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裏,王碁去參加了鄉試,如今九月中,也該放榜了。
原本他就極有才學,年少就中了秀才,遠近聞名,如今果然高中舉人。
這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原本安靜冷落的王家門口頓時熱鬧起來,四鄰八舍聞訊而至,反而把善懷不知擠到哪裏去了。
又有人跑去告知楊老太,老太婆扶着王渼的手飛也似奔來,衆人又是一陣奉承,“老太君”長、“老封君”短,把個楊老太捧得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
楊老太要擺出老封君的譜,見來的人多,便指使善懷燒水泡茶。
只是來的人多,家裏的茶碗自然不夠,曹氏殷勤地把自己家的端了來,又有鄰舍搬了幾張凳子過來。
曹媳婦在衆人跟前湊趣了幾句,便去竈下尋善懷,見善懷正在燒水,便笑着過來道:“好嫂子,今兒天大的喜事,怎麼反叫你在這裏忙?”
善懷忙起身迎着:“瞧我忙的,都沒看到你來……”
曹氏道:“嫂子別跟我見外,剛纔我看你家裏茶碗不夠,特意回家拿了來……還有什麼幫手的?”
善懷忙道謝,又叫她到外頭坐着。曹氏瞥着滿臉紅光的善懷,越看越是妒心高熾。
昨兒她還聽見楊老太來尋善懷的晦氣,甚至聽見王碁要打善懷的響動,心裏高興的很。
誰知一大早竟又有這種天大的喜事落在善懷頭上……一想到從此之後,善懷就是舉人娘子了,曹氏心裏酸的將滴出水來。
“這下子哥哥飛黃騰達了,”曹氏並不離開,站在鍋竈旁邊,假笑說道:“嫂子你也要跟着沾光了。”
善懷不太清楚舉人到底如何,原本她能嫁給王碁這個秀才就已經滿足了,沒承望還能再進一層,只見衆人如此隆重,便知道很了不得。
聽曹氏如此說,善懷也不知如何回話,就笑笑說道:“夫君橫豎是王家的人,咱們都沾光。”
曹氏眼珠轉動,道:“還得是嫂子,說的話就跟別人不一樣……咱們王家的人自然都是面上有光的,倒是要防着那些不三不四、上不得檯面的。”
她實在按捺不住,沒法兒眼睜睜看着善懷高興的這樣,幾乎忍不住就要把秦弱纖的事說出來。
善懷卻偏偏沒聽出她弦外之音,道:“這些事我也不懂,橫豎當家的心裏有數,家裏的事都是他做主。”
曹氏看着她面上透出的幸福之色,氣的幾乎閉氣,咳嗽了聲:“我的好嫂子,你可睜睜眼吧,雖然是哥哥當家,但我們女人家也不能什麼不管,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善懷好奇。
“情意千斤,不敵胸脯四兩。”曹氏意味深長地說。
善懷瞪大了眼睛:“這話……聽着好怪。是什麼意思?”
曹氏恨得跺腳,恨不得給她當頭一棒,把她打醒了,少不得說道:“我是說,哥哥如今大出息了,又是舉人老爺,這周圍十裏八鄉、甚至於縣內,盯着哥哥的人必定會很多,尤其是那些狐媚子,未必不會使盡了手段往前撲……你可要……”
話未說完,便聽見有個聲音道:“喲,這是在忙什麼呢?我來的遲了麼?”
曹氏一驚,回頭,卻見竈房門口站着一個人,嫋嫋婷婷,纖腰一抹,粉白的小臉,描眉塗脣,精緻是精緻的,只是那黛眉紅脣太過於顯眼,越發如畫皮一般了。
善懷卻心無旁騖,放下手中的碗,笑道:“秦妹子,你怎麼來了?”
