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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長平驚呆,驚天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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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極,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圓凳上微微欠身,那寬大的青色族學長衫隨着他的動作垂落。

他迎着夏長平那略帶審視的目光,緩聲說道:“長平公可否要檢測一番?”

“事關重大,你且施展來看看。”

夏長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蓋,端坐在太師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幾分。

這等一日之間將三門法術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語,確乎有些違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爲掌管外務的實權族老,見多識廣,此刻也不敢有絲毫託大,需得親眼見證方能定奪。

夏寅微微頷首,從圓凳上站起身來,向後退開兩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並未多言,只是靜氣凝神,雙目微垂。

丹田氣海之中,那約莫兩百五十杯盞容量的靈氣隨之運轉,順着十二正經平穩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並指如劍,在半空中虛畫了一道古樸的符文軌跡。

先是【呼風】。

只見夏寅指尖靈氣吞吐,口中低通法訣。

不過須臾,這暖閣之中憑空生出一陣盤旋冷風。

隨後是澤水、愈靈。

水流長久不息,綠色光芒已經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濃厚生機,二者盡皆具有小成之姿態。

施展完畢,夏寅收攏靈氣,雙手自然垂於身側,面色依舊如常,連呼吸都未曾亂了一分。

整個施法過程行雲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長平,端着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這三門法術的施展,無論是靈氣調動的順暢度,還是法術成型的威勢與穩定,都確確實實達到了小成境界。

夏長平緩緩將手中的茶盞放在黃花梨的案幾上,茶底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陣陣波瀾。

一晚上。

僅僅是一個晚上的光景,便將三門全新基礎法術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負紅運的甲等天驕,哪怕是恰好觸發了那等虛無縹緲的天行大運,進入了神臺空明的頓悟狀態,在初入聚靈境的這個階段,也得耗費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將一門基礎法術打磨到入門的境地。

而眼前這個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門法術小成。

夏長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張平靜的臉龐上,心中暗自推演盤算。

“此子雖只是個白色乙等氣運,但其身上所承載的命格,絕對非同小可。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進境,估摸着他的命格,已然相當於氣運分類中那等絕世罕見的金色級別了......”

夏長平在心中喃喃自語,對夏寅的評價在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個層級。

壓下心中的思緒,夏長平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寅哥兒這等悟性與定力,當真是讓老朽大開眼界。”

夏長平撫了撫頜下的短鬚,正色說道:“既是你的法術已然小成,那老朽這邊便再無顧慮。咱們這便開始簽署仙司靈契。今晚,你便可以去那靈茶大棚上工當差了。”

說到此處,夏長平伸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塊散發着微光的玉簡,將其放置在案幾上。

“那照料靈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勞是十塊初級靈石。老朽既掌管外務,便斷不會在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老朽已然將你這個月上工所應得的靈石數額,盡數上交、託管給了《仙官志》。”

夏長平耐心地講解着其中的章程:“從今夜起,你每日夜間在靈茶大棚完成巡查、梳理的任務後,便可直接以神識向《仙官志》申請審查。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則審查,那十塊初級靈石便會即刻落在你的賬上。如此,日結

日清,你安心辦差便是。”

夏寅聞言,微微點頭。

這等託管給《仙官志》審查、由天道公證發放靈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門清。

便如昔日鳳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雲庇廕一般,皆是這般規矩。

長輩或是僱主預先將靈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憑神識與法術痕跡交差,仙官志自行審查,最爲公允。

“晚輩明白。長平公安排妥當,晚輩自當盡心竭力。”

夏寅拱手應道。

“那便結契罷。”

夏長平端坐在太師椅上,雙目微閉,眉心處透出一絲溫潤的靈光。

夏寅亦是依規矩行事,閉上雙眼,調動泥丸宮中的神識。

兩人的神識在暖閣的半空中交匯觸碰。

虛空之中,一陣細微的波紋盪漾開來。

那本銘刻着天地法則,散發着古樸威嚴的《仙官志》虛影緩緩顯化。

書頁無風自動,翻轉之間,一頁空白的契約紙張呈現於兩人神識之前。

夏長平心念一動,那書頁之上使用淡金色的古篆,憑空顯化出一條條契約律文:

“今有外務族老夏長平,僱請學子夏寅,接管靈茶大棚夜間照料之差。夏寅需以呼風、澤水、愈靈、行雲、生火五法,調和棚內氣機。按日計酬,每日初級靈石十塊。靈石已交仙官志庫藏託管,任務畢,即刻查驗撥付。天地

爲證,仙官志錄。

契約內容一目瞭然。

夏寅放出神識,化作印記,按在了契約的下首。

夏長平亦同時落下神識印記。

兩道印記相合,那淡金色的契約光芒閃爍,化作兩道流光遁入兩人的眉心。

夏寅的面板上,隨之多出了一條生效的仙司靈契明細。

契約簽署完畢,這樁日入十塊靈石的差事便算是徹底敲定。

夏寅睜開眼,對着夏長平長揖及地,道了聲告辭,便轉身挑開門簾,離開了長平府。

邁出長平府那高高的門檻時,天色已然漸漸暗了下來。

寒風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葉。

夏寅攏了攏身上的青色長衫,走在返回二房偏院路上。

此時他的心情頗爲不錯。

今晚便能正式開始上工賺取靈石。

“大棚的夜班,一日十塊靈石。再加上淵老那邊修補殘破抄錄本的差事,一本便是一百塊初級靈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盤算着這兩條新開闢的財路。

“大棚的收益勝在穩妥,每日定額。但這修補殘卷的差事,纔是真正的大頭。就是不知這修復殘破抄錄本的耗時如何,效率高低。”

夏寅的眼簾微垂,步伐未停,“若是修復的效率足夠高,隔三差五能有百塊靈石入賬,那指不定我還真能憑藉這海量的資源,硬生生地用初級靈石砸出一個圓滿境界的初階法術來,待到了今年年底,去見識見識那道院仙闈大

考到底是何等壯闊的盛況。”

