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體育中心出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初秋的蕭江市,傍晚六點多鐘,天邊還掛着一抹橘紅色的晚霞。街上的路燈剛亮起來,路面上鋪着一層薄薄的金色光影。
齊學斌和林曉雅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兩個人都換了乾淨衣服,頭髮還微微帶着淋浴後的水汽。
“你說的那個蒼蠅小館子,遠嗎?”林曉雅問。
“不遠,前面那條巷子進去就是。”齊學斌指了指街口拐角處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叫老周炒粉,在這一帶開了快二十年了。沒有招牌,全靠口碑,每天晚上排隊排到巷子外面。”
“你每次來蕭江都喫這家?”
“只要有時間就來。市委那些酒店飯局喫得多了,嘴巴反而饞這種路邊攤的味道。”
兩人走進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滿了常青藤。走到盡頭,一個搭着藍色帆布棚的小店鋪出現在眼前。
門口擺了五六張摺疊桌,兩三張已經坐了人。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油漬斑斑的圍裙,在煤氣竈前顛着大鐵鍋,火焰躥出竈臺半米高,鍋鏟翻飛間,濃郁的醬香味瀰漫了整條巷子。
“來了老闆!兩碗招牌炒粉,一份油豆腐,一份醬爆雞雜,再來兩瓶啤酒。”齊學斌直接喊了一嗓子。
“好嘞!”老闆頭都沒抬地應了一聲。
林曉雅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笑了起來。
“齊大縣長,你確定要在這種地方請副市長喫飯?要是被記者拍到了,明天報紙標題怎麼寫?蕭江副市長與下屬在蒼蠅館子密會?”
“那報紙還得加一條副標題。”齊學斌自顧自坐下來,攤開兩雙一次性筷子,“兩人喝了兩瓶三塊錢的啤酒。公款零消費,廉潔幹部典範。”
林曉雅笑着在他對面坐下,摸了摸塑料桌面,又聞了聞空氣裏的醬香,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你還別說,我多久沒在這種地方喫過飯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在清河當書記的時候,跟你下鄉調研的那次。”
塑料桌上鋪着一層花花綠綠的塑料布。一次性紙杯,一小碟花生米和泡菜。粗糙簡陋,但帶着一種真實的煙火氣。
啤酒先上來了。齊學斌擰開一瓶遞給林曉雅,自己拿了另一瓶,兩個人碰了一下瓶口。
“敬什麼?”林曉雅問。
“敬週末。”齊學斌喝了一口,“難得不加班。”
“你那叫不加班?我看你那手機一下午響了不下十次。”
“習慣了。清河的事情太多,我這個人又放不下心。”齊學斌苦笑了一聲,“對了,你上次說被分管工作的事氣得夠嗆,到底什麼事?”
林曉雅嘆了口氣,用筷子戳着桌上的小碟泡菜。
“還不是城建口那幫人。我分管住建和城投,結果一個棚改項目的資金撥付,財政局的老周硬說流程不合規,非要打回來重新走。我一查,不合規的是他們自己半年前定的內部流程,根本就沒有上級文件依據。說白了就是郭市長那邊的人在卡我。”
“郭文強?”齊學斌皺了皺眉,“他現在連市裏的副市長們也開始壓了?”
“他最近風頭很盛。”林曉雅壓低了聲音,“書記快退了,他急着爭話語權。我這個副市長是省委直接點的,不是他提拔的人,他當然不放心。”
齊學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郭文強這個人他太瞭解了,那是葉援朝的嫡系親信,如今派了心腹孫建平來清河給他添堵,又在市裏卡林曉雅。一石二鳥,手段老辣。
“需要幫忙嗎?”齊學斌問。
“暫時不用。”林曉雅搖了搖頭,擠出一絲笑容,“我能應付。只是想找個人說說。在市政府大樓裏,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炒粉端上來了。大大一盤,粉條被炒得微微焦黃,淋着深色的醬油和辣椒油,上面鋪着綠豆芽、雞蛋絲和叉燒片。香氣撲鼻。
兩個人悶頭喫了一會兒。
醬爆雞雜也上來了。林曉雅夾了一塊,讚不絕口。
“確實好喫。比市政府食堂那幾道菜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當然。市政府食堂的廚子做菜是爲了不出錯,老周炒粉是爲了好喫。出發點不一樣,結果就不一樣。”
“你這話深了。”林曉雅抬眼看他,“做人做官,出發點也很重要。你當初抓高建新、打趴程興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出發點吧?”
