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清河,年味剛過,空氣裏還殘留着鞭炮的硝煙味。
新城工地上的建設在春節期間只停了五天。大年初六一過,老劉就帶着工程隊重新開工了。按照目前的進度,三月底一期主體封頂的目標完全可以實現。
但是,就在所有人以爲這個冬天已經平安度過的時候,安娜出手了。
二月十七號。
這天早上,齊學斌剛到辦公室坐下,手機就響個不停。
第一個電話是老張打來的。
“齊局,出事了。你看看今天的漢東財經。”
齊學斌打開電腦,搜索了一下。
漢東財經網的頭條赫然掛着一篇長文,標題是《清河外資實爲龐氏騙局?知情人爆料十四億資金黑洞》。
齊學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文章內容。文章的口吻極爲煽動,引用了所謂的“內部人士”和“知情者”的說法,聲稱清河新城的十四億外資存在嚴重的資金挪用問題,暗示齊學斌在外資運作中存在個人利益輸送,並質疑星光基金的真實背景。
文章的最後還配了幾張模糊的圖片,看起來像是工地停工的場景,但齊學斌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清河的工地。圖片是從別的新聞裏截取拼接的。
“純粹的捏造。”齊學斌關掉了網頁,聲音平靜。
但他沒有小看這篇文章的殺傷力。在這個信息傳播極快的時代,一篇有鼻子有眼的所謂爆料文,哪怕通篇都是謊言,也能在短時間內引爆輿論。
果然,還沒到中午,事態就開始發酵了。
第二個電話是清河縣信訪辦主任打來的。
“齊縣長,縣政府門口來了一批人。大概三十多個,打着橫幅,說是要討回新城工程的欠款。”
“什麼欠款?”
“說是新城項目拖欠了他們的工程款。但我查了一下,這些人不是我們的簽約承包商。更奇怪的是,他們打的橫幅上還寫了一些別的,什麼‘還我血汗錢’、‘十四億去哪了’之類的。”
齊學斌聽到這裏,心裏已經完全明白了。
輿論戰加上羣體事件。這是梁雨薇的第二步棋。
他沒有在電話裏多解釋,只說了一句:“我馬上過來。”
十分鐘後,齊學斌的桑塔納停在了縣政府大院門口。
門口確實站着三十多個人。大多是中年男女,穿着工裝或者半舊的棉襖。橫幅是紅底白字的,看起來是臨時趕製的,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人羣裏有幾個穿得比較體面的人在帶節奏,一邊拍照一邊大聲叫喊。
保安和信訪辦的人在維持秩序,但場面有些控制不住。
齊學斌下了車,大步走了過去。
他沒有從側門繞進去,而是直接走到了人羣面前。
“我是齊學斌。你們有什麼事,跟我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楚。周圍吵嚷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三十多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然,他們沒想到會直接出來面對他們。
人羣裏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人站了出來。他看起來像是被推出來的代表,表情有些緊張。
“齊,齊縣長,我們是做建築的。新城那個項目,說好了讓我們來乾的,結果合同簽了一半就沒下文了。我們工人都召集好了,原材料也備了一批,現在全砸在手裏了。”
“誰跟你籤的合同?”齊學斌問。
“一個叫匯通建材的公司。”
齊學斌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什麼時候籤的?”
