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的事情暫時穩住了,但齊學斌沒有放鬆。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早上,他照例七點四十到局裏。公安局大院裏的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結着一層薄霜。
齊學斌剛在辦公室坐下,老張就端着兩杯熱茶進來了。
“齊局,有個事情我琢磨了好幾天,今天想跟你彙報一下。”
“說。”
老張把茶放在桌上,從兜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
“上個月你讓我關注一下週邊幾個市的地下黑市動向。我讓經偵大隊的幾個老手去摸了摸。結果發現了一些不太正常的東西。”
齊學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繼續。
“蕭江市和隔壁泰安市的古玩地下交易市場,最近突然活躍起來了。不是那種普通的假古董買賣,而是有一些真東西在流通。我們經偵的老趙說,他在泰安的一個相熟的線人告訴他,最近有人在市場上出手了幾件品相極好的青銅器,行話叫‘生坑貨’。”
“生坑?”齊學斌放下茶杯。
“對。‘生坑’就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還帶着銅鏽和泥土的原始狀態,沒經過任何修復和做舊。這種東西在圈子裏價格最高,因爲造不了假。但問題是,生坑貨只有一個來源。”
“盜墓。”齊學斌接了一句。
“沒錯。”老張合上筆記本,“齊局,我在清河幹了快十年的經偵了。以前梁家還沒倒臺的時候,清河和周邊幾個縣就一直有盜墓的傳聞。但那時候沒人敢查,因爲梁家的人跟這條線有說不清的關係。後來梁少華進去了,梁國忠也被踢走了,這條線也跟着沉寂了一兩年。但現在,它好像又活了。”
齊學斌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
前世的記憶像一張模糊的老照片,在他的腦海裏慢慢清晰了起來。
前世,梁家在漢東的勢力盤根錯節,真正讓梁家在省裏甚至更高層站穩腳跟的,是一條延續了十幾年的文物走私暗線。
最底層,是散佈在漢東省和周邊幾個省份的職業盜墓團伙。中間層,是一個由多個殼公司和黑市經紀人組成的銷贓網絡。出土的文物經過幾手倒賣,一部分走私出境賣給海外收藏家,另一部分被作爲“雅賄”留在國內。
所謂雅賄,就是用珍貴的古董字畫來行賄。跟現金不同,古董沒有序列號,不會在銀行留下記錄。對於那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來說,收一件價值幾百萬的古董比收一箱現金安全得多。
前世的齊學斌當了幾年的副市長,對這條線只是隱約知道,因爲牽涉的層級太高,一直沒辦法碰。
但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梁雨薇爲了在國內籌集活動資金,真的重新啓動了梁家這條走私暗線,那就意味着她在齊學斌的管轄範圍內犯了法。
而且是重罪。
盜掘古墓罪,走私文物罪,行賄受賄罪。每一條都是夠判十年以上的大罪。
“老張。”齊學斌開口了,聲音很輕,但語氣非常認真。
“在。”
“你說的這些情況,有沒有跟其他人提過?”
“沒有。就跟你彙報。”
“好。從今天開始,這件事單獨建檔,代號‘幽靈’。參與人員只限定你、我、還有經偵的老趙,不許有第四個人知道。”
老張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齊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條線後面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齊學斌看着老張的眼睛,“老張,你跟我這幾年了。你知道我的判斷從來不會無的放矢。現在我只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地下冒出來的生坑文物不是偶然的,背後有人在系統性地操作。第二,操作這條線的人,很可能跟最近在商戰上給我們找麻煩的那個天創資本,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老張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是說,還是梁家的人死灰復燃了?”
齊學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嚴了,然後回到桌前。
“你不需要知道具體是誰。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你說。”
“從現在開始,安排老趙帶一個靠得住的人,以清河縣公安局經偵大隊的名義,對周邊三個市的地下文物交易市場做一次長期布控。不要驚動任何人,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誰在賣,誰在買,資金流向哪裏。尤其是資金鍊的末端,哪怕只是一條細細的線頭,也要給我抓住。”
“明白。”老張點了點頭,“時間呢?”
“不限時間。這不是一個幾天就能收網的案子。可能要幾個月,甚至更久。”齊學斌的語氣沉穩得像是在布一盤大棋,“老張,我們要有耐心。我不需要你去抓幾個小毛賊。我需要的是整條鏈子。從挖墓的到銷贓的,從洗錢的到收贓的,一個都不能少。”
老張站起來,把筆記本收好。
“齊局,我懂了。這條線我會死死盯住的。”
“還有一件事。”齊學斌叫住了要出門的老張。
“什麼事?”
