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航是在九月初的一個週二到達清河的。
九月的清河已經有了初秋的味道。清晨的江面上飄着一層薄霧,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開發區的主幹道上,新栽的行道樹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工地上塔吊的長臂在霧氣中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自己買了張高鐵票到了蕭江站,然後從蕭江打了個車直奔清河。一路上他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市區逐漸過渡到郊區的農田,再到一片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着節奏,像是在計算着什麼。
到管委會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齊學斌正在跟老吳開會。前臺打電話來說有位姓周的先生找他,沒有預約。
齊學斌放下手裏的文件就下了樓。
周遠航站在管委會大廳裏,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揹着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他的頭髮有些長,鬍子也沒刮乾淨,看上去更像是個剛從車間裏出來的技工,而不是一個精密設備企業的老總。
“齊書記。”周遠航看到他,伸出了手。
“周總,歡迎來清河。”齊學斌握住他的手,手感粗糙,滿是老繭。這是一個常年跟機牀打交道的人的手。齊學斌當過多年的基層民警,對各種職業的手感有着本能的敏感。這雙手的主人一定在車間裏待過很長時間,關節因爲長期接觸金屬而微微變形,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洗不掉的黑漬。
“我沒有提前說。”周遠航的語氣很直,“想先自己看看。”
“看得怎麼樣?”
周遠航沉默了幾秒。“新城的架子搭得不錯。但人才配套幾乎爲零。”
齊學斌點了點頭。這正是周遠航要談的核心問題。他領着周遠航上了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讓小周泡了兩杯茶。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齊學斌沒有繞彎子。
“周總,你說有三個條件。我聽着。”
周遠航喝了口茶,把揹包放到腳邊,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個條件,技術控制權。鼎盛精工在清河成立的分公司,保持完全獨立的技術決策權。我不接受任何行政干預。該做什麼設備,用什麼工藝,招什幺工人,買什幺設備,甚至是招不招銷售和市場人員,都由我來決定。我不希望有任何行政力量干預到我的技術決策。”招什麼人,都由我說了算。管委會可以給政策扶持,但不能伸手進我的技術團隊。”
齊學斌幾乎沒有猶豫。“技術的事歸你。我只關心兩件事,質量和交期。”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視周遠航,沒有任何閃爍和保留。這是一種建立在充分瞭解基礎上的信任。齊學斌在來清河之前已經詳細研究過鼎盛精工的產品線和技術實力,知道周遠航是一個把產品質量看得比命還重的人。
周遠航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乾脆的回答有些意外。然後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條件,人才配套。”周遠航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清河最大的短板是人才。深圳再爛,至少我出門半小時就能找到十個精密加工的老師傅。清河有什麼?”
他要求管委會在兩年內幫他解決三個問題。一是提供至少二十套技術人才公寓,免租三年。二是與省內至少兩所理工類高校建立訂單式培養合作。三是爲鼎盛精工的技術骨幹解決子女入學問題。
齊學斌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人才公寓,我來解決。高校合作,特區管委會出面跟省教育廳協調,問題不大。子女入學,清河的中小學雖然比不上省城,但給幾個技術骨幹的孩子安排學位還是做得到的。”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沒有任何猶豫和含糊。這不是空頭支票,而是他已經提前做過調研的方案。人才公寓的選址他已經看好了兩處,都是閒置的辦公樓改造項目,離產業園不到三公裏。高校合作方面,省內的理工大學和工業大學都有產學研合作的先例,管委會出面牽線並不困難。至於子女入學,清河雖然只有一所初中和兩所小學,但只要他這個一把手開口,校長們自然會安排好。
周遠航點了點頭。他對這個回答基本滿意。
“然後是第三個條件。”周遠航的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第三個條件是最棘手的。管委會承諾,在未來五年內不引入任何與鼎盛精工存在直接競爭關係的精密設備企業。
