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瑜的調查報告在兩天後發了過來。
齊學斌在辦公室裏打開了那份加密文件。第一頁是一張股權穿透圖,從遠景資本的開曼羣島母公司開始,一層層往下剝。一共經過了四層殼公司,註冊地分別是開曼羣島、維爾京羣島、港島和滬上。
最終指向的實際控制人叫葉明輝。
齊學斌看到這個名字時,手指在鼠標上停了三秒。
葉明輝,葉援朝的侄子。四十二歲,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MBA畢業,回國後在華爾街某投行幹了五年,二零一二年回國創辦了遠景資本。表面上是一家專注於文旅和消費升級領域的私募股權基金,實際管理規模約三十億人民幣。
齊學斌把鼠標從葉明輝的照片上移開。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絲眼鏡,笑容標準得像是在拍企業形象廣告。但他知道,這張笑臉背後隱藏的東西遠比表面看起來的要複雜得多。在商場上,越是笑得燦爛的人,下手往往越狠。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遠景資本在過去三年裏投資了七個地方文旅項目,分佈在西南和華南地區。投資手法很統一,先以少量資金入股地方文旅平臺,然後通過追加投資逐步稀釋原有股東的股權,最終實現控股。控股之後,以開發商業地產爲由,推動土地性質變更,從中獲取鉅額增值收益。
這不是正經的產業投資。這是披着產業投資外衣的地產套利。
齊學斌關掉報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辦公室裏的燈光有些刺眼,他伸手把檯燈的亮度調低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新城燈火通明。走廊裏偶爾傳來值班人員走動的腳步聲,但很快就消失在寂靜之中。
他從抽屜裏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裏但沒有點燃。這是他的習慣,思考問題的時候喜歡叼着煙,但很少真的抽。煙霧會干擾他的思維,但菸草的味道能讓他集中注意力。
葉明輝這個人,從公開資料來看,履歷堪稱完美。哥大MBA,華爾街五年經驗,回國後創辦私募基金,管理規模三十億。但齊學斌知道,越是完美的履歷,越可能隱藏着不爲人知的祕密。那些光鮮亮麗的頭銜背後,往往是見不得光的利益交換和權力尋租。
如果葉明輝盯上了清河的文創項目,那他一定不會滿足於當一個財務投資者。他要的是控制權,是土地,是長期的利益輸送通道。
而梁雨薇,很可能就是那個在幕後推波助瀾的人。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老張,陳國明案裏那個姓周的中間人,你繼續查。重點查他跟深圳投資圈的關聯。有任何發現,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還有,陳國明案的那個會計,你派人保護好。這個人很關鍵,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已經安排了兩個人二十四小時盯着。放心吧。”
“好。另外,你幫我留意一下葉明輝這個人。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在華爾街待過五年,回國後辦了遠景資本。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會關係和資金往來。”
老張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頭兒,你說的這個人背景不簡單啊。”
“正因爲不簡單,所以纔要查。”
掛了電話,齊學斌打開電腦,給何建國寫了一封加密郵件。他把遠景資本的基本情況和股權穿透結構附在了郵件裏,正文只寫了一句話。
“何書記,葉家的手已經伸到商界了。遠景資本可能近期會接觸清河。請留意省裏的動向。”
郵件發送完畢後,他合上電腦,走到了窗前。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新城燈火通明,工地上還有幾盞大燈亮着,夜班工人在趕工期。塔吊的紅色警示燈在夜空中一閃一閃,像是一隻警惕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腦子裏在快速推演各種可能的局面。窗外的塔吊警示燈依然在夜空中閃爍,紅色的光芒透過玻璃映在他的臉上。
如果葉明輝真的以投資人的身份進入清河文創項目,他必須提前想好應對之策。拒絕投資是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但那樣會徹底得罪葉家。接受投資則意味着要讓出一部分控制權,風險更大。他必須在兩者之間找到一條既能引入資金又能守住底線的路徑。
最好的辦法是在投資進入之前就建立一套完善的治理結構,讓任何投資人都無法通過資本手段獲取控制權。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專業的法律和商業團隊來設計。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京城。
梁雨薇坐在三環邊上那座高級會所的私人包間裏,面前坐着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男人瘦削,顴骨很高,一雙眼睛透着精明。他叫周志遠,福建人,前天創資本旗下子公司的監事。
