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號深夜。清河縣管委會宿舍。
齊學斌坐在牀邊的小桌子前,面前攤着那份六十頁的直管特區方案。旁邊是蘇清瑜發來的星光基金獨立評估報告,打印出來足有三十多頁。
加上他這半年來積攢的那份詳細記錄了糾風組進駐期間清河治安數據惡化的統計報告,以及市級各部門懶政怠政的證據合集。
四份文件。兩個箱子。
這就是他帶去省城的全部武器。
沒有葉援朝的銀行流水,沒有梁雨薇的轉賬記錄,沒有郭文強的受賄證據。
什麼都沒有。
因爲這些關鍵證據太隱蔽了,他查不到。
這是齊學斌最清醒的時刻。
前世的記憶裏,他在官場裏摸爬滾打了十八年。他清楚地知道,在政治生態中,一個副處級幹部想要扳倒一個副省級大員,靠的絕不是幾張紙。省委不會爲了一個處級小幹部去動一個實權副省長。那樣做的政治成本太高了。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靠“反腐”來贏。
他要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齊學斌站起來,在狹小的宿舍裏來回踱了幾步。
不求殺賊,但求破局。
這八個字是他在筆記本上寫了無數遍的座右銘。現在到了真正去踐行的時候了。
他的計劃很清楚:通過何建國搭線,爭取面見省委書記沙家康。但見了面之後說什麼,這纔是關鍵中的關鍵。
他不能去告狀。
一個副處級幹部跑到省委書記面前去告常務副省長的狀,別說沙家康不會聽,整個省委都會覺得他瘋了。告狀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會讓所有人都遠離他。因爲在官場裏,沒有人願意站在一個告密者的身邊。
他也不能去求助。
求助意味着承認自己是弱者。沙家康見過太多求助的人了。每天都有人排着隊到省委大門口遞材料、寫信、打報告。齊學斌如果也變成隊伍中的一員,他就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要做的,是去和沙家康談一筆交易。
一筆雙贏的政治交易。
齊學斌重新坐下來,翻開方案的第一頁。
上面的標題是:《漢東省首個省級生態示範與新興產業直管區改革建議》。
這個方案的核心邏輯是三個字:利益鏈。
第一層利益:清河從一個普通縣升級爲省直管特區,意味着省政府將直接掌控幾十億外資和一個極具發展潛力的經濟實驗田。這對於沙家康來說,是一個可以寫進政績單的重大改革成果。
第二層利益:直管特區的設立將徹底切斷蕭江市對清河的管轄權。葉援朝和郭文強失去了對清河的控制,就失去了對這些外資的覬覦能力。省委不需要“查”他們,只需要“繞過”他們。
第三層利益也是最隱祕的一層:齊學斌在方案中植入了一個五年產業規劃,其中新能源汽車和文化IP兩個板塊的預期回報率,是任何一個省委領導都無法忽視的。他用前世的記憶,爲沙家康描繪了一幅未來漢東省經濟騰飛的藍圖。
而這幅藍圖的執行人,只有一個。
就是他齊學斌。
因爲只有他知道這些產業在未來五到十年裏會走向何方。只有他知道哪些企業值得投資,哪些賽道值得押注,哪個時間節點應該進場。
這就是他不可替代的價值。也是他和所有其他官員最本質的區別。葉援朝可以用糾風組圍困他,郭文強可以用文件卡死他,但他們永遠沒有辦法複製他腦子裏的那些來自未來的信息。
齊學斌合上了方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飄來遠處深秋田野裏的氣息。十月底的清河夜晚已經有了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薄棉衣。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工地上看到的場景。三十幾個工人蹲在食堂門口抽菸,他們沒有活幹,但也沒有走。張大嬸燉了一大鍋白菜豆腐湯分給大家喝。有人問她什麼時候能復工,她笑着說齊縣長說了很快。
她沒有任何根據。但她信。
那些工人也信。
這種信任讓齊學斌覺得肩膀上的擔子重得像壓了一座山。如果他這次去省城失敗了,讓這些人失望了,那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潰敗。比丟掉官位更可怕的潰敗。
他站起來整理那兩個箱子。
第一個箱子裝的是直管特區方案和配套的經濟分析材料。每一頁都用塑料文件夾保護好了,按照章節順序排列整齊。他還準備了一份簡潔版的PPT打印稿,總共只有十二頁,把六十頁方案的核心內容提煉出來了。因爲他知道,省委書記不可能花兩個小時看六十頁文件。十二頁是極限。
第二個箱子裝的是蘇清瑜的評估報告、糾風組進駐期間的治安數據統計、以及市級各部門怠政的詳細記錄。這些東西不是用來告狀的。它們的作用是在沙家康提出質疑的時候,作爲輔助論據使用。
齊學斌拿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在直管特區方案的封面左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齊學斌。2014年10月23日。”
簽名的時候他的手很穩。就像他第一次在清河公安局的任命書上簽名時一樣穩。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他在四十歲的時候做到了副市長。那時的他已經很滿足了。他以爲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在一個二線城市的副市長位置上幹到退休。