秦寡婦瞥了一眼曹氏,也對善懷笑說:“我聽聞哥哥有了喜事,自然是要過來看看……又見這許多人都在,本不該打擾,只是想着嫂子必定忙,或許我可以幫忙做點兒什麼。”
善懷只當她是好意:“倒也不算很忙,只是要燒水泡茶。還好有曹嬸子過來幫着我。”
秦寡婦看向曹氏,望着她躲閃的眼神,笑說:“嬸子倒是個熱心人,對了,方纔嬸子在說什麼,我聽的不真切,不如嬸子也告訴我?”
曹氏哪裏敢當着她的面說什麼:“原本只是些閒話罷了,沒什麼要緊。”
善懷卻認真問道:“嬸子方纔說,我當家的成了舉人,會有什麼狐媚子往前撲……妹妹你說是不是真的?”
曹氏臉上頓時紅了起來,若非知道善懷的心性,幾乎以爲她是故意來拆自己的臺了。
秦寡婦頗有深意地瞥了眼曹氏,對善懷道:“這個……也確實保不準,畢竟有些人看着嫂子成了舉人夫人,自然眼紅,背地裏言三語四,恨不得自己也撲到哥哥身上、如此也是有的。”
曹氏氣的發僵,自然知道秦寡婦是指桑罵槐。善懷卻一無所知,睜大雙眼道:“真、真有這樣的人麼?”
秦寡婦笑道:“自然是有的。畢竟人心隔肚皮,不能一眼看穿。”
善懷皺眉,有些擔心,卻最終又道:“我雖然看不穿,但夫君是極聰明的人,他一定能看穿,夫君人品又正直,就算有人撲上來,他也不會做壞事的。”
這一下子,連曹氏跟秦寡婦都愣住了。
卻在這時侯,大原從門外鑽進來:“善懷,我餓了。”
善懷即刻撇下別的:“我這裏有涼的窩頭,你等會兒,我給你熥熥。”
大原道:“我要喫雞蛋。”他很少這麼主動要求,今日卻一反常態,何況雞蛋這種東西,對於善懷而言,是給王碁專用的,不過既然大原開了口,且昨兒又受了驚嚇,她便說道:“成,給你煮一個好麼?”
大原搖頭:“我要喫雞蛋羹,要嫩嫩的,再加點醬油,香油,蔥花。”
曹氏震驚:這孩子已經這麼不把自己當外人了麼?
秦寡婦皺眉呵斥道:“胡鬧,今兒這裏有事,你不要攪擾,出去自己玩兒去。”
大原道:“我不,我餓了,你又沒給我做喫的,我肚子都癟了。”
善懷聽得詫異,曹氏抓住機會道:“秦家妹子,你怎麼不給孩子做點喫的呢?卻有空跑來這裏做什麼?”
秦寡婦正因爲大原的話而有些氣惱,聽了曹氏如此揶揄,哼道:“我做了飯的,只是這個孩子挑剔,不肯喫,只想到外頭喫,我又有什麼辦法?”
曹氏笑道:“是啊,家裏的飯,到底不如外頭的香,從來如此。”
秦寡婦當然聽出她是在嘲諷自己跟王碁之間……只是當着善懷跟大原,不能揭破,便冷笑道:“個人抱着個人的飯碗,好好喫就罷了,只別想着去砸別人家的鍋……就是大德了。”
曹氏到底不敢跟她撕破臉,便一笑,出了竈房。
善懷沒理會他們之間如何,只當兩人尋常說話,哪裏看得出是什麼劍拔弩張,正忙着給大原做雞蛋羹。
大原跟在善懷身旁,看着她臉上浮現的淡淡的笑容,忍不住問道:“你家裏這麼多人,哪個是把你看在眼裏的,竟把你當成僕人一樣使喚,你還高興呢?”