打定了主意,夏寅腳下的步伐加快了幾分。

與其回院子枯坐,倒不如趁着這晚飯前的一個多時辰,先去一趟家族的藏經閣,將淵老安排的那份差事接洽妥當,順帶摸摸修補殘卷的底細。

鎮國公府的藏經閣,位於族學後山的一處幽靜谷地之中。

四周布有隔絕神識與靈氣探查的隱匿陣法,周遭百年樹齡的古柏參天而立,將那座八角重檐的龐大建築掩映在暗影之中。

夏寅憑着族學學子的身份腰牌,穿過外國的陣法迷霧,來到了藏經閣的門前。

這藏經閣通體由一種暗沉的鐵木搭建而成,散發着一股經年的防蟲藥草氣味。

大門前,鋪着平整的青石板。

在那兩扇厚重的黃銅大門側面,擺着一張破舊的藤椅。

藤椅之上,斜倚着一位負責看守藏經閣的族老。

這位族老看起來年紀極大,身形佝僂,穿着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長袍。

他那露在袖口外的雙手,以及那張臉龐,瘦削得好似皮包骨頭的骷髏一般,眼窩深陷,膚色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敗之色。

這骷髏般的族老並未睜眼,只是雙臂抱在胸前,在那藤椅上閉目養神,彷彿連呼吸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然而,在這位族老的左側肩膀上,卻落着一隻羽毛黑亮、神俊異常的黑鴉。

那黑鴉的眼眸透着一股奇異的靈光,並非尋常凡鳥那般渾濁。

聽得夏寅靠近的腳步聲,那骷髏族老依舊一動不動。

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那隻黑鴉,撲棱了兩下翅膀,張開那尖銳的鳥喙,發出了一陣有些沙啞卻吐字清晰的人言。

“有夏氏血脈族人來了。”

黑鴉那帶着幾分金屬質感的嗓音在寂靜的閣門前響起,它那雙銳利的鳥眼盯着夏寅,嘰嘰喳喳地開始盤問起來:“你是哪一支的?姓甚名誰?來此做甚麼?”

夏寅停住腳步,面上並無驚詫之色。

修行界中,圈養通語的靈禽異獸作爲耳目,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恭恭敬敬地站定,雙手抱拳,按照規矩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回前輩的話,晚輩祖父乃是鏡月湖君。晚輩名喚夏寅,年方十六,尚未及冠,此番前來藏經閣,是因爲從教諭淵老那裏,接了仙司靈契的活計,特來修補藏經閣

中的殘破抄錄本。

那黑鴉聽完夏寅的跟腳,將腦袋歪了歪,似是在腦海中翻找着久遠的記憶。

“原來是鏡月小子家的後人。”

黑鴉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長者的老氣橫秋,它那黑亮的爪子在骷髏族老的肩膀上挪動了兩下,接着說道:“你既接了仙司靈契的契約,那便知曉規矩。你且進去罷,那些需要修補的殘破抄錄本,皆存放在第四層的甲等區。”

黑鴉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交接的章程:“那等物件,你可以帶出藏經閣去,回你自己的院落慢慢修復。但有言在先,若是不慎遺失或是徹底損毀了原卷,需得在閣中記上一筆賬。日後,你要麼賠付等價的靈石,要麼尋得同

等價值的手本補足歸還。”

“是前輩,晚輩記下了。”

夏寅點頭應承,邁步踏上臺階,手掌按在那黃銅大門上,正準備推門進入其中。

忽地,他腳步一頓,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轉過身,看向那依舊閉目不醒的骷髏族老與那隻黑鴉,恭敬地詢問道:“前輩,晚輩斗膽問一句。晚輩在修補這些殘破抄錄本之餘,是否可以自行參悟、學習這抄錄本上記載的法術、陣法或是符篆之類?”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若是修補的同時還能白嫖到一些偏門法術錄入面板,那這趟差事的性價比便會呈直線上升。

黑鴉聽了這話,鳥喙微微張開,發出兩聲似是嘲弄般的“嘎嘎”聲。

“可以,自然是可以。”

黑鴉那沙啞的聲音中透着幾分隨意:“這些存放於紙張之上的抄錄本,皆是一些品階低下,比較粗淺的法術、符籙與陣法。且種類雜七雜八,五花八門。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用處。”

黑鴉扇動了一下翅膀,開始爲夏寅解惑其中的緣由:“你當這些殘本是如何來的?這些皆是族內歷代的先輩,在將某一門基礎法術修行到那打破桎梏的‘超限'境界之後,進行自創法術嘗試時,留下的粗淺手稿。”

“先輩們隨手用神識刻錄在紙上。有的嘗試僥倖成了,能發揮些微未效用;有的嘗試根本就是南轅北轍,沒甚大用。若是你能看懂那殘缺的神識軌跡,學就是了,閣中並不幹涉。不過,你得自己有一雙慧眼,去取捨那些有用

之術,莫要在一堆雞肋上空耗光陰”

黑鴉的語氣變得平淡下來,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

夏寅再次拱手致謝。

他轉過身,雙手用力,推開了厚重的黃銅大門。

伴隨着一陣沉悶的“吱呀”聲,藏經閣內的景象展現在夏寅眼前。

夏寅踏入閣中,反手將大門合上。

他一邊順着盤旋的木製樓梯往上走,一邊在心中暗自思忖。

“確是這般理數。那些真正高深莫測的高級法術、不傳之祕,甚至是那等擁有毀天滅地威能的神通之術,其所承載的道韻與靈氣波動極其龐大。尋常的紙張與手抄本根本無法承受其神識的刻印,稍一落下便會化作飛灰。”

“這等核心傳承,定然是要用上等的玉簡,甚至是比玉簡更爲珍稀的靈物來記載傳承。且定然藏在藏經閣的更深處或密庫之中。這第四層的紙質手抄本,放任人修補帶走,顯然都是些不痛不癢的邊緣物件。”

夏寅的腳步沉穩,不多時,便登上了藏經閣的第四層。

這第四層的空間頗爲寬敞,光線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戶皆被厚重的法陣光幕遮掩,只靠着頂部懸掛的幾顆拳頭大小的月光石散發着幽幽的冷光。