“去年十一月。當時他們說手裏有清河新城大批建材採購和施工的單子,但要求我們先交百分之三十的工程保證金才能拿項目。我們爲了拿活,交了保證金還墊資開始備貨了。結果後來他們突然說項目有變化,合同作廢,連保證金都不退了。我們找了他們好幾次,現在連電話都打不通了。”
齊學斌點了點頭。
他心裏對整件事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梁雨薇先通過匯通建材這個空殼,以新城項目的名義騙這些小包工頭籤合同交保證金,還故意讓他們墊資備貨,然後單方面毀約跑路。這些人要不回保證金又處理不掉屯的貨,走投無路之下才被人輕易煽動,跑到縣政府門口來鬧事。
表面上看,他們是來討債的。但實際上,他們只是梁雨薇手裏的一顆棋子。
“你們聽我說。”齊學斌看着面前的人羣,語氣沉穩而有力,“第一,你們說的那個匯通建材,跟清河新城項目沒有任何合同關係。新城的承包商名單是公開透明的,隨時可以去招商局查。誰拿空頭合同騙了你們的保證金,你們應該去報警,去法院起訴,而不是來縣政府門口拉橫幅。”
人羣裏發出了幾聲嘈雜的議論。
齊學斌沒有停。
“第二,關於網上那篇漢東財經的文章,純屬捏造。十四億外資的賬目全部透明,每一筆支出都有星光基金和第三方審計機構的聯籤。你們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安排你們的代表去招商局親眼看賬本。”
說到這裏,他從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錢包。
“第三,你們既然來了,就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今天在場的每個人,我個人掏錢,每人兩百塊的路費。拿了錢,把橫幅收了,回去該報警報警,該打官司打官司。齊學斌在清河說話算話,有法可依的事我幫你們,但沒法沒據地在這鬧,我也絕不慣着。”
他轉頭對身邊的信訪辦主任說了一聲:“去財務支現金,先墊上,這錢我私人出不走公賬。人數覈實一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信訪辦主任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跑去辦了。
人羣裏的情緒明顯鬆動了。那幾個穿得體面的、一直在帶節奏的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悄悄地往人羣后面縮。
齊學斌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
他沒有點破,但心裏已經把這幾張臉記住了。
半個小時後,人羣散了。橫幅也被收了起來。
齊學斌站在縣政府門口,看着那些人三三兩兩地離去。
這時候,老張快步走了過來。
“齊局,那幾個帶節奏的人我已經讓便衣跟上了。另外,我剛纔抽空查了一下那個灰夾克的身份。他叫王大山,周邊縣的人,以前是個搞裝修的小包工頭。他說的那些話有真有假。匯通建材確實跟他簽過一張合同,也確實收了他的保證金沒退。但問題是,王大山自己根本不認識匯通建材的人,是有人給他介紹的。”
“誰介紹的?”
“他說是一個在金陵做生意的老鄉。但具體是誰,他現在還不肯說。”
“不急。”齊學斌說,“先不要逼他。讓人去查他的手機通訊記錄,看看最近跟誰聯繫最頻繁。另外,那些穿得體面、在人羣裏拍照的人,一定要跟緊。他們纔是關鍵。”
“明白。”老張猶豫了一下,“齊局,今天這個事,你覺得是誰在背後搞?”
齊學斌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清河縣城灰濛濛的天空。
雖然他心裏清楚得像一面鏡子,但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出口。
“老張,回去之後讓宣傳口出一份正式聲明,針對漢東財經那篇文章逐條反駁。數據要硬,語氣要平。不要罵街,用事實說話。另外,聯繫省委宣傳部的人,看看那篇文章能不能要求撤稿。”
“好。”
“還有一件事。”齊學斌的聲音低了下來,“給市裏的林曉雅副市長打個電話,跟她通個氣。今天這個事,省裏可能會有人借題發揮。讓她幫忙在市裏把口風穩住。”
“明白。”
齊學斌轉身走回了縣政府大院。
走進大廳的時候,他看見孫建平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正朝樓下張望。兩個人的目光又一次短暫地交匯了。
孫建平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齊學斌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回到辦公室,齊學斌關上門,撥了林曉雅的電話。
“曉雅,今天清河出了點事。有人在網上發文黑外資項目,還煽動了一幫人來縣政府門口鬧。我已經處理了,但省裏可能有人會借這個做文章,然後壓力估計很快就會給到你們市裏,和我們縣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了。”林曉雅的聲音冷靜而果斷,“你把那篇文章和今天現場的情況整理一份材料發給我。我下午有個市委常委擴大會,正好可以提前打個預防針,不讓有心人借題發揮。”
“好。另外,這事的幕後黑手我心裏有數。”齊學斌頓了一下,“但現在不是翻牌的時候。你幫我在市裏穩三天就行。”
“放心。”林曉雅的語氣裏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有我在,市裏翻不了天。”
掛了電話,齊學斌坐在椅子上,靜了一會兒。
這是梁雨薇回國之後打出的第二張牌。第一張是建材供應鏈,被他用沈家的物流破解了。第二張是輿論戰加羣體事件,被他當場平息了。
但他知道,這兩張牌只是試探。
梁雨薇真正的殺招還沒出。
她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而齊學斌也在等。
他等的是暗線上的證據。
只要老趙能成功打入何志強的圈子,拿到梁家走私網絡的核心資金流向,那梁雨薇砸再多的錢,搞再多的輿論戰,都救不了她。
因爲在法律面前,盜掘古墓和走私文物的罪名,不是錢能擺平的。
窗外,二月的風捲着殘雪從街上刮過。
齊學斌拿起那份還沒批完的文件,重新開始工作。
今天這場仗,他雖然算是暫時贏了。
但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