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闐月走了之後的日子,齊學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那種忙碌而規律的節奏裏。
滅門案的善後工作還有一大堆。法院那邊已經受理了劉連勝的故意殺人案,檢察院的公訴人來調取了完整的偵查卷宗。因爲案件影響極大,省高院很可能會提級審理。齊學斌需要配合檢察機關把所有證據鏈再梳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空出來的法醫科負責人由老郭暫時兼任。齊學斌給省公安廳打了報告,申請從省城金陵調一名有經驗的法醫充實力量。報告還在審批,但按照目前他在省廳的面子,批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這天下午,齊學斌正在辦公室裏跟檢察官通電話確認一份物證鑑定的委託手續,桌上的另一部手機震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屏幕。
蘇清瑜的消息。
“學斌,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的情報網在倫敦金融城監測到了一筆異常的資金流動。一個在開曼羣島註冊的離岸公司,最近兩個月連續向國內的三家殼公司轉入了總計一點二億美元。資金的最終指向是漢東省。”
齊學斌跟檢察官說了句“五分鐘後給你回電話”,把那邊掛了。
他拿出蘇清瑜發來消息的手機,快速打了一段話回去。
“繼續追。能查到離岸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嗎?”
三分鐘後,蘇清瑜的回覆到了。
“還在追,目前只能確認中間有一層瑞士的託管行。但我讓人查了那三家殼公司的工商信息,註冊地分別在深圳、上海和金陵。其中金陵那家的法定代表人叫陳安娜,持有加拿大護照。學斌,你注意一下這個名字。”
陳安娜。
齊學斌盯着這三個字看了五秒鐘。
陳……安娜。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一種極其細微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警覺感沿着脊柱攀了上來。
他沒有急着回覆蘇清瑜,而是打開電腦,調出了自己整理的那份“清河核心人物關係圖”。那是一個他私下維護的數據庫,裏面記錄了所有跟清河縣利益相關的政商人脈關係。
他在搜索欄裏輸入了一個名字。
梁雨薇。
屏幕上跳出了一長串信息。原省廳督察處副科長,梁國忠的女兒,因涉嫌利用職權打擊報復被免職後從公安系統辭職。之後的去向一度是空白。
但齊學斌在前世的記憶裏知道一些今生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前世,梁雨薇同樣也在後來因爲一些牽扯而被迫離開警界。
但是,她卻利用梁家多年積累的地下資源和海外人脈,在東南亞和歐洲之間搭建了一條隱蔽的資金通道。
齊學斌很清楚的記得,她就是化名“安娜”,以外資商人的身份重新殺回了國內資本市場。帶着海量的暗黑資金,以合法的商業外殼做掩護,繼續爲梁家和後面的大樹謀利。
做空。
滲透。
瓦解。
前世她各種手段用得是爐火純青,最後更是成功的把梁家積攢多年的一些鍋,在暴雷前全甩給了齊學斌。
而現在,“安娜”這個名字提前出現了。
蝴蝶效應。
又是蝴蝶效應。
齊學斌最初以爲,梁雨薇離開公職系統的事,至少要再等到兩三年之後。但現在看來,因爲他這一世太過兇猛地打擊了梁家勢力,反而讓梁雨薇加速了她的暗黑佈局。
他閉上眼睛,用了十秒鐘把前世關於梁雨薇的所有記憶碎片拼了起來。
前世,梁雨薇化名安娜之後,並不是一個人在操盤。
她的背後有一個龐大的地下金融網絡在支撐。那個網絡的核心節點分佈在溫哥華、倫敦、新加坡和香港。大量灰色資金通過多層離岸架構洗白後,以合法外資的身份進入國內,定向瞄準齊學斌管轄範圍內的支柱產業。
她的手段極其老練。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一套精心設計的“做空-滲透-瓦解”三步走戰略。
齊學斌猶記得,梁雨薇用這一招來對付某個和梁家不對付的主政官員。
第一步,做空。通過殼公司在目標區域大量收購土地和商業物業,然後以低於市場價的方式集中拋售,人爲製造資產價格暴跌的恐慌。
第二步,滲透。利用資金優勢收買地方官員和企業高管,在該官員的政治體系內部安插釘子。這些釘子不會在短期內發動,而是潛伏下來,等待關鍵時刻的致命一擊。
第三步,瓦解。當做空和滲透都到位之後,通過媒體和網絡發動一場精準的輿論戰,把經濟下滑的責任全部扣到該官員的頭上。再由內部的釘子配合發難,迫使上層對該官員失去信任。
前世,這套組合拳打出來的時候,那位官員正處於從縣長向縣委書記過渡的關鍵期。他措手不及,直接被徹底擊垮,引咎內退,早早的就去政協養老了。
而由此對當地民生帶來的影響和代價,也是極其慘重的。整整半年的政治動盪,整個縣城的發展停滯,資金被抽乾,大批企業倒閉。
而這一世,梁雨薇提前了,而且極有可能也是要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齊學斌。
齊學斌睜開眼睛。他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像一把剛從鞘裏抽出來的手術刀。
這一次,他可不打算再被動挨打了。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又響了。蘇清瑜追來一條消息。
“學斌,我還發現了一件事。那個陳安娜三天前剛剛入境。航班記錄顯示,她搭乘的是從多倫多飛金陵的國際航班。而且她在金陵落地之後,沒有住酒店。她住的地方,是一棟掛在另一個人名下的私人別墅。”
齊學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誰的名下?”