夏寅徑直來到了標有“甲等區”字樣的區域。

這一片區域內,整齊地排列着十幾排高大的木架。

那木架乃是由防潮防蛀的沉水陰沉木打造,表面泛着一層歲月沉澱的幽暗包漿。

木架之上,並沒有存放玉簡或是法器,而是立着諸多落滿了灰塵、邊緣泛黃捲曲的殘破手抄本。

夏寅走上前去,目光在一排排手抄本上掃過。

這些手抄本上並沒有尋常的墨跡。

那些文字與圖畫,皆是先輩大修們以神識爲筆,以靈氣爲墨,直接書寫烙印在特製的符紙之上的。

只是因爲年深日久,加上神識自身的潰散,那些字跡與圖畫大多變得模糊不清,散發着一種微弱且雜亂的靈氣波動。

時間緊迫,夏寅也不挑揀,乾脆走到東邊第一個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擺在首位的那本手抄本。

這本手抄本不過巴掌大小,入手輕飄飄的。

封面的紙張已經泛着深褐色,邊緣處還有些許靈氣潰散造成的細微裂紋。

夏寅釋放出一縷神識,輕輕覆在那手抄本的封皮之上。

一行歪歪扭扭,透着幾分散漫氣息的神識字跡在夏寅的腦海中浮現。

這是這部手抄本的題目名字——《繡花草人(牡丹花)》。

夏寅眉毛微微一挑,翻開書頁。

其上的內容,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神識文字以及幾幅經脈符文結構圖組成的。

夏寅耐着性子,用神識粗略地掃讀了一遍開篇的總綱與原理。

看完之後,夏寅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簡單來說,這篇手抄本上記載的法術,確確實實是【草人傀儡】之術的一個進階版本。

然而,其獨闢蹊徑的地方在於,這位創造此法的先輩,花費了大量的心血,更改了草人傀儡體內的靈力運轉路線,並重新設計了一套繁複的符文結構。

而這套複雜的結構,最終所能達成的效果,僅僅是讓這個草人傀儡,雙手能夠平穩地捏住一根繡花針,並在布帛上做出一整套行雲流水般的繡花動作。

並且,由於符文結構的鎖死,這個草人只能繡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花蕊、枝葉,繡得惟妙惟肖,但也僅限於此。

它不能繡飛禽走獸,更不能用於鬥法殺敵、抵禦攻擊,甚至連去靈田裏驅趕碧羽雀都做不到,因爲它一旦成型,便會四下尋找針線去繡它的牡丹花。

這着實是一個雞肋到了極點,讓人哭笑不得的法術。

夏寅將手抄本合上,腦海中浮現出黑鴉方纔說過的話。

“估計這便是某位先輩在將草人傀儡之術修行達到超限境界之後,閒極無聊之下,爲了討某位女修歡心,或是純粹喜歡牡丹花,而進行的自創法術嘗試。”

夏寅看着手中這本《繡花草人(牡丹花)》,笑着搖了搖頭。

“只能繡牡丹花,確確實實是沒啥用處。也難怪這本手抄本會被扔在這第四層的架子上,放了這麼久也無人問津,更別提找人來修補了。”

夏寅的手指輕輕摩挲着粗糙的紙頁,心中逐漸明朗。

“這等毫無實戰價值、純粹用來打發時間的雞肋殘本,哪怕是徹底損壞了,對家族底蘊也沒有半點影響,根本就不需要花費每卷一百塊初級靈石的天價去修補。”

“淵老身爲教諭,對藏經閣的底細豈能不知?他估摸着就是專門給我找了這麼個由頭、安排了這麼個閒散的工作。明面上是修補殘卷,暗地裏,則是以合法合規的契約手段,用他自己的功德抵扣,將靈石源源不斷地送入我的

囊中,好讓我有足夠的資源去備戰年底的大考。”

想通了這一層,夏寅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抹鄭重。

他握緊了手中的手抄本,在心中暗自說道:“淵老此番用心良苦,傾注功德爲我鋪路。這份深厚的恩情,晚輩夏寅,記下了。”

感慨過後,夏寅決定先在此處嘗試一下修補的深淺,摸摸這活計的脈門。

他走到一旁的木製案幾前,拉開長凳坐下,將那本《繡花草人(牡丹花))平攤在桌面上。

簡單來說,修補這等神識手抄本,並非用硃砂毛筆去描繪。

而是需要修補者將自身的神識探入紙張內部,順着前人留下的那些殘破,斷裂的神識痕跡,一步步地將那些模糊的字跡,殘缺的圖畫脈絡,用自身的靈力與神識重新梳理、順延,填充一遍,使其恢復原有的靈力閉環。

這是一項極其耗費神識精力與心神的精細微操。

且前人留下這字跡時,若神識境界極高,那殘存的痕跡便會如同沉重的枷鎖;前人的神識痕跡越強,修補者在順延時所遭遇的滯澀感與排斥力就越大,耗費的心神也就成倍增加。

夏寅閉上雙眼,眉心處一點靈光閃爍,分出一縷神識,緩緩探入那泛黃的書頁之中。

剛一接觸第一頁的字跡。

夏寅便感覺到神識彷彿陷入了一片乾涸的泥沼之中。

那位創造繡花草人的先輩,雖然創出的法術雞肋,但其神識的凝鍊程度卻是不低。

夏寅控制着自己的神識,如同在蛛網上行走般,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斷裂的第一個文字痕跡上。

靈力一絲絲地注入,神識一點點地向前推進、勾勒。

一筆一劃。

這過程枯燥且緩慢。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足足過了一刻鐘的時間。

夏寅才堪堪將書頁上的十個細小文字修補完畢,使其重新散發出微弱的靈光。

夏寅猛地睜開雙眼,斷開了神識的連接。

他只覺眉心深處的泥丸宮中,傳來一陣綿密且連綿不絕的鈍痛之感。

就宛如有一根生鏽的鐵針,在腦海中來回剮蹭。額頭上,也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是神識大量消耗,幾近透支的徵兆。

“一刻鐘,修補十個字。”

夏寅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看着那寫滿蠅頭小字的書頁,在心中快速計算着效率。

“這一頁紙上,起碼得有一百來個字。整本冊子,加上後面的符文圖畫頁,大概有十幾頁之多。若是以我剛纔這等神識消耗的速度去硬磨,修補完這一卷賺取那一百塊靈石,怕是得耗費十天半個月的光陰,且每日都會被這種

