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第二天,凌晨兩點十五分。
清河縣公安局三樓的專案指揮中心燈火通明,煙氣繚繞。桌上堆滿了走訪筆錄、通訊記錄和戶籍信息打印件,白板上的線索圖已經被塗改了無數次,紅藍箭頭交錯如蛛網。
下午的時候,省廳督導組到了。三個人,帶隊的是省廳刑偵總隊的一名副總隊長,四十多歲,方臉濃眉,進門第一句話就是:“齊局長,省委對這個案子高度關注。沙書記今天上午又過問了一次。”
話裏話外的意思齊學斌聽得很清楚。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盯場子的。
他客客氣氣地安排了對接人員,把督導組請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面子功夫做足,但案件偵查的核心指揮權,他半分都沒有交出去。
更讓齊學斌頭疼的是,下午六點整,縣長孫建平帶着縣委辦主任突然出現在了公安局門口,聲稱是來“慰問一線幹警”。齊學斌讓老張出面接待,自己沒露面。他知道孫建平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慰問的名義刺探案件進展。
等人都走了之後,已經是晚上九點。外面的秋風越來越涼,辦公樓的走廊裏空蕩蕩的。
齊學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着顧闐月半小時前送來的完整屍檢報告。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綜合結論”欄,逐字逐句地讀完,然後合上報告,陷入了沉默。
老張端着兩杯濃茶推門進來,一杯遞給齊學斌,自己灌了一大口。
“齊局,走訪組的彙總出來了。”
“說。”
老張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翻開筆記本。他的聲音因爲一整天的高強度工作變得沙啞,眼睛裏佈滿了紅絲。
“我們走訪了桃源村全部一百四十七戶人家。關於張德才家的情況,信息彙總如下。”
他逐條念出來。
“第一,張德才本人在村裏口碑一般。性格孤僻,不太合羣。但沒有跟人結過惡仇。村民普遍反映他近半年忽然闊了起來,買了一輛麪包車,把老房子重新翻修了,還給兩個孩子換了手機。”
“拆遷款。”齊學斌插了一句。
“對。鳳凰嶺鎮第一批拆遷安置,張家大院處在新城物流園規劃區內,光土地和房屋補償就拿了將近七十八萬。在桃源村,這是頭一份。”
“繼續。”
“第二,張德才的社會關係比較簡單。務農爲主,偶爾做些農產品買賣。沒有參與過賭博、高利貸等違法活動。他的親屬關係也很清晰,父母早逝,兄弟姐妹四人分散在周邊幾個鄉鎮,關係一般但沒有明顯矛盾。”
“第三。”老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一條比較奇怪。有三個村民提到,大約一個多月前,曾經看到一個外地人在村口附近轉悠。那人穿着深色夾克,戴着帽子,問路問的是張德才家的方向。但沒有人認識那個人,也說不清楚具體長什麼樣。”
齊學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外地人。
這和他前世的記憶吻合了一部分。
前世那樁案子,兇手確實是一個外地人。但具體身份和來路,是在案發一年多以後才查明的。偵查過程中,專案組走了大量的彎路,先後排查了張德才的所有本地社會關係,甚至一度把方向鎖定在他的連襟身上,白白浪費了三個月。
齊學斌不會重蹈覆轍。
但他也不能直接告訴老張“兇手是外地人”。他需要通過合法的偵查程序,讓這個結論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老張,你剛纔說的那個外地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村民說不清楚。只說那人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隔壁省的。”
“隔壁省。”齊學斌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但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前世的兇手,正是來自隔壁省。
他迅速收斂住心神,站起身來走到白板前。
“現在的問題是,兇手除了外地口音和深色夾克這兩個特徵之外,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指紋,沒有足跡,沒有目擊證人,甚至連作案工具都沒有留在現場。顧法醫的報告也證實,兇手作案後對屍體和關鍵接觸面進行了擦拭。這是一個有經驗的人。”
老張苦着臉:“齊局,我幹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碰到現場這麼幹淨的。這兇手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預謀了很久。”
“不是‘像’,就是預謀。”齊學斌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案發前一個月出現在村口,說明兇手至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踩點了。他不僅踩了點,還摸清了張家的作息規律。否則不可能選在全家人最鬆懈的深夜動手,而且精準地逐個房間行兇。”
他轉過身,正要繼續分析,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技偵員匆忙跑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
“齊局!技偵那邊出結果了!”
