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上午八點四十分。
齊學斌剛在礦區北側的臨時指揮帳裏坐下不到十分鐘。面前的摺疊桌上攤着經偵組從趙金彪板房裏搜出來的七箱文件中最先清點出的三份運輸合同、兩沓銀行對賬單和一本厚得像磚頭的手寫出貨記錄。
老馬帶着兩個經偵的人正在另一頂帳篷裏做初步分類。刑偵大隊的人在礦區各個角落繼續搜查殘餘保安和可能藏匿的管理層人員。特警隊的劉隊長帶着人在大門口維持秩序,防止外來人員進入。
整個礦區已經完全處於警方控制之下。
齊學斌拿起一杯涼了的白開水灌了一口,正準備翻開那本出貨記錄,帳篷外面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齊局!齊局!”是刑偵大隊的小王,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慌亂。
齊學斌皺了下眉,拿起對講機。
“說。”
“齊局,礦區東南角的三號斜井那邊剛纔傳來一聲悶響,就跟地底下打了個雷一樣,我們幾個在附近的人都聽到了。然後地面開始冒水,是那種從腳底下滲上來的水,不是從井口往外流的。每一條裂縫裏都在往外吐水!”
齊學斌的手頓住了。
他強迫自己不要慌。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最平靜的聲音問了一個問題。
“水流速度怎麼樣?是滲還是湧?”
“現在還是滲,但速度在加快!三號斜井井口附近的地面已經溼透了,積水大概到了腳踝的位置。而且齊局,水是渾的,黃泥湯子一樣,還帶着一股鐵鏽味。”
齊學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渾濁的鐵鏽水。這不是地表融雪滲透的水,這是承壓水層的水。深層的、高壓的、一旦突破就再也堵不住的那種水。
他前世那個模糊但沉重的記憶畫面又浮現在腦海裏。
數萬立方地下水從三號斜井炸開的裂隙中噴湧而出,水柱高達十幾米,把礦區的一切衝得七零八落。
那個畫面不再模糊了。它正在變成現實。
齊學斌掀開帳篷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礦區的空氣和一個小時前不一樣了。一個小時前還是冬天那種乾冷帶着鐵鏽的味道,現在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溼的、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腐臭。那是被巖壁封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水的氣味,沉悶、古老、帶着某種讓人本能想要逃跑的壓迫感。
齊學斌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微微發顫。不是那種大地震的劇烈晃動,而是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低頻震顫。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山體內部翻湧、擠壓、試圖衝破最後一層屏障。
他快步走向三號斜井的方向。
三號斜井在礦區東南角,距離核心板房區大約三百米。這條井是去年秋天趙金彪違規炸開的廢棄礦道,用來偷挖深層鐵礦石的。張國強的情報裏詳細描述過這條井的情況:超量爆破導致井底巖壁出現大面積裂隙,承壓水已經開始主動滲出,泵房的水泵根本壓不住。
齊學斌走到距離三號斜井井口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往前走,是不能走了。
因爲面前的地面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
準確地說,不是汪洋,而是無數條渾濁的水流從地面的每一條裂縫中同時湧出來,匯聚成一大片不斷擴展的泥水灘。水深已經沒過了腳踝,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三號斜井的井口處更加觸目驚心。一根直徑約兩米的混凝土井圈邊緣,黃褐色的泥水正沿着井壁翻滾着往外溢,像一鍋被燒開了的稀粥。水面上浮着木頭碎片、破碎的安全帽和不知道什麼材料的泡沫塊。
“所有人立刻撤離三號斜井周邊!”齊學斌扯着嗓子喊了出來。
他的聲音比他本人預想的要大得多。也許是腎上腺素的作用,也許是來自前世記憶的恐懼。這一聲喊把附近幾個正在蹲着觀察水情的刑警都嚇了一跳。
“快撤!全部往高處撤!”