識鈍痛折磨得無法修行其他法術。”

“不過有之前族老給予的蘊神茶,還有法術清心訣,之後族老更是會傳授我一門冰清錄,神識恢復上是無礙的。”

夏寅深吸了一口氣。

他並未因爲這難度而氣餒,而是立刻運轉起自身那門用於穩固靈臺的輔助法術。

【清心訣】。

隨着心念一動,清心訣在體內迅速流轉。

一股清涼透頂、宛如高山冰泉般的氣息直衝眉心泥丸宮。

那股氣息所過之處,神識因透支而產生的鈍痛與燥熱感,如同烈日下的殘雪一般,被迅速撫平、消融。

僅僅是一個周天的運轉,夏寅便感覺頭腦清明瞭許多,不過勞累之感還是存在。

便在此時。

夏寅的腦海中,那熟悉的《仙官志》熟練度面板文字悄然跳動了一下:

【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看着面板上這跳動的數字,夏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驚喜。

尋常時候,他在神識充盈、毫無波瀾的狀態下運轉一次清心訣,熟練度僅僅只會增加1點。

而此時,在神識經過修補殘卷的劇烈消耗、處於乾涸且受損的邊緣時,運轉清心訣進行安撫與修復,那熟練度竟然一次性暴漲了十點之多!

效率是平日的十倍!

“果真如淵老所言,修補這等殘卷,雖然是個苦差事,但對神識法術的磨鍊有着難以估量的奇效!”

夏寅在心中暗自道。

嚐到了甜頭,夏寅索性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端坐在案幾前,再次閉上雙眼,引導着體內不需要消耗靈力藍條的清心訣,一遍又一遍地在泥丸宮中運轉開來。

第二遍。面板字跡跳動:【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第三遍。面板字跡跳動:【清心訣(圓滿)熟練度+10】。

夏寅一口氣接連運轉了七八次清心訣,直到泥丸宮中那股清涼之氣徹底將鈍痛感驅散,神識重新恢復到飽滿圓潤的狀態,方纔停歇。

他看了一眼面板。

就這短短片刻的恢復功夫,【清心訣】的熟練度竟然生生漲了接近百點!

“這等效率,簡直驚人。只要我不斷地修補殘卷消耗神識,再用清心訣恢復,不僅能賺取靈石,還能以十倍的速度將這門法術推向超限境界,爲日後接手《冰清錄》打下根基。

夏寅心中豁然開朗,一條清晰且能夠互爲臂助的修行閉環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來,將那本《繡花草人(牡丹花)》妥帖地收入腰間的儲物袋中。

隨後,夏寅原路返回,走下樓梯,來到了藏經閣的大門處。

那皮包骨頭的族老依舊在藤椅上酣睡。

夏寅向那隻站在族老肩頭的黑鴉拱手一揖,稟報道:“前輩,晚輩已選定殘卷。這便將這本名爲《繡花草人(牡丹花)》的冊子帶修補。”

黑鴉那靈動的眼珠轉了一下,鳥喙張合,發出兩聲短促的叫聲:“嘎。已記下檔口,你且去罷。”

夏寅再次道謝,隨後推開黃銅大門,出了藏經閣的陣法迷霧。

此時外頭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風帶着刺骨的寒意,在鎮國公府那重重疊疊的院落間穿梭。

夏寅緊了緊領口,步履匆匆地順着原路,趕回自家二房的偏院。

奔波了這一日,他還需得趕回小院中去喫頓晚飯。

待喫過晚飯後,夏寅便要去那靈茶大棚,開啓他那賺取一日十塊靈石的夜班上工生涯了。

這一夜,對於急需資源堆砌境界的夏寅來說,註定會很是忙碌。

而這只是接下來這兩個月忙碌生活的開始而已。

夜風漸緊,朔氣自北地而來,掠過鎮國公府那重重疊疊的琉璃瓦與飛檐,帶起一陣空曠的嗚咽之聲。

初冬的寒意在這暮色四合的時分,已然化作了實質,直透人的骨縫。

夏寅懷揣着那捲從藏經閣借出的《繡花草人(牡丹花)》殘本,順着青石板鋪就的甬道,緩步走回了二房的偏院。

隔着老遠,便能瞧見偏院門前的廊檐下,已然挑起了兩盞明晃晃的羊角風燈。

燈罩上的防風絹紗在寒風中微微鼓脹,透出昏黃而溫暖的光暈,將門前丈許方圓的青磚照得纖毫畢現。

這等制式的羊角燈,原本是主院方有資格懸掛的物什,如今因着夏寅在季度大考中拔得頭籌,城隍族老一句話降下恩典,這偏院的用度規格,便在不知不覺間被內務採辦的管事們悄然提了上來。

走到院門前,夏寅尚未伸手叩門,那黑漆包銅的木門便從裏面輕輕拉開。

只聽得環佩微響,紫鵑穿着一件半舊的夾薄青緞背心,外面罩着件擋風的素色鬥篷,提着一盞小巧的琉璃風燈,迎在門檻。

見是夏寅歸來,她那清麗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溫婉笑意,微微屈膝福了一福,聲音輕柔如水:“少爺回來了。方纔奴婢聽着外頭風緊,想着少爺該是這會兒散學,正備去路口迎一迎呢。”

“有勞。今日去了一趟藏經閣,接了些族裏的差事,耽擱了些時辰。”

夏寅面色平靜,隨口答了一句,邁步跨過門檻。

紫鵑伸手接過夏寅解下的防風大氅,將其搭在自己的臂彎裏,又提起風燈在前頭引路。

兩人穿過鋪着鵝卵石的小徑,兩旁的枯竹在風中沙沙作響。

待行至正屋廊下,只見厚重的石青色撒花棉氈簾子被一雙纖手從內高高打起。

打簾子的,是一個面生的大丫鬟,穿着件品月色的潞綢小襖,下配鴉青色挑線裙子,梳着齊整的雙丫髻。

這丫鬟生得眉眼沉穩,見夏寅走上臺階,並未有絲毫慌亂,規規矩矩地側過身子,低眉順眼地喚了一聲:“寅少爺安好。”

