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秋天,清河迎來了建縣以來最壓抑的一段日子。
齊學斌端掉石橋鎮倉庫的消息雖然被壓了下來,但紙終究包不住火。漢東省內部的某些圈子裏,零星地傳出了一些關於清河有個年輕幹部“膽子太大”的風聲。這些風聲經過葉援朝和郭文強那條線的放大和加工,很快就變成了一種對齊學斌極爲不利的政治氛圍。
九月中旬,蕭江市委書記張維意在一次內部會議上不點名地批評了“個別縣區幹部越權執法、跨省辦案、不講規矩”的行爲。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緊接着,市委組織部以“幹部年度考覈”的名義,給清河縣政府發了一份通知,要求齊學斌在兩週之內提交一份詳細的述職報告。
述職報告本身不是什麼大事。但在這個時間點,在這種政治氛圍下提出這個要求,意味着市裏在給齊學斌施加心理壓力。
更讓齊學斌感到窒息的是市裏在行政審批上的再次全面收緊。
從九月開始,蕭江市委書記張維意和市長郭文強達成了高度一致,以“防範化解金融風險與整頓吏治”爲由,卡死了清河新城的一切新建行政審批。
所有涉及土地徵用、環保評估、工程驗收和外資項目備案的文件,全部被市裏的各個部門卡住了。理由五花八門:材料格式需要調整、專家評審會排不上日程、相關政策正在修訂中,需要等待新版本出臺。
每一條理由都合法合規。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道鐵牆。
新城二期的商業配套工程被迫停工了三個項目。星光基金那邊的邁克爾打了好幾次電話過來詢問情況,言語間已經有了不滿的意味。
齊學斌用盡了各種辦法安撫外資方,但他心裏清楚,如果這種狀態持續超過半年,星光基金撤資的風險就會急劇增大。
與此同時,內部的壓力也在加大。
孫建平在得到了省裏某些大人物的暗示之後,開始頻繁地干預縣政府的人事安排。先是把招商局的一個副科長調去了城管局,然後又在財政局安插了自己的人。這些動作看起來不大,但每一步都是在蠶食齊學斌在清河的權力根基。
最讓齊學斌惱火的是一件事。
十月初,孫建平以“優化政務流程”爲由,提出要把縣政府的公章管理權從辦公室主任那裏收回來,統一由縣長辦公室管理。
公章。
在中國的基層政府體系裏,誰掌握了公章,誰就掌握了實際的行政權力。齊學斌之所以在清河能夠一言九鼎,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公章和審批權一直在他可以信任的人手裏。
如果公章被孫建平拿走了,齊學斌籤的文件就變成了一張廢紙。
齊學斌當天下午就在縣政府常務會上否決了這個提案。
他的理由很充分:“公章管理涉及行政流程的核心環節。按照現行制度,公章由縣政府辦公室主任負責保管和使用,這是省裏明文規定的。任何調整都需要經過上級批準。”
孫建平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但他沒有再堅持。他知道齊學斌說的是對的,這件事如果強推,在程序上就站不住腳。
但他沒有死心。
第二天,孫建平又換了一個角度。他以“提高行政效率”爲由,提出在縣政府辦公室設立一個“聯合審籤制度”,任何以縣政府名義發出的文件,必須同時經過縣長和常務副縣長的簽字才能蓋章。
這一招比直接拿走公章要高明得多。因爲聯合審簽在程序上完全合法。一旦實施,齊學斌簽了字,孫建平不籤,文件一樣出不去。
等於變相奪走了齊學斌的一半行政權力。
齊學斌心裏清楚,這是有人在背後給孫建平出的主意。以孫建平自己的腦子,想不出這種陰招。
他暫時沒有回應這個提案,只說需要研究一下。
當天晚上,林曉雅的電話打了過來。
“學斌,我聽說了。孫建平在搞聯合審籤?”
“嗯。你的消息很靈通。”
“這種事我想不知道都難。”林曉雅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市裏的人都在看着清河。張維意書記那天在會上的講話你聽到了吧?”
