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老趙跟着何志強去了江南省。
臨行前,齊學斌親自檢查了老趙的裝備。一部全新的手機,號碼沒有在任何系統裏登記過。一套溫州商人的行頭,名牌西裝、金錶、皮鞋,全是老張從泰安市的二手奢侈品店裏淘來的。還有一個裝了三十萬現金的皮箱,這是老趙在何志強那邊的“入場費”。
“到了那邊之後,每三天用安全頻道聯繫一次。”齊學斌最後叮囑了一句,“如果超過五天沒有消息,我們啓動應急方案。”
老趙點了點頭,提着皮箱上了何志強的車。
接下來的半個月,齊學斌過得異常煎熬。
白天,他照常處理新城的日常事務,跟各個部門開會,盯着二期工程的進度。孫建平最近消停了一些,大概是因爲稀土礦脈的消息讓他和背後的安娜都把注意力轉移了。
但到了晚上,齊學斌的心就懸了起來。
老趙每三天發回來的安全信號都很簡短,只有一個代號和一個數字。代號表示他目前安全,數字表示進展等級。前兩次都是3,意思是“正常推進”。第三次變成了5,意思是“有重大發現”。
齊學斌看到那個5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
十一月初,老趙回來了。
他是坐火車回來的,一個人,夜裏十一點到的清河站。老張親自開車去接的他。
到了齊學斌的宿舍,老趙把一個黑色帆布包放在了桌上。他的臉色比走之前黑了一圈,眼窩深陷,明顯是這半個月沒怎麼睡好覺。左手的虎口上還有一道新鮮的劃傷,用創可貼草草貼着。
“受傷了?”齊學斌先看了他的手一眼。
“沒事。爬山的時候被荊棘刮的。”老趙擺了擺手,“齊局,東西帶回來了。”
齊學斌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先喝口水,慢慢說。”
老趙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然後打開帆布包,從裏面拿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部小型數碼相機。裏面存了將近三百張照片和十幾段視頻。
第二樣是一個密封的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張泛黃的紙片。
“先從頭說。”齊學斌把老張也叫了過來,三個人坐在宿舍的沙發上,“從你到江南省那天開始。”
老趙理了理思路。
“何志強帶我到江南省北部一個叫青峯縣的地方。那個縣在山區,人煙稀少,山上全是松樹和野草。他在那裏有一個聯絡人,是當地的一個農民,以前幹過礦工,對地下的情況非常熟悉。那個農民帶着何志強的人在一座荒山的半腰處挖了將近十天,挖出了一個深達十二米的盜洞。洞的底部是一座保存完好的漢代磚室墓。”
“規模多大?”
“不算特別大,但隨葬品極其豐富。何志強說,這座墓的主人應該是漢代的一個地方大員,可能是郡守級別的。隨葬品裏有青銅器、漆器、陶俑,還有大量的絲織品殘片。最值錢的是兩件東西,一件是一個鎏金銅鼎,品相極好。另一件就是那幅古畫,被裝在一個密封的銅管裏保存下來的,所以才能歷經千年不爛。”
齊學斌默默聽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在現場的時候,何志強有沒有對你表現出任何懷疑?”
“沒有。”老趙說,“他全程把我當成了一個出錢的買家。我按照你交代的,只看不動手,全程表現出一個有錢人看稀奇的樣子。何志強很滿意,還主動讓我挑了兩件小東西帶回來,說是見面禮。我推了,說東西太大不好帶。”
“做得對。”齊學斌點了點頭,“說說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有盜洞的全景照,有盜墓賊在洞裏作業的近景,有出土文物擺在地上的全貌,還有文物被裝箱運走的過程。
齊學斌翻到第一百多張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照片上是一幅古畫。
畫被小心翼翼地展開在一張白布上,旁邊放着一把尺子做比例參考。畫面上是一片山水景色,筆觸細膩,色澤溫潤。即便隔着一個小小的相機屏幕,齊學斌也能感受到這幅畫的不凡。
“這幅畫是什麼?”