“說。”
“張德才的手機通話記錄和短信記錄全部調出來了。從案發前三個月到案發當天,總共四百一十二條通話記錄,八十九條短信。我們逐條覈實了所有號碼的歸屬,其中四百零六條都能對應本地親友和業務聯繫人。但有六條通話記錄,來自同一個號碼,歸屬地是隔壁省的一個縣級市。”
齊學斌的瞳孔微微收縮。
“哪六條?什麼時間?”
“最早的一條是兩個月前,最近的一條是案發前第三天。每次通話時長很短,最長的也不超過兩分鐘。”
“號碼追蹤過了嗎?”
“追蹤了。”技偵員苦笑了一聲,“是一個公用電話亭的號碼,在隔壁省一個偏遠的小鎮上。已經聯繫當地警方協查了,但那個電話亭沒有監控覆蓋,根本查不到是誰打的。”
齊學斌沉默了。
公用電話。
沒有監控。
這個兇手不僅反偵察意識強,連通訊方式都做了極其周密的防護。他故意使用公用電話聯繫張德才,就是爲了避免留下手機號碼等可追蹤的信息。
“這個號碼,張德才存過聯繫人嗎?”齊學斌問。
技偵員搖搖頭:“沒有。通訊錄裏沒有這個號碼對應的聯繫人名稱。”
“那就說明張德才未必把這個人當做重要的聯繫人。也有可能是臨時性的聯繫。”齊學斌轉向老張,“你再查一件事。張德才以前住的老房子在哪?搬進這個新院子之前。”
老張翻了翻筆記本:“據村幹部說,張德才原來住在桃源村村西頭的一排老平房裏。新城開發拆遷之後,他家搬到了村東頭現在這個大院子。”
“原來的老房子周圍,有沒有小賣部或者公用電話?”
老張愣了一下:“這個得去查。”
“馬上查。”齊學斌的語氣不容置疑,“兇手用公用電話聯繫張德才,說明兇手和張德才的關係可能不是最近才建立的。很有可能是以前就認識,只是很久沒聯繫了。兇手甚至可能不知道張德才搬了家,需要通過別的渠道打聽新地址。”
老張的眼睛一亮:“齊局,您是說兇手可能是張德才的老關係?多年沒見面的那種?”
“有這個可能。”齊學斌沒有多說,“先去查。天亮之前我要結果。”
老張帶着技偵員快步出了門。
指揮中心裏又只剩下齊學斌一個人。
他走回座位上,拿起顧闐月的屍檢報告再次翻開。
報告裏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張德才身上的致命創口主要集中在頸部和胸部,共七處,其中最深的一處貫穿了左側頸動脈。但張德才的雙手上沒有防禦傷。
一個成年男性,面對持刀兇手,沒有任何防禦動作。
只有一種可能。
兇手動手之前,張德才完全沒有防備。也就是說,兇手進入正房的時候,張德纔不僅沒有恐懼,甚至可能是在和兇手正常交談。
再結合院門門閂沒有被破壞、看家狗沒有叫這兩個事實。
答案越來越清晰了。
兇手是張德才認識的人。是他主動開門放進來的人。是一個他信任到完全放下了戒備的人。
齊學斌合上報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遠處,桃源村方向一片漆黑。秋風吹過稻田,撩起了一陣陣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兇手現在在哪?
他已經離開了清河嗎?還是就躲在附近的某個角落裏,等着風頭過去?
齊學斌閉上眼睛。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兇手作案後連夜逃離了漢東省,回到了隔壁省的老巢。
但這一世呢?蝴蝶效應已經改變了案發時間,兇手的逃亡路徑也未必完全相同。也許他換了交通工具,也許他換了藏身地點。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兇手的逃亡窗口正在一分一秒地關閉。
每多過一個小時,兇手就可能跑得更遠、藏得更深。
他必須更快。
齊學斌睜開眼,拿起桌上已經發涼的濃茶一口喝乾,站了起來。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出魚肚白。
一週的限期,已經過去了一天。
即便齊學斌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這個兇手的軌跡肯定和前世差不多,但是他絕不能因此而有所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