善懷道:“來的多數都是長輩,爲了夫君賀喜的,我忙活着,心裏也高興。”
大原的嘴巴蠕動。
秦寡婦嘖了聲:“大原,你小人兒家,可別總纏磨着你嫂子,她忙得很。”
大原置若罔聞,善懷卻怕她在,會讓大原不自在:“秦姐姐,你且到裏間去坐會吧,橫豎這裏也沒什麼事。”
秦寡婦瞥了眼大原,她特意過來,自然不是爲了操勞的,只是來看看情形,如今見善懷如此說,就順勢答應,叮囑了大原幾句,邁步出去了。
秦弱纖纔出竈房,就見曹氏跟一個媳婦正嘀咕什麼,看見她出來,兩人就假意談天說地。
她並不理會,只裝作一無所知。
秦弱纖環顧滿院子的衆人,望着他們臉上豔羨的神色,心中生出一絲傲然。
這些人知道什麼,將來,她纔是名正言順的王夫人。
王碁中舉,這在縣內也是大事,當日,村裏便大擺酒席,相請村中耆老,四鄰八舍,以及家中的親戚衆人。
期間,更還有一些聞名而至,不請自來的,卻都是些當地的士紳要人之類,都是來趁機結交的,陸陸續續,幾乎十裏八鄉所有有頭臉的人物都來拜會,一時門庭若市,家裏頭擺着衆人送來的賀禮等物,都塞不下了。
善懷對於這些迎來送往的,很是生疏,幸虧村中派了會記賬的老先生來相助,纔不至於混亂。
村中的那些人,看着滿屋子的賀禮,眼熱的眼熱,稱羨的稱羨,指點議論,不一而足。
秦寡婦幾乎一直都在王家,表面上幫着善懷做些雜事,實則也沒看她如何動手。
直到入夜,她又藉口幫着善懷收拾杯盤等,遲遲不肯離開。
隔壁的曹氏看在眼中,但知道秦寡婦的厲害,不敢如何,暗自撇嘴自去了。
直到喝醉了的王碁被人扶着回來,善懷人在廚房中,整理點算借來的杯盤等物,聽見動靜出來,卻見秦寡婦不知何時迎上去,先一步扶住了王碁。
王碁將她摟入懷中,呵呵而笑。秦寡婦低着頭,面上也是含羞帶笑。
就在此時,門外一道身影走進來,陰沉臉道:“秦家的,時候不早,你也該回去了……老三,還不去扶着你哥哥?”
原來進來的正是楊老太,指揮着王渼前去扶住王碁,自己拄着柺杖,不由分說地先瞪向善懷道:“你自家當家的,不趕緊來攙着,倒要讓外人受累。”
善懷其實已經快走到跟前了,手還在圍裙上擦拭,聞言忙走到秦寡婦身旁:“秦姐姐,我來吧。”
秦寡婦瞥了眼楊老太,笑道:“也沒什麼,平日裏哥哥幫了我們孃兒倆那麼些,扶一扶他也累不着什麼。”
楊老太道:“平日是平日,今兒是他的大日子,叫人看了不像話,秦家的,你還是先回去吧,你到底還是個寡婦,要給那有心的人看見了,好說不好聽。”
若王碁沒醉,此刻必定站出來替秦寡婦說話,但偏偏他醉了。
秦寡婦面上微紅,心中暗罵這老不死的多事,卻也不便說什麼,只笑道:“嘴長在別人身上,誰愛嚼舌由得他去,橫豎哥哥心裏有數。”
此刻院子裏還有兩個沒走的親戚,楊老太也不便說的太過,便哼了聲:“善懷,別木呆呆的,給你男人熬點醒酒湯!”
善懷整把王碁送到裏屋,聽見呼喚,忙又應聲跑了出來,趕去竈下。
這醒酒湯她是做習慣了的,尋常農家,做不到跟富庶人家用靈芝人蔘等名貴之物,善懷會的最簡單的一種,是把白菜切成細絲,加水熬煮,再加鹽,香醋,薑絲,熱熱的喝下,解酒健脾。
她幹活利落,不多時已經煮好了湯,酸香的氣息瀰漫。
善懷揭開鍋蓋,盛了一碗正要端出去,冷不防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窗外躍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