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一月五號。星期一。
齊學斌從省發改委的籌備組工作會議上回來,桌上多了一份紅頭文件。
省紀委出具的《關於對清河縣部分領導幹部違紀問題的協助調查令》。何建國簽發,加蓋省紀委公章。文件下面還附着一份省編委的轉發通知:鑑於清河縣長孫建平接受組織調查,縣政府日常工作由常務副縣長齊學斌主持,公安局工作由籌備組統籌。
齊學斌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等這份文件已經等了很久了。從半年前孫建平第一次向市裏透露新城項目的內部資料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只是當時時機未到,動不了孫建平。現在時機到了,省紀委的刀就落下來了。
上午十點,齊學斌走進了縣政府大樓二樓縣長辦公室的走廊。他沒有直接去找孫建平,而是先拐進了組織部長老周的辦公室。
“老周,你去通知孫建平,讓他十一點到小會議室來。就說省裏有一個關於撤縣設區後續處置的溝通事項需要跟他確認。”
老周看了齊學斌一眼。他隱約感覺到今天的氣氛不太對,但沒有多問。
“好。我這就去。”
十點五十分。小會議室。
齊學斌已經坐在了主位上。旁邊坐着兩個人:省紀委派來的一位處長和一位負責筆錄的年輕科員。
十一點整,孫建平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掛着那種在清河蹲了一年多養成的鬆弛表情。看到齊學斌坐在主位上並不意外,但看到旁邊兩個陌生面孔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齊縣長,這兩位是?”
齊學斌沒有站起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孫縣長,坐吧。這兩位是省紀委的同事。”
孫建平的臉色變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那位省紀委處長站起來遞過一份文件。
“孫建平同志,根據省紀委的調查,你在擔任清河縣縣長期間,存在以下違紀問題。第一,未經組織批準,私自向蕭江市委報送涉及清河縣行政區劃調整的內部資料。第二,利用職務便利,爲天創資本旗下的匯通建材提供審批便利,涉嫌利益輸送。第三,在外資合作項目的行政審簽過程中,惡意拖延、阻撓正常審批流程,造成重大經濟損失。”
孫建平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以上事項,省紀委將依法依規進行調查。調查期間,請你配合工作,不得離開清河縣行政區域。你的辦公室和住所將由省紀委工作人員進行例行檢查。”
孫建平站在那裏,雙腿像灌了鉛一樣。
他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正低頭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連頭都沒抬。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報復的快感,沒有那種小人得志的得意。什麼都沒有。
因爲在齊學斌看來,孫建平從來不是他的對手。他只是葉援朝棋盤上的一顆棄子。棄子被清掉是遲早的事。而且這顆棄子的質量太低,根本不值得浪費感情。
“齊學斌,”孫建平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
齊學斌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孫縣長,這不是我計劃的。這是省紀委的正常調查程序。我只是配合。”
孫建平慘笑了一下。他知道齊學斌說的是實話,也是假話。省紀委的調查令是何建國籤的,何建國背後站着沙家康。而齊學斌手裏那些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懶政數據、被退回的審批材料、每一次行政阻礙的公文流轉單,就是這份調查令的彈藥。
他只是不知道,這顆子彈什麼時候會發射。
現在他知道了。太晚了。
孫建平回想起自己剛來清河的時候,那種志得意滿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是來收割的,是代表市裏來接管齊學斌創造的一切的。他甚至提前在腦子裏規劃好了自己的仕途路線圖:先當兩年縣長,然後進市政府班子,四十五歲之前進常委。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副處級幹部。
兩位省紀委的同志帶着孫建平走出了小會議室。走廊裏很安靜。經過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有的低下了頭,有的假裝在打電話。但每個人的眼神裏都寫着同一句話:終於。
齊學斌站在會議室門口目送孫建平離開。
省紀委的處長走過來跟他握了一下手。“齊縣長,後續的審計和文件調取,需要你這邊配合。”
“隨時可以。”齊學斌說,“我的祕書會跟你對接。需要什麼材料直接開清單,我們當天提供。”
處長點了點頭,跟着同事走了。
齊學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老張已經在等他了。
“頭兒,孫建平被帶走了?”
“被協助調查了。不是被帶走。措辭要準確。”齊學斌坐下來,“通知局裏,下午兩點全體幹警大會。糾風組那個方國棟的人已經全部撤走了,從今天開始恢復正常辦公秩序。被停職的同志全部復職,工資補發。”
老張的眼眶紅了一下。
五個月。整整五個月。他和小周、老趙還有十幾個骨幹被停職審查,天天被方國棟的人輪番約談。那些日子裏他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坐在辦公室裏乾等。最難熬的不是被審查本身,而是不知道這個等待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最絕望的時候,小周甚至開始整理轉業報告,以爲自己的警察生涯就這麼結束了。
現在終於結束了。
“頭兒,”老張的聲音啞了一下,“謝謝。”
“謝什麼?”齊學斌看了他一眼,語氣跟平時一樣淡,“該你乾的活積壓了五個月,從明天開始加班加點給我補回來。先把停工期間那幾十起治安案件清一遍,然後重新恢復跟各鄉鎮派出所的聯勤聯動機制。還有,讓小周把他那份轉業報告給我撞碎了。誰允許他寫這種東西的?”
老張憤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什麼都知道。”齊學斌的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去吧,讓兄弟們準備一下。下午兩點全體幹警大會。”
老張用力點了點頭。“明白。”
下午兩點。清河縣公安局。
齊學斌站在會議室的講臺上,面對着臺下坐得滿滿當當的幹警們。很多人的眼圈都是紅的。
“同志們,”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過去半年,大家受委屈了。但我要說三句話。第一,委屈不值錢。幹出來的成績才值錢。第二,從今天起,所有被停職的同志全部恢復原職原待遇,工資獎金一分不少。第三,積壓了五個月的工作,從明天開始全速推進。清河的老百姓等我們太久了。”
臺下響起了一片掌聲。有幾個年輕幹警的眼眶是紅的。
齊學斌擺了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還有一件事。”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省委已經正式成立了清河省府直管特區籌備組。這意味着從現在開始,清河將直接對省政府負責。蕭江市對我們的行政管轄權事實上已經解除。以後的路怎麼走,就看我們自己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秒鐘,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掌聲。有人站了起來鼓掌,然後更多的人站了起來。掌聲持續了整整半分鐘。這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掌聲,而是一種壓抑了半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之後的爆發。
齊學斌等掌聲停下來之後,又補了一句。
“最後強調一點。”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特區籌備組意味着更高的標準和更嚴格的要求。從今天開始,一切工作按省級標準執行。誰要是覺得糾風組走了就可以鬆口氣了,那我告訴你,我齊學斌比方國棟難伺候一百倍。”
臺下安靜了。然後有人笑了一聲,接着整個會議室都笑了。
齊學斌也微微笑了一下。這是他這半年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出笑容。
“散會。”
齊學斌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走下講臺,穿過人羣,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裏,冬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齊學斌站在光影中停了一步。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八年了。
從2007年重生的那個一夜開始,到2015年的這個冬天。八年時間,他從一個派出所的小民警,走到了省委書記親手搭建的特區籌備組成員的位置上。
路還很長。葉援朝還在,趙副省長還在,梁雨薇還在暗處窺伺。這些人不會因爲一個籌備組的成立就放棄對清河的覬覦。更高層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但至少,清河的枷鎖已經被打碎了。他的人回來了,他的陣地穩住了。
從這一刻起,他齊學斌不再是砧板上的魚,而是執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