但後來發生了很多事。
梁家的陷害、入贅的屈辱、官場的傾軋。他被一步一步地逼到了懸崖邊上,最終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離開了這個世界。
現在,他回來了。
帶着十八年的記憶,帶着對一切的清醒認知,帶着一種燃燒全部生命力也要改變命運的決心。
二十九歲。副處級。常務副縣長兼公安局長。
在大多數人看來,這已經是一個年輕人能取得的最大成就了。但齊學斌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
手機響了。是何建國的電話。
齊學斌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何建國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一定有重要的事。
“齊縣長。”何建國的聲音很低沉,“你的材料我看了。”
“哪份?”
“星光基金的獨立評估報告。”何建國頓了一下,“八億人民幣的國際賠償預估。你確定這個數字是準確的?”
“經過星光基金法務團隊和國際仲裁領域的知名律師事務所共同覈算的。”齊學斌說,“如果撤縣設區導致星光基金觸發撤資條款,賠償金額的下限是八億,上限可能達到十二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齊學斌,我問你一句話。”何建國的語氣忽然變得非常認真,“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要給我看?”
齊學斌沒有猶豫。“有。一份關於清河未來發展的改革方案。但這份方案不是給您的。”
“給誰的?”
“給沙書記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你想見沙書記?”
“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何建國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你是一個副處級幹部。你要越過市委、越過常務副省長,直接面見省委書記。你知道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我在走一條沒有退路的路。”齊學斌說,“何書記,我清楚得很。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撤縣設區的議案已經過了市人大,資金結匯被凍結,糾風組在局裏蹲了五個月。葉援朝用合規的手段把我逼到了死角。我不出這一步,清河就真的完了。”
何建國沉默了很久很久。
齊學斌聽着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一秒一秒地等着。
“週六下午兩點。”何建國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省委後院的永和茶室。我會在那裏等你。但我只能保證讓你進門。能不能見到沙書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夠了。”齊學斌說,“謝謝何書記。”
“別謝我。”何建國的聲音忽然變得蒼老了幾分,“齊學斌,你這個年輕人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我也是一個人扛着一箱材料去敲領導的門。我知道那種感覺。”
說完這句話,何建國掛了電話。
齊學斌握着手機坐在牀邊。
週六。後天。
後天下午兩點,他將走進漢東省權力的最核心地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清河夜空。沒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幾顆星。遠處新城工地的燈光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管委會大樓和幾個值守點還亮着。
齊學斌看了很久。
前世的四十年人生教會了他很多東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在官場裏,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你。何建國願意幫他,不是因爲何建國多麼正義,而是因爲何建國也需要一個人去敲沙家康的門。省紀委手裏攥着的那些材料,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合適的人來引爆。
齊學斌就是那個人。
他不介意被利用。因爲在這場博弈中,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真正重要的是:利用你的人和你的目標是否一致。
何建國要反腐。
他要保住清河。
目標不同,但方向一致。
這就夠了。
齊學斌回到桌前,把兩個箱子鎖好,放在門口。
然後他關了燈,躺到行軍牀上。
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做最後的準備。後天出發。
他閉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