嗓門不再洪亮,反而低低沙啞,帶着哭腔。
一直等她情緒平復,方有另一道清冽女聲響起。
“可見到了?”
“見到了,見到了,是兩位小先生沒錯……背長匣子的小先生也見到了。”
“他可曾做些什麼?”
“未曾,只是在牆外站着,站了好些時候咧,直到日暮方纔離去。”
這一次話畢,久久無言。
不知過去幾何,那樣清冷的女聲才道:“你是……小花?”
老婦苦笑一聲,應道:“仙師記混咧,小花是祖母的名字,老奴當年陪着祖母來此,有幸見過一面仙師,時年不過五歲。”
小院隨之沉默下來,不再有聲響。
花婆婆叩着首,始終不敢輕抬。
終於,一陣輕柔的微風吹過,吹得那些白淺杏花搖曳,如細雪般簌簌飄落。
有一兩片落在老婦頭頂。
花婆婆伸手拂去,只見面前哪還有那位仙師的身影。
她怔了怔,嘆口氣,起身去挑擔。
自家世代替仙師看着院子,如今遲暮之年能再一睹仙師風采,此生已經無憾。
彎腰,扭胯,挑擔。
如往常一樣的步驟,花婆婆忽然察覺到一些不同。
自己這老腰,何時不疼了?
……
……
出了洛城,可見一大江。
沿着江往上走,就是顧安和徐應憐此行要去的地方。
當然,亦可乘船。
從官道上一路行來,視野在某刻豁然開朗。
江闊雲低,千帆競渡。
站在渡口邊上,遙望着這一片繁華熱鬧的景象,顧安忽然覺着有些眼熟。
特別是當他把目光落在道旁那塊青石。
青石久經歲月,上面鐫刻着“滄瀾渡”三個字。
也許從師尊口中聽到紅河那兩個字開始,他便一直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就像這條路他曾經走過。
很多年前走過。
這樣的熟悉感隨着一路見過的光景越多,越發強烈。
他很快想到天書。
他確認自己這一世的記憶沒有出錯。
六歲身穿而來,被一個小女孩從雪山裏撿走,然後在江家村長大,直到十四歲那年離開家鄉,拜入太一門,始修大道。
這些記憶非常清晰,而且完整。
那想來問題只會出在“天書”上。
一定是有什麼東西,他忘記了。
少年在渡口站了會兒,風從江面吹過來,帶着一股腥而涼的溼意,吹得兩人青袍獵獵作響。
“怎麼了?”
“沒事。”
顧安鬆開緊皺的眉頭,轉而看向師姐,叮囑道:“我去買票,師姐在這裏等我,不要亂跑。”
鬼知道爲什麼他會說出這番話,像極了大人們面對小孩時纔會叨叨的。
徐應憐也不在意他話裏的不敬,只輕輕嗯了聲。
不一會兒,兩人登船。
擠在一間客房。
這個時節往來行客極多,能買到票已屬不易,無法奢求更多。
客房很小,僅一張牀。
顧安解下長匣子,捏訣洗了把臉。
徐應憐看着他洗臉。
顧安輕咳一聲,少女目光依舊。
再咳。
“師弟是身體不適嗎?”
徐應憐盯着他問。
顧安語塞,很想說句你爲啥總要看我,但又覺得這話說出去未免太過自戀,也有些矯情。
船行三日。
一張牀,自然不好睡覺。
顧安將之讓給師姐,自己則坐在地上,打坐修煉。
客房施展不開,不能練劍。
但對於其他修行並不礙事。
夜漸漸深了,顧安從打坐中醒來。
略感飢餓。
其實晚間有人來送過飯菜,但味道實難恭維。
沒有點燈,摸着黑翻找出之前在洛城買的糕點,捻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
微微甜膩,入嘴是沙沙的口感。
顧安正打算再來一塊,發現有隻手已經伸至嘴邊。
那隻手很白,指節纖長,掌心裏還放着塊桂花糕。
轉頭,看向牀榻。
黑暗中,有雙明亮的眸子和他靜靜對視。
“怎麼不喫?”她問。
稍一猶豫,還是張嘴咬下。
脣齒不經意間掠過掌心,引得那隻手微微顫了顫。
大概是覺得癢。
約莫幾息後,那隻手再度伸來。
這次手心裏放着一粒蜜餞。
顧安本想說不必這麼麻煩,但迎着那雙眸子,以及眸子裏透出的隱隱期盼。
他又猶豫了。
顧安咀嚼着果脯,心想這家食鋪的味道確實不錯,酸甜可口,回來時可以帶一些,分給小妹嚐嚐。
他靠着牆壁,不多時,忽然感受到牆後傳來陣陣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