“商戰那邊的情況你也繼續關注。建材供應鏈雖然暫時穩住了,但對方不會善罷甘休。如果有任何新的異常,第一時間告訴我。明面上的仗和暗線上的仗,我們要同時打。”
“放心吧,齊局。”
老張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裏恢復了安靜。齊學斌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昨晚沒看完的經偵季度報告,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報告上了。
他拿起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加密消息。
“清瑜,天創資本在國內的殼公司裏,有沒有跟古玩行業相關的?比如典當行、拍賣行、文化諮詢公司之類的。幫我查一下。”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翻開了一個單獨的筆記本。
這個筆記本是他私人保管的,從來不放在辦公室裏過夜。裏面記錄的全是來自前世的記憶碎片,按照時間線和人物關係做了簡單的標註。
他翻到“梁家”那一頁。
上面寫着幾行字:
“文物走私網,核心節點在金陵和香港。國內段,經手人不超過五個。防火牆極厚,層層殼公司。最終資金迴流至一個離岸信託。走私出境的文物通過公海拍賣船交易,不走傳統海關。”
下面還有一行,是他用紅筆加上去的:
“雅賄流向:趙副省長系?葉副省長系?”
這兩個問號,是前世齊學斌直到最後都沒有搞清楚的東西。
他合上筆記本,鎖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暗格裏。
十分鐘後,蘇清瑜的回覆到了。
“查到了。天創資本在金陵的殼公司矩陣裏,有一家註冊名爲‘瑞德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的企業。經營範圍寫的是文化諮詢和藝術品鑑賞。法定代表人叫何志強,之前在清河縣沒有記錄,但在泰安市的古玩圈子裏有些名氣,圈內人叫他‘何爺’。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爲零。典型的殼。”
齊學斌看着屏幕上的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瑞德文化發展有限公司。
殼公司。
文化諮詢和藝術品鑑賞。
這就是那條走私暗線在國內的一箇中轉站。
他現在可以確認了,梁雨薇確實在重建梁家的文物走私網絡。而且速度很快,纔回國不到兩個月,就已經把框架搭好了。
但齊學斌並不急着動手。
原因很簡單。現在抓,最多隻能抓到何志強這種外圍的小角色。而他真正想要的,是順着這條線往上摸,看看最終的資金和贓物流向了什麼人手裏。
那纔是這盤棋的勝負手。
中午十二點,齊學斌喫了一碗食堂的麪條,然後開車去了新城工地。
工地上一切正常。鄰省運來的建材堆在指定區域裏,水泥和鋼材的存量足夠支撐到下個月。老劉帶着工程隊在趕澆築主樓的地基,進度比預計的還快了兩天。
齊學斌繞着工地走了一圈,跟幾個工人聊了幾句。正準備上車走的時候,遠處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了工地入口處。
車門開了,孫建平從車裏走了出來。
兩個人的目光隔着三十多米的距離交匯了一下。
孫建平先開口打了個招呼。“齊縣長,來視察工地啊?”
“嗯,看看進度。”齊學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孫縣長也來了?”
“例行檢查。市裏要月底的進度報告,我來看看數據。”孫建平笑着說,但笑容有些僵。
“那你去忙。數據方面有什麼需要的,讓老劉直接給你。”
“好好好。”
兩個人擦肩而過,都沒有多說什麼。
齊學斌上了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孫建平的背影。
那個背影看起來很普通。一箇中年男人穿着大衣在冷風裏縮着脖子走路,跟清河縣城裏任何一個小幹部沒什麼區別。
但齊學斌知道,這個人的口袋裏裝着梁雨薇遞過來的鉤子。
他沒有戳破。
因爲孫建平現在還沒有完全咬鉤。他只是收了那份投資計劃書,還沒有簽字。在法律意義上,他目前還是清白的。
齊學斌不急。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等暗線上的證據鏈慢慢成型。等梁雨薇的走私網開始真正運轉。等那些生坑的文物從地下冒出來,經過一層一層的殼公司,最終流進某些大人物的書房裏。
到那個時候,他手裏握着的就不再是一張小牌了。
而是一把可以捅穿整個漢東省權力天花板的尖刀。
車子駛出工地大門,拐上了清河縣城通往公安局的那條老馬路。
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樹下堆着一層落葉,被風颳得到處打轉。
齊學斌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話。
心急喫不了熱豆腐。
他笑了笑,踩了一腳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