夏寅微微頷首,邁步入內。

這打簾子的丫鬟,連同此時正在屋內侍奉的另外三人,皆是今日午後,主脈上房的嬤嬤親自領來偏院的。

老太君既發了話要賞賜,手底下的人辦事自然妥帖。

這四個大丫鬟,分別喚作司棋、畫、琥珀、琉璃。

她們皆是自幼在國公府的內宅裏買來調教的,琴棋書畫雖說不上精通,但也識文斷字,懂規矩,明事理,行事做派端莊大氣,絕非那些眼皮子淺、成日裏只知勾心鬥角、嚼舌根的醃臢僕婦可比。

屋內的光景,亦是與往日大不相同。

當中擺着一張黃花梨的圓桌,桌上罩着防塵保溫的蜀錦面子。

角落裏生着兩個半人高的黃銅獸首炭盆,裏頭燒的是上好的無煙銀霜炭,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輕響,將整個暖閣烘得春意盎然,驅散了夏寅身上攜帶的寒氣。

夏寅的生母林氏,此刻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秋香色團花褙子,髮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素淨的銀鑲玉扁方,面容溫和恬靜。

姐姐夏秋分則挨着林氏坐着,手裏拿着一卷書冊,正低聲與母親說笑。

見夏寅挑簾進屋,林氏放下手中的茶盞,面上露出笑意:“寅兒回來了。外頭天寒,快過來烤烤火。”

夏秋分亦是放下書冊,站起身來,將炕桌上的位置騰寬了些。

“母親,姐姐。”

夏寅上前見禮,隨後在那黃花梨圓桌旁落座。

紫鵑將大氅掛在衣架上後,便領着那四個新來的大丫鬟開始張羅晚飯。

這等深宅大院裏的丫鬟,做起事來猶如行雲流水,分工明確,絲毫不顯雜亂。

侍畫端來一隻掐絲琺琅的銅盆,盆中盛着兌了些許靈泉水的溫水,水中還飄着幾瓣去油解膩的青檸檬與幹玫瑰。

琥珀則在一旁遞上雪白的棉帕子。

夏寅淨了手,擦拭乾水漬。

那邊廂,可棋與琉璃已然將紅漆食盒打開,一碟碟菜餚被有條不紊地擺放上桌。

因着老太君的恩典,偏院如今的飯食例菜,皆是內膳房精心烹製的靈食。

當中一品是用雪玉靈參燉煮的烏骨羽雞。

左側是一碟白灼的碧水明蝦;右側則是一碟清炒的紫花苜蓿,只取其最嫩的芯子,用靈泉水焯過,再以少許香油涼拌,青翠欲滴;

主食則是盛在小巧青花瓷碗裏的碧粳米飯,米粒飽滿圓潤,顆顆分明,泛着柔和的青光。

林氏與夏秋分亦在桌旁坐定。

自古大戶人家講究“食不言,要不語”,但在這二房的偏院裏,關起門來皆是自家骨肉,倒也沒有那般死板嚴苛的規矩。

丫鬟們手腳輕利地在一旁佈菜。

紫鵑執起銀箸,揀了一塊最爲鮮嫩的烏骨雞肉,放置在夏寅面前的骨碟中;

司棋則替林氏與夏秋分盛了半碗蔘湯。

席間,夏秋分顯得興致頗高。

她近日去了族學文院,眼界大開,肚子裏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與母親和弟弟分說。

她飲了一口蔘湯,將湯碗輕輕放下,眸子裏閃爍着異樣的光彩,輕聲說道:“母親,近日我在文院之中,聽教習講解那《大乾山河圖志》,方纔知曉,咱們這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天地究竟廣闊到了何等驚人的地步。”

夏寅嚥下口中的靈米,放下竹箸,做出傾聽之態。

林氏亦是微笑着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慈愛與好奇:“哦?那教習都說了些甚麼稀罕景緻?你且說與我們聽聽,就當是佐餐的閒話了。”

夏秋分理了理思緒,清脆的嗓音在暖閣內迴盪開來:“教習言道,傳聞海州有一座學宮,乃是建立在一頭存活了數萬年的上古巨鯨背上。那巨鯨浮出水面,便是一座廣袤的島嶼,其上樓閣殿宇鱗次櫛比,終年被仙家陣法的光

芒籠罩,任憑驚濤駭浪,亦不能撼動分毫。每逢巨鯨換氣噴水,水柱直上雲霄,化作傾盆靈雨,滋養全島生靈。”

說到此處,夏秋分的眼中滿是神往。

待立在周遭的紫鵑、司棋、侍畫等丫鬟,皆是自小養在深閨宅門裏的。

何曾聽聞過這等揹負仙宗的上古巨鯨?

此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些,側耳傾聽,生怕漏過了一個字。

夏秋分見衆人聽得入神,談興更濃,繼續說道:“這還不算甚麼。若是一路向北,便是極寒之地的幽州與雪州。那裏的冰川萬年不化,玄冰深處孕育着一種名爲“極地冰蠶”的靈蟲。那冰蠶吐出的絲,水火不侵,刀劍難傷。”

“再往北就是北海了。那是祖父殺大妖的地方......”

“還有......”