“何志強說,這是這次最大的收穫。”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副宋代的青綠山水長卷。出土的時候保存狀況極好,畫芯幾乎沒有破損。何志強讓他手下最好的修復師看了一眼,那個修復師當場就跪了,說這是國寶級的東西,至少值五千萬以上。”
齊學斌默默地把相機放在桌上。
“後來呢?這幅畫去哪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老趙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這次出土的文物一共有四十多件。其中大部分被裝箱之後,何志強安排人通過一條內河航線運到了沿海的一個小漁港。我判斷,這批貨的最終目的地是走公海出境,賣給海外的收藏家。”
“內河航線?你記住了路線嗎?”
“記了。”老趙從兜裏掏出一張手繪的草圖,“從盜洞出來之後,車子先開了三個小時到一個碼頭。在碼頭上把貨裝上一條改裝過的內河駁船。駁船沿着運河往東走了兩天兩夜,到了一個叫石橋鎮的地方靠岸。在石橋鎮有一個隱蔽的倉庫,貨在那裏被重新分揀和包裝。然後再用小型貨車轉運到海邊的漁港。”
齊學斌在腦子裏把這條路線過了一遍。
內河駁船、運河、石橋鎮、漁港。
這跟他前世記憶中梁家走私網絡的運輸模式完全吻合。
“但那幅古畫沒有走這條線。”老趙繼續說,“何志強把其他文物全部交給了運輸隊,唯獨把那幅畫留了下來。他親自開車,帶着畫回了漢東省。”
“回漢東省?”齊學斌的眼神一凝,“去了哪裏?”
“金陵。”老趙拿出相機,翻到了最後幾張照片,“我沒有跟車,但何志強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這幅畫不是賣的,是送的。送給一個他稱之爲老先生的人。”
“老先生?”
“對。何志強的原話是:老先生等這幅畫等了三個月了,今天總算能交差了。”
齊學斌沉默了。
老先生。
何志強這種級別的人,能被他稱爲老先生的,絕不會是什麼普通人物。
“老趙,你有沒有辦法查到那幅畫最終送到了哪裏?”
“查到了。”老趙拿出那個塑料袋裏的紙片,“這是我在何志強的車上偷拍的一張快遞單據。上面有一個收件地址。”
齊學斌接過來看了一眼。
收件地址是金陵市玄武區紫金山路88號。收件人姓名欄寫着三個字:趙明輝。
趙明輝。趙氏文化沙龍的主人。趙副省長祕書的遠親。
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
拼圖又多了一塊。
這幅價值五千萬以上的國寶級宋代古畫,從江南省的地下被挖了出來,經過何志強的手,作爲“雅賄”送到了趙明輝那個私人會所裏。而趙明輝的背後,站着的很可能就是漢東省趙副省長。
梁家的文物走私暗線,不僅僅是爲了賺錢。它同時承擔着一個更隱祕的功能:用珍貴的古董字畫向權力的最高層輸送利益。
這條線的終端,連着的是漢東省權力版圖最核心的兩個人物之一。
葉援朝是一個。
趙副省長是另一個。
而梁雨薇,就是連接這兩條線的那個樞紐。
“老趙,你做得非常好。”齊學斌把快遞單據和相機鎖進了保險櫃,“這些證據我會妥善保管。從今天起,你暫時不要再跟何志強聯繫了。休息一段時間,等我的通知。”
“齊局,那接下來怎麼辦?”老趙問。
齊學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河初冬的夜色。
“接下來,我們要做兩件事。”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第一件,把你帶回來的這些照片和路線圖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證據卷宗,密封保存。這份卷宗是我們將來打大仗的核心彈藥,任何人都不能碰。第二件,那條內河走私路線,我需要在適當的時候跟江南省那邊的警方配合,把沿途的中轉站和接頭人全部摸清楚。”
“但不是現在?”老張問。
“不是現在。”齊學斌轉過身來,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我現在手裏有了指向趙副省長的線索,但還不夠硬。一張快遞單據和幾張照片,在法律上只能證明趙明輝收了一幅畫,不能直接證明趙副省長知情。我需要更多的證據。”
他看着老趙和老張。
“這盤棋,急不得。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夜很深了。
老趙和老張先後離開了。
齊學斌獨自坐在宿舍裏,打開了那本“幽靈”筆記本。
他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幾行字:
“走私鏈條基本摸清。核心證據已入手。雅賄指向趙氏文化沙龍,疑似趙副省長系。下一步:擴大證據面,等待時機。”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目光落在了窗外那輪冷月上。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但越深,他越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