“我還在查。但從地理位置來看,那棟別墅在金陵市玄武區紫金山腳下。學斌,能住那個位置的人,不會是普通商人。”
紫金山。金陵市最頂級的富人區。省級以上官員和金融巨頭的聚集地。
齊學斌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紫金山腳下的私人別墅,市面上能買到的最便宜的一棟也要兩千萬以上。而且那片區域的房產交易受到嚴格管控,外來資金進入需要多層審批。梁雨薇住在那裏,說明她在金陵已經有了根基極深的保護傘。
這條線如果往上摸,會摸到什麼級別的人?
齊學斌不敢輕易下結論。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梁雨薇這一次回來,絕不僅僅是個人的復仇。她背後一定站着某些同樣對齊學斌心存不滿的政治勢力。
是省裏的趙家派系,還是之前的葉家派系?抑或者,他們又引入了其他的盟友和靠山?
齊學斌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窗外,清河縣城的街道上一切如常。小販在路邊擺攤賣紅薯,穿校服的學生騎着自行車經過,遠處的工地上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
一切都那麼平靜。
但他知道,平靜之下,一條蟄伏了許久的毒蛇已經悄然從大洋彼岸回到了這片土地。
她帶着龐大的資金、深不可測的仇恨、和一個精心設計了不知道多久的做空計劃。
而“安娜”的目標,只有一個。
齊學斌。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
打開跟蘇清瑜的對話窗口,敲下了幾個字。
“繼續盯緊,一有進展立刻告訴我。另外,調一下那棟別墅周圍的所有商業登記信息。如果那個區域最近有新註冊的公司,全部給我篩出來。”
發完消息,他又拿起了那部跟檢察官通話的手機。
“喂,老周,剛纔的事我們繼續。物證委託書的格式我這邊沒問題,你發過來簽字就行。”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金陵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裏,三天前的那個傍晚,一個穿着深色職業套裝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海關通道。
她戴着墨鏡、圍着絲巾,步伐從容不迫。
護照上的名字寫着:陳安娜。
但曾經,她的名字叫梁雨薇。
機場出口處,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恭敬地迎了上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
“安娜小姐,車在外面等着了。別墅那邊已經佈置好了,您隨時可以入住。”
梁雨薇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機場大廳外灰藍色的天際線。金陵的天空和她記憶中的一樣,總是帶着一種說不清的陰沉。
“漢東這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在海外生活了兩年的人特有的、刻意抹去了鄉音的平淡。
“孫縣長那邊已經收到了我們的消息,態度很配合。不過他比較謹慎,沒有直接表態,只說‘可以談談’。”
“謹慎好。”梁雨薇的嘴角勾了一下,“太急的人不能用。讓他先看看我們的誠意,第一批資金下週就到位。”
“明白。還有一件事,”年輕人壓低了聲音,“齊學斌剛剛破了那個滅門案,現在整個省廳都在給他唱讚歌。省委那邊甚至有風聲說要提前把他調到蕭江市市府。”
梁雨薇的腳步頓了一秒。
然後她繼續走。
“讓他唱吧。”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唱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走出機場大門的那一刻,金陵的秋風迎面吹來。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沉靜而冰冷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仇恨,有野心,有一種蟄伏了太久之後終於準備出手的嗜血的光。
她上了那輛等着她的黑色轎車。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
車子駛向紫金山的方向。
暗潮,已經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