夏秋分的講述,如同在衆人面前展開了一副波瀾壯闊的修仙界長卷。

司棋與琉璃對視了一眼,眼底滿是驚歎與嚮往。

則是垂下眼眸,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絲帕。

林氏聽罷,夾菜的竹箸微微一頓,眼底亦是泛起些許波瀾。

她輕嘆了一聲,聲音中帶着幾分感慨:“這世間竟有這般多的奇景。巨鯨託島,玄冰鑄城......咱們這等凡夫俗子,能聽上一耳朵,便也算是開了眼界了。”

夏寅一直安靜地聽着,目光在屋內衆人的臉上掃過

當他看到母親林氏眼中那轉瞬即逝的嚮往與隨之而來的落寞時,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思緒順着這修仙界的天地廣闊,飄向了那由《仙官志》所掌控的森嚴階層與封誥制度。

在這大乾仙朝,修仙並非是那些超脫世外,不染紅塵的散仙做派。

大乾的修行界,本質上是一個極其嚴密、等級分明的龐大體制。

所有的修仙資源,功法、壽元、境界,皆是與修士在《仙官志》上錄入的官職,品階、功德緊緊相連。

男子在外拋頭顱、灑熱血,與妖魔搏殺,治理州牧,建功立業。

一旦做出大功績,成爲主政一方的人官,甚至有朝一日位列天官之流,那麼這等殊榮與利益,是能夠名正言順地福廕家眷的。

夏寅的腦海中浮現出族學藏經閣內關於“封妻廕子”律法的卷宗記載。

仙朝立國之初,便定下了規矩。

若有大功之臣,可通過自身積累的天道功德,向《仙官志》請旨。

一旦請遞交,《仙官志》便會降下天道金光,對該官員的生母,正妻,乃至於生有子嗣的側室妾室,進行嚴苛的審查。

這審查並非兒戲。

它不看你的靈根資質,不看你的修爲深淺,只看品行與陰德。

審查這後宅婦人,是否行事端正?是否曾利用夫家權勢草菅人命?是否揹負着天怒人怨的因果孽障?

若是品行有虧,或是沾染了無辜者的怨氣,哪怕你夫君是當朝一品仙官,《仙官志》的天道反噬也會毫不留情地落下,削去名分。

但若是這女眷品行純良,順利通過了《仙官志》的天道審查,那麼,天道便會賜予其“某某品誥命夫人”的封號。

這誥命封號,並非只是一頂虛榮的帽子,它是一份實打實的、受天道認可的“修行豁免權”。

大乾仙朝規矩森嚴,凡夫俗子或是沒有仙籍錄入底冊的散修,若是妄圖強行突破築基境界,攫取天地靈氣以延壽,難度極大,大概率身死道消,就算是成功,也是被懸掛妖魔榜,被無限追殺。

沒有編制,不配享受這等竊奪天地造化的長生之果。

但獲得了誥命夫人的女眷則不同。

這等名號,相當於仙朝直接在天道那裏爲她們掛了號。

允許她們在不考取官職,不參加那慘烈的仙闈大考的情況下,合法地吸納天地靈氣,突破至築基境界,乃至於更高的金丹境界。

然而,這僅僅只是“允許”。

天道是公允的,誥命制度只提供了一張通行證,並不提供直接灌頂、拔苗助長的捷徑。

能否真正跨過那道門檻,修成築基,獲得那令人眼紅的八百年壽元,依舊得看這後宅婦人自己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將境界提升上去。

夏寅在心中暗自盤算。

在鎮國公府夏氏這等傳承了萬年的望族之中,祖上出過的人官、天官不知凡幾。

歷代受封誥命的夫人,若是翻開族譜細數,只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真正有本事、有毅力,憑藉自身修行破入築基境界的,夏寅知曉的,左右不過五指之數。

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如今坐鎮主脈上房的嶽老太君。

她老人家年輕時也是個殺伐果斷的主兒,受了一品誥命之後,閉死關六十載,終破築基初期,如今已享壽近二百歲,依舊鶴髮童顏,精神矍鑠。

另一位,便是教諭夏淵族老那支脈裏的一位老太君,也是個三品誥命,苦修百載,方得築基。

至於其他的誥命夫人,絕大多數皆是被這深宅大院裏的繁文縟節、爭權奪利、子孫俗務迷了眼,亂了道心。

每日裏只知聽戲抹牌,將大好的光陰與充沛的資源白白揮霍。

待到年老色衰、氣血衰敗之時,縱然有天道允許的誥命在身,那乾涸的丹田與渙散的神識,也再無力支撐她們去衝擊那道修行的生死玄關。

最終,只能帶着這虛幻的榮光,化作一抔黃土。

念及此處,夏寅看向對面的母親,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鄭重。

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今生穿越至此,林氏在艱難歲月裏護他周全,將衣食省下供他修行的恩情,他是一筆一劃刻在心裏的。

他不想自己高居九天,回頭看時,母親卻只剩下一座枯墳。

夏寅放下手中的竹箸,將口中的茶水嚥下,面色平和卻透着幾分認真地開了口。

“母親”

這一聲喚,讓桌上的氣氛微微收斂了幾分。

夏秋分與丫餐們皆是安靜下來,看向夏寅。

夏寅目光沉靜,緩聲說道:“今日聽姐姐論及這天下廣闊,孩兒心中倒生出些念頭。咱們大乾仙朝,這《仙官志》的規矩,雖嚴苛,卻也留有一線生機。”

他停頓了片刻,斟酌着字句,繼續說道:“男子在外搏殺功名,若是他日有幸,能立下大功績,搏個天官之流的職位,這《仙官志》便會降下恩典,審查家眷品行。若能通過審查,便可賜下誥命夫人的名號。得了這名號,便

等同於得了天道的許可,不入官場,亦可衝擊築基大道。”

林氏聽了,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夏寅會突然扯到這等遙不可及的朝堂大事上。

夏實的話語並未停頓,語氣愈發誠思:“但這誥命,只是一道許可,並非憑空賜予修爲。家族中歷代獲得誥命的夫人甚衆,但真能靜下心來,破入築基,享得那八百年壽元的,寥寥無幾。多半皆是因爲在後宅荒廢了歲月,待

到天恩降下時,氣血已衰,回天乏術。”

夏寅定定地看着母親的眼眸,輕聲叮囑道:“孩兒如今得長輩看重,自當在這修行路上一往無前。孩兒唯恐有朝一日,真個搏出了功業,拿到了那封誥天恩,請母親做那誥命夫人時,母親卻因日常瑣事落下了修行,無法跨越

那築基的門檻。”

“若真到了那一日,孩兒縱是功成名就,心中亦是大憾。故而,孩兒斗膽相勸,母親日常在院中,切莫只操心這等喫穿用度的俗務,也當拿出些心思來打坐練氣,溫養丹田經脈纔是。”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字裏行間透着的,全是一個做兒子的長遠籌謀與孝心。

紫鵑與司棋等幾個丫鬟聽了,皆是面露動容之色。

在這等深門大戶裏,少爺們多半隻顧着自己花天酒地或是爭權奪勢,誰會去替一個半老的姨娘去籌謀幾十年後的事情?