刑警們連跑帶跳地從積水中蹚出來。齊學斌最後一個離開,他在轉身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不斷翻湧的井口,腳底傳來的震動比剛纔更明顯了。
上午九點零三分。
齊學斌回到臨時指揮帳的時候,腳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剛纔那種微微的顫動,是一下劇烈的、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狠狠撞了一拳的震動。帳篷裏的鐵桌子哐噹一聲跳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和水杯全部滑落在地。
礦區裏響起了一片驚恐的叫喊聲。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三號斜井的方向傳來一聲深沉的、壓抑到極點然後猛然釋放的轟鳴。不是爆炸的聲音,比爆炸更沉悶、更持久、更具有某種原始的毀滅性。那聲音像是大地在嘶吼,像是整座東山從內部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鳴。
齊學斌衝出帳篷。
他看到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三號斜井的井口已經不是在溢水了。一根高達七八米的水柱從井口噴射而出,渾濁的泥水裹挾着碎石塊和木頭,以不可阻擋的力量向四面八方傾瀉。水柱砸在周圍的地面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濺起的水花飛到十幾米高的空中。
承壓水突破了。
那道維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脆弱巖壁防線,在超量爆破、瘋狂開採和異常暖冬三重夾擊之下,終於在這個上午徹底崩潰了。
數萬立方的地下水被長年累積的地壓向上推送,從裂隙中以海嘯般的兇猛勢頭噴湧而出。
整個礦區在幾分鐘之內變成了一片澤國。
水流沿着礦區的每一條道路、每一條排水溝、每一個低窪處迅速蔓延。先是沒過了鞋面,然後沒過了小腿,在某些低窪地帶甚至已經沒到了大腿根。
“所有人!全部撤到礦區北坡高地!”齊學斌的聲音被巨大的水聲淹沒了大半,他只能用對講機反覆喊話,“刑偵大隊全部集合!特警隊劉隊,封鎖大門之後也往高處撤!”
他在齊膝深的泥水中艱難地跋涉,目光掃過整個礦區。
那些被解救出來的黑工們先驚醒了。畢竟他們在這個礦區裏待了幾個月,每天都能聽到泵房裏水泵的轟鳴。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下水上漲意味着什麼。
有人開始尖叫着往礦區大門方向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頭不敢動。有兩個年輕的礦工拉着一個腿腳不方便的老頭在水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蹚。
“不要往大門跑!大門那邊是低窪地帶,水會灌過來的!”齊學斌一把拽住一個正往南門方向狂奔的礦工,“往北坡走,那邊是高地!”
他的制服已經完全溼透了。泥漿糊了一身,褲腿上沾滿了碎石和鐵鏽。
刑偵大隊的老馬帶着人從東邊的搜查區域撤了出來,合流到齊學斌身邊。
“齊局,東邊幾個工棚已經開始進水了,水位上漲很快。但那幾個板房裏還有人!剛纔搜查的時候在最裏面那間鎖着的倉庫裏發現了十幾個黑工,他們被蛇頭鎖在裏面沒放出來。我們撬了一個鎖叫出來四個,還有至少十個人在裏面!”
齊學斌的心揪了起來。
“你說什麼?!還有十個人被鎖在倉庫裏?”
“是!那個倉庫是鐵皮的,門上掛着三把大鎖。我們帶的破拆工具不夠,只撬開了一把。裏面的人在拍門叫喊!”
齊學斌咬了咬牙。
“老馬,你帶三個人回去,把那三把鎖全部撬開,人全部帶出來。十分鐘之內,快去!”
“齊局,那邊水漲得太快了,倉庫地勢低……”
“我知道。所以你必須快。十分鐘。”
老馬帶着人轉身就往回跑,在齊膝的泥水中濺起一路水花。
齊學斌拿起對講機切換到消防頻道。
“老陳!老陳!收到回覆!”
“收到!齊局,我在省道卡口,已經看到礦區方向冒水了。什麼情況?”
“三號斜井承壓水突破,礦區全面透水。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立即帶全部設備進場!兩臺大型排水泵、四臺潛水泵全部拉進來!你的人全部上!”
“收到!我們馬上出發。但路上還有最後兩公裏的路面沒有完全拓寬,大型排水泵的運輸車可能過不去。”
“能過就過,過不去就卸下來用人推!老陳,你聽着,礦區深處的作業面上可能還有人沒出來。今天凌晨我們突擊的時候只控制了地表的管理層和保安,那些在深井裏加班的礦工我沒來得及一個一個清點。趙金彪這個畜生爲了趕工期,在春節期間安排了夜班組在最深處的作業面上繼續開採。那些人現在可能被困在裏面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
“有多少人?”
“我不確定。根據張國強之前的情報,趙金彪的夜班組一般是三十到四十人。初四晚上到初五凌晨輪班的那批人,可能在我們凌晨五點突擊的時候還沒有交班升井。”
“三四十個人困在深井作業面上?水往下灌的速度有多快?”