齊學斌沒接這個話茬,低頭繼續喫粉。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林曉雅看見了他那個微笑,沒有追問,也跟着低頭喫粉。
又喝了半瓶啤酒。初秋的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着一絲涼意,裹着炒粉的醬香和遠處夜市的嘈雜人聲。兩個人在全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裏,喫着最平民的食物,聊着最私密的話題。
這種場景,和他們白天在官場上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也正是因爲這種反差,才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一些。
“學斌,我問你個私下的問題。”林曉雅突然正色道。
“您說。”
“你覺得郭文強搞撤縣設區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走得通?市裏現在推得很急,表面是幫你們發展,實際上呢?”
齊學斌放下筷子,看着她。
“走不走得通,要看省裏的態度。但不管省裏什麼態度,清河的老百姓不會答應。老百姓不傻,他們知道撤縣設區之後他們的土地怎麼徵、他們的利益怎麼分。只要民意不同意,誰來推都沒用。”
林曉雅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在市裏幫你盯着。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時間通知你。”
“多謝。”齊學斌端起酒瓶,碰了一下她的瓶口。
一聲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煙火氣十足的小巷子裏迴盪了一瞬。
“對了。”林曉雅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突然變得隨意起來,“你昨天回去接爸媽買房的事我知道。那你爸媽有沒有催你終身大事?”
齊學斌正喝啤酒的動作頓了一下。
“催了。”他把瓶子放下來,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媽恨不得我明天就把結婚證領了。說我二十六了還不成家,在村裏都抬不起頭。”
林曉雅捧着紙杯,歪着頭看他:“那你怎麼回她的?”
“我說我有女朋友,在國外。等她回來就結婚。”
“就是那個蘇清瑜?”
齊學斌點了點頭。
林曉雅沉默了幾秒鐘。
她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大口,喉結微微上下滑動。她平時不怎麼喝酒,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特別想喝。
“說起來,我比你更慘。”她用瓶底敲了敲桌面,自嘲地笑了,“我今年三十五了。在這個系統裏,三十五歲的女性不結婚,比你還扎眼。我媽每個月給我打電話,前五分鐘問工作,後面半個小時全在催婚。連我們市的人大主任,都替我操心,說什麼‘林市長啊,事業再好,也得有個家啊’。”
齊學斌哈哈笑了:“他也管得挺寬。”
“可不是嘛。”林曉雅白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最可氣的是,去年市婦聯搞三八節活動,要評選十大巾幗標兵。組織部把我報上去了,然後頒獎詞裏寫了一句‘爲了事業捨棄了個人幸福’。你說氣不氣人?好像我不結婚就是一種犧牲似的。”
“那確實不該那麼寫。”齊學斌收起了笑容,認真看着她,“您這是還沒遇到合適的人。不是犧牲。”
“是啊,沒遇到。”林曉雅的聲音輕了下去,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齊學斌的胸口位置。那件乾淨的白色短袖遮住了裏面的一切,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麼。
一隻紅色的蝴蝶。
四周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這一口喝得有些急,嗆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齊學斌以爲她嗆到了,趕緊遞紙巾過去。
“沒事沒事。”林曉雅擺了擺手,擦了擦嘴角,然後突然抬起頭,直視着齊學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酒意帶來的微醺,有積攢了四年的感激,有身居高位卻求而不得的孤獨,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剛剛辨認出來的情愫。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像平時林市長在會議上的那種端莊微笑,也不像今天打球時的那種爽朗大笑。
那是一個帶着幾分賭氣、幾分羞澀、幾分不管不顧的笑。
“齊學斌。”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說你媽催你,我媽也催我。你那國外的女友,是不是四年都沒見到面了?”
林曉雅的手指無意識地轉着啤酒瓶,聲音放得很輕,在嘈雜的小館子裏幾乎被吞沒,“要不,我們倆乾脆湊合一下得了?”
巷子裏有個小孩放了一掛小鞭炮,噼裏啪啦地響了一陣。
遠處,夜市的一個燒烤攤老闆在大聲吆喝着招攬客人。
隔壁桌一對老夫妻正安靜地分喫着一碗酸辣粉。
齊學斌手裏的啤酒瓶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看着林曉雅。
林曉雅也看着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油膩的塑料布桌面上方相遇,在老周翻炒鐵鍋的火光映照下,停了整整三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