“聽到了。”
“他那番話不是隨便說的。是有人在背後授意的。學斌,你現在的處境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市委書記和市長同時對你不滿,這在體制內幾乎等於判了死刑。”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
“曉雅,謝謝你的提醒。但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我知道你有後手。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林曉雅的聲音低了下來,“小心孫建平。這個人最近跟市裏走得太近了。他在你身邊,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我知道。”齊學斌的語氣平靜,“他是炸彈。但炸彈的引爆時間,由我來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學斌,如果你需要幫忙,在市裏能做的我都會做。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別把自己逼太緊了。你才二十八歲。路還很長。”
齊學斌笑了笑。“放心,曉雅。我有分寸的。”
掛了電話,齊學斌在宿舍裏獨坐了很久。
林曉雅說得對。他現在的處境確實比他自己願意承認的還要糟糕。
市委書記和市長聯手壓他。孫建平在內部搞小動作。省裏的葉援朝在幕後操盤。梁雨薇的天創資本在暗中輸血。
四面圍城。
“齊局,你要不要休息幾天?”那天晚上碰頭的時候,老張看着他的臉色問了一句。
“不用。”齊學斌喝了一口涼掉的茶,“老張,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怕什麼?”
“我最怕的不是他們來硬的。來硬的我反而有辦法應對。我最怕的是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慢慢窒息。你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就是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
老張沉默了。
“但我不會被煮死。”齊學斌放下茶杯,目光變得堅定,“因爲我知道水在變熱。他們以爲我不知道,以爲我在水裏待久了就會麻木。但我一直在數溫度。等溫度到了臨界值的那一刻,不是我被煮死,而是我把整個鍋掀翻。”
“臨界值是什麼?”
“梁雨薇全面梭哈的那一天。”齊學斌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只要她把所有的錢全部投進稀土礦脈,她就再也跑不掉了。到那個時候,我一把引爆稀土假局,她現金流斷裂,葉援朝政治信譽受損,他們自己內部就會先亂起來。而我,就在那個混亂中,帶着手裏的全部證據殺出去。”
“你確定她真的會全面梭哈?”
“會。”齊學斌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因爲孫建平已經替我去推葉援朝了。葉援朝一旦正式站臺,梁雨薇就再也沒有猶豫的理由了。”
老張看着齊學斌的眼神,透露着一股複雜的信任,似乎對於齊學斌來說,一切都還牢牢的在掌握當中。
“還有一件事。”齊學斌的聲音忽然變得冷硬起來,“從今天開始,你安排一個人,專門收集市裏各個部門卡我們審批文件的記錄。每一份被退回來的文件,退回的理由、退回的時間、退回的部門、經手人是誰,全部登記造冊。”
“這是幹什麼?”
“留底。”齊學斌的目光冰冷,“這些記錄將來會有大用。市裏那些幹部以爲他們在執行上級指示,以爲自己只是按程序辦事。但當我有一天把這些記錄彙總在一起呈到更高層面的時候,這就不是按程序辦事了。這是系統性的行政懶政和瀆職。”
“你是說,到時候用這些材料來扳倒他們?”
“不是扳倒。”齊學斌搖了搖頭,“是讓他們在關鍵時刻不敢再幫郭文強說話。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黑材料在別人手裏,他們就會在站隊的時候猶豫。而猶豫,就是給我留的空間。”
老張愣了好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齊局,我有時候真的很難相信你才二十八歲。”
齊學斌沒有回應。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河深秋的夜色。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聰明。聰明的人他見過很多。
不是勇敢。勇敢的人他也見過不少。
是一種對時間的篤定。
就好像他已經看到了未來,知道一切終將按照他的劇本發展。
“好。”老張站起來,“那我就繼續盯着。齊局,你也別太苦了自己。”
“沒什麼苦不苦的。”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深秋的夜色。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天地之間一片混沌的灰黑。
遠處新城工地上的燈還亮着。
工人們還在加班趕工。寒風裏隱約傳來角磨機切割鋼筋的聲音,火星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像遠處大地上的星星。
他們不知道頭頂懸着的那把刀。
但齊學斌知道。
那把刀正在緩緩地落下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刀落下之前,把刀柄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