“趙永利被抓了。”周志遠的語氣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陳國明的案子很快就會查到匯達建設。不過我的身份沒有暴露,深城那邊的殼公司已經清理乾淨了。”
梁雨薇靠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紅酒。她沒有因爲趙永利被抓而慌張。
“趙永利知道的只有你的假名和一個廢棄的手機號。”她晃了晃酒杯,“他供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周志遠點了點頭。但他還是顯得有些不安。畢竟趙永利是他的下線,下線被抓,上線難免心慌。
“你的注意力不要放在過去的事上。”梁雨薇放下酒杯,從茶幾上拿起一份文件遞過去,“看看這個。”
周志遠接過來翻了翻。那是一份關於清河特區文創產業規劃的簡報。
“齊學斌開始搞文化產業了。”梁雨薇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這倒給了我一個新的機會。”
周志遠有些不解。“梁總,您的意思是……”
“之前我們走工程轉包的路子,被齊學斌堵死了。他的招投標流程做得太乾淨,我們的人插不進去。”梁雨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三環路上的車流,“但投資領域不一樣。他要搞文創影視產業園,就需要大量的社會化投資。而投資,恰恰是我們最擅長的戰場。”
她轉過身,直視周志遠。
“去找葉明輝。告訴他,我們可以在清河文創這個項目上合作。他出面做白手套,我出資金。等項目做大了之後再從內部侵蝕。這是一條比工程轉包安全一百倍的路。”
周志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梁雨薇的邏輯。工程轉包需要找本地的白手套,容易被查。但以投資人的身份進入,一切都是合法合規的商業行爲。齊學斌就算察覺到了,也拿不出任何證據。更何況,一旦遠景資本以正規投資人的身份入局,所有的股權結構和資金流向都會有合法的外衣包裹着,想要從中找出破綻難如登天。
“梁總高明。”
梁雨薇重新坐回沙發上,雙腿交疊,手指輕輕敲擊着沙發扶手。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紅酒上,眼神深邃而冰冷。
“把這件事辦好。葉明輝那邊你去接觸,具體的合作模式你們自己談。但有一條底線,在任何情況下,不能讓我跟這個項目產生任何直接的關聯。”
“我明白。”
周志遠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問了一句:“梁總,如果齊學斌識破了遠景資本的背景,拒絕了投資怎麼辦?”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會拒絕的。因爲我們會讓他沒有別的選擇。”
周志遠走後,梁雨薇獨自坐在包間裏。她沒有開燈,只有窗外三環路上的路燈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包間的角落裏有一盆綠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暗。
茶幾上的那盤水果已經氧化變色,她卻沒有心情去碰。果盤的邊緣沾着幾滴乾涸的紅酒漬,像是一道道暗紅色的傷痕。
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但沒有撥出去。
齊學斌。她在心裏默唸着這個名字。你以爲你贏了。但你不知道,你越做大蛋糕,來搶蛋糕的人就越多。
而我,永遠是那個在黑暗裏等着下刀的人。
她把手機放回包裏,端起那杯沒喝完的紅酒,一口飲盡。酒液順着喉嚨滑下去,帶着一絲苦澀的味道。她不喜歡紅酒,但她喜歡這種苦澀,因爲它提醒她,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公平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走出了包間。走廊裏鋪着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了。整個會所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同一時刻,清河。
齊學斌在辦公室裏看着蘇清瑜發來的關於周志遠的補充調查報告。窗外的夜色深沉,辦公桌上攤開着好幾份文件,每一份都記載着不同的線索和人物關係。
周志遠,天創資本,梁雨薇。這條線終於從迷霧中浮出了輪廓。像是一條暗河,在地下默默流淌了許久,終於露出了水面。
但更讓他警覺的是另一條線。葉明輝,遠景資本。
如果葉家和梁家在清河文創項目上形成了合力,他面對的將不再是一個人或一個家族,而是一個橫跨政商兩界的利益聯盟。
他想起了葉援朝在省委的講話。表面上是鼓勵特區大膽創新,實際上是在給他劃定邊界。葉援朝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特區主任,不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改革者。
但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葉援朝的控制範圍。梁雨薇的介入,讓這場博弈變得更加複雜。
他閉上眼睛想了三分鐘。
然後他睜開眼,打開電腦,給何建國寫了一封加密郵件。標題只有一個字。
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