“我來清河不是來打價格戰的。如果你明天又弄一家跟我做同樣東西的公司進來,那我還不如留在深圳。”
齊學斌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分鐘。這兩分鐘裏,周遠航一直盯着他,沒有催。
“排他協議我不能籤。”齊學斌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平靜,“因爲這違反了公平競爭的原則,省裏審計查到了我交代不過去。”
周遠航的臉色沉了下來:“齊書記,如果你連這個都保證不了,那我……”
“但是。”齊學斌打斷了他,“我可以給你一個更好的東西。優先供應合同。凡是清河特區產業園內的新能源企業需要精密設備,在同等條件下必須優先採購鼎盛精工的產品。如果你的質量和價格真的過硬,就不需要怕競爭。”
周遠航愣住了。
他沒想到齊學斌會給出這樣一個方案。排他協議是防守型的,靠行政力量擋住競爭對手。而優先供應合同是進攻型的,靠市場份額來建立壁壘。
前者是保護傘,後者是護城河。
一個是求人,一個是靠實力。
周遠航想了十分鐘。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工地上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遠處的塔吊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緩緩轉動,像是某種巨大的工業節拍器。
“行。”周遠航最終開了口,“但如果你的承諾兌現不了,我隨時撤。”
齊學斌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周遠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別的什麼。他把雙肩包從腳邊拎起來,放在了膝蓋上。
簽約儀式安排在下午兩點。管委會的小會議室,來了十幾個人。老吳,老張,財政局長老陳,規劃建設科的科長,還有長鵬汽車的技術負責人老李作爲特邀列席。
簽約過程很順利。周遠航代表鼎盛精工,齊學斌代表清河特區管委會,雙方在合作協議上籤了字。掌聲響起的時候,周遠航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這種人就是這樣,談技術的時候眉飛色舞,談商務的時候面無表情。齊學斌在心裏評價。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簽約儀式結束後,周遠航沒有急着走。他從雙肩包裏掏出了一捲圖紙,鋪在了會議桌上。
“齊書記。”他的語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帶着一種技術人員談到專業領域時特有的興奮,“這是我這一個月在長鵬車間裏畫的一套方案。不只是封裝機,而是一整條電池模組自動化生產線的全套國產設備清單。日方設備全部替換。”
齊學斌低頭看着那張圖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着參數,每一個部件都有詳細的尺寸和工藝要求。從電芯上料,到焊接,到檢測,到包裝,整條生產線的三十六個工序節點全部覆蓋。
他看着這張圖紙,瞳孔微微放大。
“如果你敢投。”周遠航直視着他的眼睛,“我敢做。”
會議室裏安靜了好幾秒。
老李湊過來看了一眼圖紙,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他做了一輩子汽車製造,太清楚這條生產線的意義了。如果鼎盛精工能把整條電池模組自動化生產線全部國產化,長鵬汽車將徹底擺脫對日本進口設備的依賴。
這不只是省幾百萬的設備採購費。這是整個產業鏈的自主可控。
齊學斌抬起頭,看着周遠航。
“需要多少投入?”
周遠航伸出三根手指。“三千萬。兩年時間。”
齊學斌沒有猶豫。
“我投。”
三個字落地,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隨後爆發出一陣低聲議論。老李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齊學斌看着周遠航,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不需要更多的言語,這是一場賭注,賭的是彼此的信任和執行力。
周遠航把圖紙收好,重新捲起來塞回雙肩包裏。他站起身,拉上拉鍊,動作乾脆利落。
“齊書記,你不會後悔的。”
“我從不後悔做正確的決定。”齊學斌送他到門口,“分公司選址的事,你跟老吳對接。人才公寓的位置我來定。”
“好。”周遠航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管委會大樓。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光線中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卻很穩。這是一個習慣了在車間裏走來走去的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齊學斌站在走廊的窗戶前,看着周遠航鑽進一輛出租車,消失在開發區的主幹道上。
他知道,清河的重工業版圖,從今天開始,又多了一塊重要的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