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後院。永和茶室。
何建國比齊學斌先到了十分鐘。
當齊學斌跟着張祕書穿過省委大院後面那條鋪着青石板的小路時,看到何建國正站在茶室門口的廊檐下,手裏端着一杯茶。
“到了。”何建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兩個箱子上停留了一秒。
“到了。”齊學斌放下箱子。
何建國沒有寒暄,轉身推開了茶室的木門。茶室不大,紅木桌椅,牆上一幅竹林水墨,角落裏燃着沉香。
何建國靠窗坐下。“沙書記今天來不是正式會見,是‘順便喝杯茶’。最多給你四十分鐘。直接上乾貨。”
何建國看着他。“你確定?”
“確定。”齊學斌說,“十二頁。每頁三分鐘。留四分鐘給沙書記提問。”
何建國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第三。”何建國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不管今天的結果如何,你出了這個門之後,不許跟任何人提起你見過沙書記。這次會面不存在任何官方記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何建國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齊學斌,你這個人太冷靜了。被圍半年,還能坐在這裏談笑風生。你讓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我自己。”
他話音未落,站了起來。“沙書記到了。”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身形不高但極其精幹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鏡後面的眼睛,銳利得讓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沙家康。
漢東省委書記。正部級。這個省最有權力的人。
齊學斌站了起來。
“沙書記好。”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鐘。但齊學斌感覺到那一秒鐘裏,沙家康已經把他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你就是齊學斌?”沙家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是。”
沙家康走到何建國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從桌上的茶壺裏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自己家裏。
“老何跟我說,你齊學斌最近很了不起啊!憋着股勁準備幹大事啊!給我準備了一份方案。說是關於省級直管特區的改革建議。”沙家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很好奇。你一個副處級的常務副縣長,怎麼會想到搞省級直管特區這種大動作?”
齊學斌沒有猶豫。他打開第一個箱子,從裏面抽出了那份十二頁的簡潔版方案,雙手遞到了沙家康面前。
“沙書記,這份方案的核心不是直管特區本身。”齊學斌說,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斟酌,“核心是漢東省在未來五年裏的經濟突破口在哪裏。”
沙家康接過方案,翻開了第一頁。
他沒有說話。眼睛在紙面上快速掃過,速度很快,但不是敷衍的那種快。是那種長期處理大量文件形成的高效閱讀習慣。
齊學斌靜靜地站在旁邊。
他知道這四十分鐘將決定一切。
不光是清河的命運,不光是他個人的仕途,甚至可能決定漢東省在未來十年裏的走向。
窗外,一縷陽光終於衝破了灰濛濛的雲層,照進了茶室。
光線落在沙家康手中的那份方案上,也落在齊學斌年輕而堅定的臉上。
何建國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一言不發地看着這一幕。
一個六十一歲的省委書記。一個二十九歲的副處級幹部。一份六十頁濃縮成十二頁的省級改革方案。
在這間不到三十平方米的茶室裏,一場足以改變千萬人命運的博弈,正在無聲地展開。
沙家康翻到了第三頁。
他的手指在一個數據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着齊學斌。
“這個新能源汽車的市場預測,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齊學斌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沙書記,目前國內新能源汽車年銷量不到八萬輛。但如果您注意觀察的話,今年三月和六月,國務院連續出臺了兩項關於新能源汽車的補貼政策。根據產業政策的傳導規律,一個行業連續獲得兩次以上的國家級補貼,通常意味着中央層面已經做出了戰略性的產業部署。”
他頓了一下。
“我的判斷是,新能源汽車將在三到五年內進入爆發期。年銷量有可能突破一百萬輛。到2020年,這個數字可能達到五百萬輛以上。”
沙家康放下了方案,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
“五百萬輛?”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地盯着齊學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目前全國汽車年銷量才兩千多萬輛。你說新能源汽車能佔到四分之一?”
“不是四分之一。”齊學斌說,“我說的是2020年新能源汽車的銷量可能突破五百萬輛。但到那個時候,全國汽車年銷量可能已經超過三千萬輛了。新能源的佔比大約是六分之一。”
“依據呢?”