且這言語中的自信與氣度,彷彿那遙不可及的“誥命”,遲早會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林氏先是愣了半晌,待回過味來,不由得用絲帕掩住口,喉嚨裏發出一陣咯咯的輕笑聲。

她笑得雙肩微微顫動,眼角甚至泛起了幾分淚花。

笑罷,林氏看向夏寅,那目光中交織着嗔怪與無盡的慈愛。

“你這兒。”

林氏語氣溫婉,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執拗,緩聲說道:“你這纔不過是考了個族學乙等一班,尚是個毛頭小子,倒替爲娘操心起那誥命的事情來了。這等話若是傳到外面去,定要叫人笑話你狂妄。”

她輕輕嘆了一聲,目光落在夏寅那漸漸褪去稚氣的臉龐上:“爲孃的資質,爲娘自己心裏最是清楚。這輩子,莫說是築基,便是能將這聚靈境修得圓滿,也是千難萬難。”

“爲孃的指望,全在你和秋分身上只要看着你們姐弟二人在這修行道上走得穩當,不被外人欺辱,能有個出息,那便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了。”

氏伸手,虛點了一下夏寅的額頭,接着說道:“你且將心放回肚子裏去,切莫把心思與精力分在爲娘身上。你修行所需耗費的心血已是極重,只管自己往前走便是。至於我,每日裏有這幾個妥帖的丫頭伺候着,看看經書,

理理絲線,日子過得安生,便是福氣了。”

夏寅聽罷,知曉母親這等傳統的婦人思維非一朝一夕能改,也未曾繼續強勸,只是在心中默默盤算,日後若有溫養丹藥,當多尋些來備着。

這頓飯喫得頗爲舒心。

待放下碗筷時,夏寅只覺腹中暖洋洋的。

那烏骨羽雞與碧水明蝦中蘊含的溫和靈氣,順着腸胃散入四肢百骸。

他暗自運轉了一遍《聚靈訣》,將這些遊離的靈氣盡數納入丹田之中。

原本因在白天煉製草人傀儡而稍顯乾癟的丹田,此刻又重新變得充盈飽滿,那兩百五十杯盞的容量,靈光內斂,氣機綿長。

紫鵑與畫利落地將桌上的殘局撤下。

琥珀端來小巧的汝窯茶盞,內盛着清淡的雨前茶,供三人漱口。

夏寅接過茶盞,漱過口後,將茶盞遞迴。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長衫的下襬,面容恢復了素日裏的平靜,向着母親與姐姐交代起了之後的安排。

“母親,姐姐。我今日接的長平公與淵老那邊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要正式上工了。”

夏寅的聲音平緩,不疾不徐地陳述着事實:“那照看靈茶大棚的活計,要求每日夜間至凌晨時分巡查梳理靈氣。故而,以後我須得每日在寅時正刻起牀出門。那時天色尚黑,更深露重。母親與姐姐日後夜間只管安歇閉戶,切

莫爲我留燈,免得耗了精神。”

此言一出,暖閣內剛剛鬆緩下來的氣氛,忽地凝滯了片刻。

寅時正刻。

對於大乾仙朝絕大多數安享尊榮的世家子弟而言,那正是在高牀軟枕上酣睡好夢的時辰。

而夏寅,卻要頂着隆冬的寒風,去那泥土溼滑的大棚裏做那等耗費靈力的苦差事。

林姨娘聽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來,伸出手,將夏寅袖口處幾道並不明顯的褶皺,一遍又一遍地撫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了一句:“夜裏風寒,那件帶風兜的大氅,出門時定要記得繫緊些。”

夏秋分亦是低下了頭,手中的絲帕被她纏在指尖,攥得緊緊的,指節微微發白,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挽留或勸阻的話來。

她知曉弟弟的心氣,更知曉這等賺取靈石的差事,是弟弟通往那仙用大考的階梯,斷無後退之理。

站在一旁的紫鵑,以及司棋、待畫等四個大丫鬟,皆是垂下眼瞼,屏氣凝神。

她們在這大宅門裏見慣了那些爲了幾塊靈石便能互相傾軋、怨天尤人的庶族子弟,何曾見過如自家這位少爺一般,年紀輕輕便有這等堅韌決絕,謀定後動的心志?

紫鵑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日後定要將這寅正時分的火盆與熱茶備得妥妥當當,斷不能讓少爺在出門前受半點寒氣。

夏寅看了一眼衆人剋制的神情,微微點頭,道了一聲“安歇器”,便轉身挑開棉簾,大步走出了暖閣,朝着自己的臥房走去。

拿了一點蘊神茶,命紫鵑熱上茶水,拿個曾皮袋子灌了茶水,夏寅帶着蘊神茶水,直奔靈茶大棚而去。

夜漏深沉,朔風漸緊。

夏寅提着一盞羊角風燈,腰間掛着裝有蘊神茶水的獸皮袋,懷裏揣着那捲《繡花草人》的手抄殘本,孤身一人行在這漫漫長夜之中。

周遭院落早已是燈火熄滅,唯有偶爾傳來的打更聲,伴着寒鴉的幾聲啼鳴,更顯幽靜。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夏寅轉過一處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靈茶園映入眼簾。

在那一排排露天種植的尋常茶樹後方,單獨闢出了一大塊空地,上頭罩着一座以琉璃瓦與鐵木搭就的龐大溫室,這便是培育初階靈茶的大棚。

夏寅緩步走至大棚跟前。

平日裏,這等大棚外圍皆有陣法光幕流轉。

然而此刻,他抬頭看去,那棚頂的陣法紋路皆是黯淡無光,沒有一絲靈氣遊走的跡象。

他伸手推開大棚那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着泥土腥氣與草木生澀的味道撲面而來。

跨過門檻,反手將門合上,棚內的景象在羊角風燈的照耀下顯露出來。

這棚內統共栽種着百餘株初階靈茶樹,樹幹不過成人大腿粗細,枝葉繁茂。

只是此刻因失了陣法庇佑,外頭的初冬寒氣已然滲透進來,那些原本青翠的茶葉邊緣,已隱隱泛起了一絲受凍的微黃,枝幹也顯得有些萎靡。

茶樹本就嬌貴,尤其是這等蘊含靈氣的品類,需得日夜模擬名山大川間雲霧變幻、靈泉滋養的天象。

夏寅心中明鏡一般。

若要讓這些茶樹安然度過長夜,便需得熟練掌握並施展五門基礎法術。

以【行雲】之術佈下陰涼雲氣,遮蔽偶然透入的星月寒霜,鎖住棚內水汽:

以【生火】之術探入地脈,溫養地氣,調節土壤溫度;

以【呼風】之術令棚內空氣流轉,吹散那些因草木呼吸而鬱結的穢氣擦氣;

以【澤水】之術化作細雨,均勻灌溉茶樹根系;

若是遇到那等受了寒氣或生了病害的黃葉,還需以【愈靈】之術將生機注入其中,加以修補。

這五門法術,缺一不可,且需得配合得當,方能營造出一個適合靈茶生長的微觀天地。

夏寅將手中的羊角風燈掛在棚柱的鐵鉤上,走到棚內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盤膝在一個蒲團上坐下。

他閉目斂神,調息了片刻,待心緒完全平復,泥丸宮中神識清明,丹田中那二百五十杯盞的靈氣平穩運轉後,方纔緩緩抬起雙手。

右手並指如劍,先是引動了【行雲】之訣。

這門法術他早已臻至圓滿境界。

只見他指尖隨意一劃,並未有過多繁複的印訣,棚內上方的空間便有一絲靈氣溢出。

緊接着,一團團棉絮般的潔白雲氣憑空生出,相互勾連,不多時便在棚頂下方織就了一層薄薄的雲幕,將那透骨的寒意隔絕在外。

隨後,夏寅左手翻轉,結了一個【生火】的印記。

同樣是圓滿境界,靈氣自湧泉穴而出,順着地表蔓延至百餘株茶樹的根部下方。

暗紅色的微光在泥土深處閃爍,一股溫潤卻不暴烈的暖意從地下升騰而起,烘託着整個大棚內部的氣溫。

兩門圓滿法術施展完畢,夏寅並未停歇,雙手變換手法,開始施展那新晉小成的三門法術。

“呼......”

【呼風】之術成型。

棚內平地颳起一陣微風,這風不疾不徐,如同一雙溫柔的手,將那些鬱結在枝葉間的駁雜之氣盡數推向棚頂的通風口處。

緊接着是【澤水】。

半空中那層雲幕之下,凝結出絲絲縷縷的水汽,化作牛毛細雨,洋洋灑灑地落在那乾渴的靈茶樹根部。

泥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將水分貪婪地吸納。

最後,夏寅睜開眼,目光在那些茶樹上掃過。

尋見幾處葉片泛黃的枝丫,他單手掐訣,【戀】之光化作幾點螢火般的綠芒,悠悠飄落,融入那發黃的葉片之中。

肉眼可見的,那枯黃之色稍稍褪去,恢復了幾分原本的青綠生機。

一番施法下來,大棚內的環境已然大變。

雲霧繚繞,溫熱適宜,微風拂面,細雨潤物。原本萎靡的茶樹也似乎舒展了筋骨,葉片在微光中輕輕搖曳。

夏寅坐在蒲團上,並未收斂靈力,而是默默體悟着體內的氣機變化。

他發現了一個關竅。

呼風、澤水、愈靈這三門法術,皆是小成境界。

施展一次,靈氣便消耗半個杯盞,且法術成型後,其效用只維持一陣便會自然消散。

若要持續照料,便需得他隔一段時間,重新掐訣,再次施放。

而行雲,生火二術,已然達到圓滿。

這兩門法術一旦成型,便不再需要他反覆結印。

只要他不主動切斷與法術的聯繫,丹田內的靈力便會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化作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供給到頭頂的雲幕與腳下的地熱之中。

只要靈力不斷,法術便可一直維持。

更爲重要的是,隨着這靈力的持續供給,腦海中那面板上,代表着這兩門法術的熟練度,正在以一種穩定而緩慢的速度不斷往上跳動。

夏寅心念微動,開始在心中默默盤算這筆賬目。

他細細感知着丹田中靈氣流失的速度與面板熟練度增加的比例。

良久,他得出了一個確切的數字。

一杯盞的靈力消耗,約莫能換取一點熟練度的提升。

夏實看着面板上那“100000”的超限門檻,面容依舊平靜,但心中卻已將這消耗算得清清楚楚。

“若要將一門圓滿法術推至超限境界,需得十萬點熟練度。”

“一點熟練度耗費一杯盞靈力,那便是整整十萬杯盞的靈力消耗。”

夏寅在心中默唸。

一塊初級靈石,內蘊的靈氣將其完全汲取煉化,剛好能補充一百杯盞的靈力。

十萬杯盞,換算下來,便是一千塊初級靈石。

單單一門法術,使需得一千塊靈石的進補。

行雲、生火兩門齊頭並進,便是兩千塊初級靈石的龐大數目。

兩千塊初級靈石。

着實不是個小數目。

夏寅睜開眼,看着棚內那些在五法滋養下漸漸生髮靈韻的茶樹。

維持這百餘株茶樹的生機,對如今的他而言,已是信手拈來,遊刃有餘。

那點呼風、澤水、愈靈的間歇性消耗,只需他稍作吐納調息,便能補足。

但他志不在此。

既然這圓滿法術只要靈力給得足,便能一直往上攀升,直至突破超限的壁壘。

那這便是一條板上釘釘的通天之途。

“時間緊迫,年末仙闈在即。這三門小成法術,因有施法間隔與持續時間的限制,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熬磨熟練度。”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決斷。

“既然這行雲、生火二術沒有這等限制,我便將這大棚內吸納調息得來的靈氣,以及隨身攜帶的初級靈石,大頭盡數供給這兩門法術。”

“爭取在這三十日內,將其迅速拔升至超限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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