齊學斌回頭看了一眼三號斜井方向。那根水柱還在噴湧,甚至比剛纔更粗更猛了。地面上的積水已經漲到了他的膝蓋以上。
“很快。非常快。老陳,你必須在一個小時之內把排水泵架好開抽。一個小時,這是極限。”
“明白。我全速過來。”
齊學斌關掉對講機,在泥水中朝礦區北坡的高地跑去。
跑到半途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讓他血往上湧的畫面。
在礦區西側的停車場上,一輛黑色的豐田霸道越野車正在泥水中瘋狂倒車。車輪在泥漿中打滑,引擎發出撕裂般的嘶鳴聲。
駕駛座上的那個人,齊學斌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金彪。
這個半小時前還被手銬銬在麪包車裏的人,不知道怎麼掙脫了束縛,趁着透水爆發全場混亂的時候溜出了押解車,跑到停車場上了自己的越野車。
他不是在逃命。
齊學斌注意到越野車的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的。透過車窗隱約可以看到幾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趙金彪在礦區裏藏了應急逃跑物資,裏面十有八九是現金和重要文件。
這個畜生,在幾十條人命危在旦夕的時候,他想的是帶着錢跑路。
齊學斌什麼也沒說。他在泥水中發力衝刺,以一種不顧一切的姿態朝那輛越野車撲了過去。
趙金彪正在手忙腳亂地掛擋倒車。越野車在泥漿中來回打滑,左搖右晃地往礦區西側的鐵絲網圍牆方向倒去。那邊有一個被早些時候的水流沖垮了一截的圍牆缺口,如果他從那個缺口衝出去,接上外面的鄉道就能逃之夭夭。
齊學斌追到越野車旁邊的時候,趙金彪已經把車倒到了距離缺口不到十米的位置。
他沒有時間去拉車門。車門反鎖了。
齊學斌攥起右拳,狠狠地砸向駕駛座一側的車窗。
第一拳,玻璃上出現了一個蛛網狀的裂紋。
第二拳,裂紋擴大,但玻璃沒碎。
第三拳,齊學斌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進了這一拳。鋼化玻璃在他的拳頭下整塊向內塌陷爆裂,碎成無數綠豆大小的玻璃粒子飛濺到車廂裏。
趙金彪尖叫了一聲。
齊學斌的手從破碎的車窗伸進去,一把揪住了趙金彪的衣領,用力往外拖。
“鬆手!你瘋了!鬆手!”趙金彪掙扎嚎叫,雙手死死抓着方向盤不放,臉被齊學斌扯得變了形。
齊學斌的另一隻手伸進去直接擰斷了車鑰匙上的點火開關。引擎嗚咽了一聲就熄了火。
沒有了引擎的動力,越野車在泥漿中緩緩停住。
齊學斌打開了反鎖的車門,把趙金彪從駕駛座上硬生生拖了出來。趙金彪一接觸地面就踩進了齊膝深的泥水裏,整個人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一樣撲騰了兩下。
齊學斌一隻手揪着他的後領,把他的臉按進了泥水裏。
不是爲了淹他。是爲了讓他清醒。
“你聽見了沒有?”齊學斌蹲下身,嘴巴湊近趙金彪的耳朵,聲音低沉得像在唸判決書,“你聽見那個聲音了沒有?那是你炸開的三號斜井在崩。那是你趕着你的黑工日夜不停挖了四個月的那座山在崩。你知道你的夜班組還有三四十個人在井下面嗎?你他媽的知不知道?”
趙金彪被按在泥水裏嗆了兩口,整張臉糊滿了黑黃色的泥漿,眼睛裏都是泥。他拼命咳嗽着,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聲。
齊學斌把他翻過身來,讓他仰面躺在淺水裏。趙金彪的眼睛裏滿是恐懼,不是對齊學斌的恐懼,而是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那種恐懼。
“你……你在胡說什麼,井下沒人了,夜班已經收工了……”
“收工了?初四晚上你安排了多少人下去?你給我說實話。”
趙金彪的嘴脣哆嗦着。他沒說話。
齊學斌又問了一遍。“多少人?”
趙金彪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像被碾碎了一樣斷斷續續。
“初四晚上……因爲春節要趕最後一批貨……我讓夜班組加了人。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大概……大概有七八十個人下井了。凌晨三點的時候按計劃應該交班升井的。但是你們四點半就來了,輪班的蛇頭都被你們抓了,沒人去通知調度室,所以……”
他說不下去了。
齊學斌的腦子嗡地一聲。
七八十個人。
不是三四十個。是七八十個。
下面竟然有這麼多的人……糟了!救援難度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