“兩個依據。第一,環保壓力。北京今年的霧霾天數已經超過了一百天。空氣污染的治理已經上升到了政治層面。傳統燃油車是空氣污染的主要源頭之一。中央遲早會出臺更加嚴格的排放標準,甚至可能在部分城市限制燃油車的銷售。”
沙家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二,技術突破。”齊學斌繼續說,“鋰電池的能量密度在過去三年裏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按照這個速度,到2017年左右,電動汽車的續航裏程將突破三百公裏的心理門檻。一旦突破這個門檻,消費者的購買意願會出現指數級增長。”
沙家康沒有立刻回應。他重新拿起方案,翻到了第九頁,也就是產業規劃的部分。
他看了整整五分鐘。
這五分鐘裏,茶室裏安靜得只能聽到沉香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何建國一口茶都沒有喝,目光在沙家康和齊學斌之間來回移動。
“這個長鵬汽車是怎麼回事?”沙家康忽然問了一句。
齊學斌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長鵬汽車是他用蘇清瑜的資金做的天使投資。這件事他在方案中提到了,但只是作爲一個案例來說明清河在新能源汽車領域已經有了佈局。
“長鵬汽車是一家清河的初創企業。目前只有一條試驗性的組裝線和不到五十名員工。創始團隊來自省城某國企的新能源研發部門。我個人判斷,這家企業有潛力在三到五年內成長爲一家年產值超過十億的新能源整車製造商。”
“你投了多少?”
齊學斌沒有隱瞞。“兩千萬。私人資金。”
何建國的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沙家康看了何建國一眼,然後重新看向齊學斌。
“一個副處級幹部,拿得出兩千萬做天使投資?都是你寫書賺的那些錢麼?合法收益,但這樣的投資嚴格來說……也是違規的……”
“部分是我的稿費!”齊學斌知道這個問題必須正面回答,“但大部分,是我的家屬通過稿費合法的海外投資獲得的收益。如果沙書記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資金來源證明和稅務申報記錄。”
沙家康沒有追問。他合上了方案,放在桌上。
“齊學斌,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爲什麼不走正常的程序?”沙家康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淡,但平淡中透着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你有好的方案,可以逐級上報。先報市裏,再報省裏。爲什麼要繞過所有人,直接來找我?”
這個問題是齊學斌最擔心的,也是他最想回答的。
“因爲正常的程序已經被堵死了。”齊學斌說,“市裏要撤我的縣,省裏有人要凍我的資金。我的下屬被停職審查了五個月。如果我走正常程序,這份方案會被市委截留,永遠到不了您的手上。”
沙家康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說的‘省裏有人要凍你的資金’,指的是誰?”
齊學斌看了何建國一眼。何建國微微點了一下頭。
“葉援朝副省長。”
茶室裏更安靜了。
沙家康放下茶杯。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但齊學斌注意到他眼鏡後面的目光變得更加專注了。
“你來找我,不是爲了告葉援朝的狀?”
“不是。”齊學斌說,“我來找您,是因爲這份方案只有您能批。直管特區的設立,牽動省裏的行政區劃調整和財稅分成改革。這種級別的決策,只有省委書記有權拍板。”
沙家康看了他很久。
那種目光像是在X光機下掃描一個人的骨骼。不是友善的,也不是敵意的。是一種純粹的評估。像是一個老獵人在判斷面前這頭幼獸到底值不值得培養。
“這份方案我帶走了。”沙家康站了起來,把那十二頁方案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夾克內袋裏。
齊學斌的心猛地一跳。
帶走了。
不是當面拒絕,不是敷衍了事,而是親手放進了內袋裏。
“另外那個箱子裏是什麼?”沙家康問。
“輔助材料。治安數據、怠政記錄、仲裁評估報告。”
“留給老何。”沙家康轉身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頭看了齊學斌一眼,“你這個年輕人,膽子不小。”
說完這句話,他推門走進了秋日午後的陽光裏。
門關上了。
茶室裏只剩下齊學斌和何建國兩個人。
何建國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乾了。
“他把方案帶走了。”何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齊學斌點了點頭。
帶走方案意味着沙家康會認真看完剩下的六十頁。意味着這個提案會進入省委書記的私人視野。意味着清河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不是勝利。但也不是失敗。
是一扇被推開了一道縫的門。
齊學斌從第二個箱子裏取出蘇清瑜的評估報告和全部輔助材料,整齊地放在何建國面前。
“何書記,剩下的事,就拜託您了。”
何建國看着他,緩緩點了點頭。
齊學斌拎起空箱子,輕輕推開了茶室的木門。
外面的陽光已經變得很亮了。秋風吹過省委後院的梧桐樹,帶落了幾片金黃的葉子。
齊學斌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氣。
回清河還有幾百公裏的路。啊
但這一次,他覺得路比來時短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