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風組進駐清河的第四十三天。
方國棟坐在公安局三樓的臨時辦公室裏,面前的桌上攤着一摞厚厚的談話記錄。他翻了翻,又放下來,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四十三天了。
他的人跟清河公安局上上下下幾十號幹警談了將近兩百次話。每個被停職的骨幹至少被約談了二十次以上。問題從“你有沒有收過紅包”一路問到了“你跟齊學斌私下有沒有非工作場合的接觸”。
結果呢?
一份像樣的檢舉材料都沒有。
方國棟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他在省政法委幹了十五年紀檢,經手的案子不下四十起,從來就沒有碰到過一個系統裏面居然鐵板一塊、滴水不漏的。
通常來說,只要糾風組一進駐,不出三天就會有人遞小紙條、寫檢舉信。這是官場的通行規則,人性使然。糾風組就像一塊磁鐵,天然地吸引那些心懷不滿的人、想要賣隊友求自保的人以及純粹就是害怕的人。
但清河不一樣。
四十三天,兩百次談話,零檢舉信,零匿名舉報,零主動交代。
不是沒有人害怕。方國棟能看得出來,那些年輕幹警坐在審查室裏的時候,手是抖的,聲音也是緊的。但他們就是不說。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堅決不說。態度恭恭敬敬,內容滴水不漏。
方國棟拿了一天的時間把所有的談話記錄又從頭翻了一遍。
然後他在自己的工作日誌裏寫下了一句話:齊學斌此人,治軍之嚴、御下之能,遠超同級幹部二十年。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葉祕書嗎?我是方國棟。麻煩您跟葉副省長報告一下,清河公安局的紀律整頓工作進展不大。目前沒有發現任何實質性的違紀違法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方組長,葉副省長問你,是不是工作方法有問題?”
“不是方法的問題。”方國棟的聲音有些疲憊,“是這個地方的人確實乾淨。我查了四十三天,連一張違規報銷單都沒找到。”
“葉副省長說,繼續查。只要沒有正式結論,糾風組就不撤。”
“明白了。”
方國棟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忽然有些理解爲什麼葉援朝要如此忌憚齊學斌了。一個能讓手下人四十三天不背叛的人,確實比十個手握重兵的將軍都可怕。
同一天。
清河新城管委會。
齊學斌坐在管委會的臨時辦公室裏,面前是一摞施工進度報告和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紙。數字全是紅色的,代表着各個工地因停工產生的違約費用和人工損失。
總數已經超過了八百萬。
如果再拖一個月,這個數字會翻倍。而且,一旦外資方星光基金認定中方不具備按期交付的能力,他們有權根據合同條款單方面終止投資協議。到那個時候,十四億的外資就真的飛了。
門被敲了兩下。老張推門進來了。
“頭兒,方國棟今天又約我談了三個小時。”老張在沙發上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臉上滿是疲憊,“還是那些老問題。你收沒收過禮?你跟齊學斌有沒有私交?你知不知道齊學斌的個人財務狀況?”
“你怎麼回答的?”
“跟前四十二天一模一樣。沒收過。我們是同事關係。不知道。”
齊學斌微微點了點頭。“老張,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張擺了擺手,然後壓低了聲音,“頭兒,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方國棟今天談完之後,態度忽然變了。他不像之前那麼板着臉了。走的時候還跟我握了握手,說了一句‘張隊長辛苦了’。”
齊學斌的眼睛眯了一下。“他這是在釋放什麼信號?”
“我也拿不準。但感覺他似乎想收工了。畢竟查了四十多天什麼都沒查出來,他臉上也不好看。”
“不會這麼快收工的。”齊學斌搖了搖頭,“葉援朝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地撤走。只要糾風組在一天,我們的人就得繼續被停職。這纔是他的目的。不是查出問題來搞你們,而是用查的過程來消耗我們。”
“那我們就乾耗着?”老張的語氣有些急。
“不是乾耗。”齊學斌看着窗外的燈光,“是在積累。”
“積累什麼?”
“證據。”齊學斌轉過頭來看着老張,“老張,你有沒有算過,糾風組進駐四十三天,清河公安局的出警效率下降了多少?破案率下降了多少?治安案件增加了多少?”
老張愣了一下。“我沒細算過,但肯定不少。光入室盜竊就多了六七起。”
“我算過。”齊學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裏面是密密麻麻的統計數據,“出警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破案率從百分之八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三。治安案件同比增長百分之六十八。新城項目因停工產生的違約費用已經超過八百萬。”
“你把這些都記下來了?”
“每一天的數據都有。”齊學斌把文件夾合上,“這些數據,就是糾風組造成實質性工作危害的鐵證。到時候不管是向省委彙報,還是向中央巡視組反映,這些數字比任何控訴都有力。”
老張看着他,半天說了一句話:“頭兒,你從他們來的第一天就開始記了?”
“第一天。”齊學斌點了點頭,“我跟你說過,這是一場消耗戰。既然是消耗戰,那兩邊都在消耗。他們消耗我們的戰鬥力,我們就記錄他們消耗我們戰鬥力的證據。到最後看誰的賬單更扛不住。”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頭兒,外面的情況你知道嗎?”
“什麼情況?”
“今天早上,新城那邊的工人自發組織了一個請願。三十多個人拿着橫幅到管委會門口喊,要求復工。我讓管委會的人去勸了,沒勸住。後來是工地食堂的張大嬸出來說了幾句話,才把人勸回去的。”
“張大嬸說了什麼?”
“她說,齊縣長跟她交代過了,讓大傢伙安心等着,復工只是時間問題。齊縣長說了不會少大家的一分錢工資。”
齊學斌笑了一下,但笑意裏帶着苦澀。“大嬸比我還能安撫人心。”
“頭兒,還有一件事。”老張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裏面裝着幾個包子和幾個雞蛋。“今天下午有個老太太到公安局門口,說是要給齊局長送飯。門衛不讓進,她就讓門衛轉交,說是‘齊青天整天忙得顧不上喫飯’。”
齊學斌接過塑料袋看了看。包子還熱着,雞蛋是鹹鴨蛋,用舊報紙包着。
“這是誰送的?”
“門衛說不認識。就是個普通老太太,穿着灰色的棉布衣服。說完就走了。”
齊學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好一陣子。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四十三天的煎熬是值得的。
他來清河七年了。從一個被扔到黃泥鄉喫灰的小警察,到現在掌管一方大權的二十九歲年輕幹部。七年的時間裏他破了太多的案,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保護了太多的人。
而這些人沒有忘記他。
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着自己的態度:送熱湯、掃大雪、留橫幅、包包子。
這些東西在葉援朝的眼裏可能一文不值。
但在齊學斌心中,這就是他最堅實的依靠。
比任何一張紅頭文件都堅實。
“老張。”齊學斌把包子遞給他一個,“喫。”
“這是給你的。”
“一起喫。”齊學斌掰開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味道濃郁。
老張也拿了一個,兩個人就着保溫杯裏的熱水,在昏暗的辦公室裏默默地喫着。
喫完之後,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處,新城的燈光依然亮着。雖然工地停了,但管委會大樓和幾棟已經竣工的配套設施裏還是有人在值守。
那些燈光在夏夜的暮色中,像一排不屈的火焰。
“老張,你回去休息吧。”齊學斌說,“明天方國棟如果還約你談話,你就照常去。態度好一點,問什麼答什麼。不卑不亢。”
“知道了,頭兒。”
老張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頭兒,我跟着你這些年,今天是最憋屈的時候。但也是我最服你的時候。”
齊學斌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齊學斌獨自坐在辦公室裏。他從抽屜裏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近的一頁。
上面寫着:以守代攻。耐心。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四十三天。鐵板未裂。繼續。”
這些話,是他寫給自己看的,也是最真實的心境記錄。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從桌上拿起那個老太太送來的鹹鴨蛋,在桌角輕輕磕了一下,剝開蛋殼。
蛋黃是金紅色的,冒着油。
他一口咬下去,鹹香四溢。
這是清河的味道。是他這七年來一直在保護的味道。
窗外,夏夜的蟲鳴聲此起彼伏。遠處新城管委會大樓的燈光依然亮着。
不屈的燈火,在漫長的夜色中,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