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百二十章 離開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這茫茫東海之上的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那艘東洋重型巡洋艦,消失在了雨霧之中時,天際的烏雲也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抹月光,穿透了雲層,灑在了千瘡百孔的“飛燕號”商船上。

三千噸...

七八條漢子,刀光槍影,裹着腥風撲來,像一堵移動的鐵牆,把船艙裏僅有的光線都壓得扭曲變形。

趙猛沒動。

他只是端着那隻豁口粗瓷碗,手腕懸在半空,連肘彎都沒顫一下。碗中黃酒澄澈如初,水面平得能照見他鬥笠下那半截青灰衣領。

“噗!”

最前頭那個提着土銃的水匪,扣動扳機的手指剛一繃緊——趙猛腳尖微抬,鞋底碾過甲板上一粒被踩扁的瓜子殼,“啪”地一聲脆響。

不是踩碎了殼,是藉着那點反震之力,腰胯一擰,肩頭輕撞。

“呃啊!”那水匪只覺小腹一涼,整個人像被巨錘砸中丹田,喉頭腥甜直衝,眼前發黑,土銃脫手飛出,砸在艙頂橫樑上,“哐啷”一聲啞響,火藥受潮,只噴出一縷嗆鼻白煙。

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嚨,卻連咳嗽都咳不出來——趙猛那一撞,正撞在他膈肌與肝膽交界處,氣門閉鎖,聲帶失鳴。

“他孃的邪門!”後頭兩個拎砍刀的悍匪紅了眼,左右夾擊,一刀劈頸,一刀剁膝。

趙猛終於動了左手。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

他把那半碗酒,朝左面那人臉上潑去。

酒液潑得極刁,三成濺進對方眼眶,七成順着顴骨滑入耳道——人耳內耳前庭,最懼冷熱驟變、液體侵入。那人瞬間天旋地轉,腳下打滑,“咚”一聲撞在船壁上,腦後腫起個雞蛋大的包,當場翻白眼。

右面那人刀已劈至膝前三寸。

趙猛右腳不動,左腳腳跟猛地一跺,震得整艘烏篷船“嗡”地一顫,艙板木屑簌簌而落。他藉着這震勁,整個人向後仰倒,脊背貼着甲板滑出三尺,刀鋒擦着他喉結上方一紙之距掠過,削斷三根髮絲,飄在空中,尚未落地。

而就在他後仰滑行的同時,右腿膝蓋屈起,腳掌外翻,腳弓繃緊如弓弦——

“啪!”

腳底板正正踹在右面那人握刀的手腕內側。

這不是武當卸骨手,不是少林擒拿功。

這是當年天橋底下,戲班老班主教他演《三岔口》時,用油布裹了三百斤沙袋,讓他赤腳踩着磨盤邊沿練出來的【蹬雲步】。

力從地起,勁走脊椎,達於足心。

那人手腕“咯”地一響,五指登時鬆開,大砍刀“噹啷”墜地。趙猛腳尖順勢一挑,刀柄彈起,不偏不倚,撞在他自己下巴上,“咔嚓”一聲悶響,滿口牙混着血沫噴了出來。

刀疤臉頭目瞳孔驟縮。

他見過狠人。太湖水寨裏有誰沒剁過七八條人命?可眼前這瞎子……不動氣,不運勁,不提神,甚至呼吸都沒亂半拍。他就像一桿秤,你重,他就沉;你快,他就準;你莽,他就巧。你所有招式、所有力氣、所有殺意,在他眼裏,不過是待校準的秤砣。

“停手!”

刀疤臉猛地暴喝,聲音嘶啞如破鑼。

剩下五個水匪硬生生剎住腳步,刀懸半空,汗珠子順着額角往下淌。

“老先生……”刀疤臉往前踏了半步,右手按在腰間短柄魚鱗刀鞘上,左手卻緩緩抬起,做了個江湖人最敬的“抱拳禮”,拇指朝下,掌心向外——那是水匪向真正高人認栽的暗號。

“您是哪位前輩?恕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船艙裏靜得能聽見水滴從船篷縫隙滲下的聲音。

陸誠癱在地上,褲襠溼透,尿騷味混着血腥氣,在悶熱空氣裏發酵。他張着嘴,舌頭僵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瞪出來——他親眼看見這瞎子方纔那幾下,每一式都像是從自己吹過的牛皮裏直接撕下來的:矮步如狸貓,翻身似耗子,蹬腳若驚雷,潑酒勝毒藥……可這些,分明是他信口胡謅、爲了唬弄學生才編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金陵湖心島地下室裏,那位青衫宗師收刀入鞘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你們,很重要。”

原來……不是對陸誠重要。

是對這世道重要。

是對這船上每一個怕死、貪生、懦弱、糊塗,卻依然想活幹淨的人——重要。

趙猛沒答話。

他慢慢放下那隻粗瓷碗,擱在身前一隻翻倒的木箱蓋上。碗沿磕在木頭上,“嗒”一聲輕響,像敲在人心坎上。

然後他伸手,摘下了那頂壓得極低的破鬥笠。

沒有青面獠牙,沒有丈七身高。

只是一張清癯面容,眉如墨畫,眼似寒潭。左頰一道淺淡舊疤,蜿蜒至耳後,不損風儀,反添三分凜然。他額角微汗,髮絲被水汽洇溼,貼在皮膚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

不是瞎子。

是睜着眼,看盡人間濁浪,卻仍不肯合上的——一雙醒眼。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楔入每個人的耳膜,“你們搶的是錢,是糧,是女人。可船上這些人,他們懷裏揣的是北平大學的入學薦書,是江南師範的畢業文憑,是天津衛洋行開出的聘函,是老家母親熬乾眼淚織就的兩雙布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抱作一團、抖如篩糠的女學生,掃過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陸誠,最後落在刀疤臉臉上。

“你們搶的,是他們往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能挺直腰桿走路的指望。”

刀疤臉喉結上下滾動,沒說話。

趙猛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初春柳梢上最後一片薄霜,融了,便不見痕跡。

“你們知道,爲什麼我今日不殺人?”

他抬起右手,輕輕撣了撣長衫袖口一處並不存在的灰塵。

“因爲你們,還夠不上讓我拔刀的資格。”

這話比刀更冷。

刀疤臉臉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後一個瘦猴水匪忍不住嗤笑:“裝神弄鬼!老子……”

話音未落。

趙猛右腳腳尖忽地一挑——地上那把被踢飛的大砍刀“嗖”地騰空而起,刀柄穩穩落入他掌心。他手腕一翻,刀身斜斜上揚,刀尖直指瘦猴咽喉。

沒有罡氣激盪,沒有刀鳴龍吟。

只有一道極細、極亮、極穩的寒光,釘在瘦猴喉結正中。

瘦猴的嗤笑卡在嗓子眼裏,變成“嗬嗬”的抽氣聲。他眼珠凸出,脖頸青筋暴起,卻連吞嚥都不敢——只要他喉結一動,那刀尖就會刺破皮膚,割斷頸動脈。

“我若真想殺人……”趙猛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你們十個,早該躺在甲板上了。”

他手腕一鬆。

“噹啷。”

砍刀墜地。

瘦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褲襠裏一股熱流湧出,竟比陸誠還臭三分。

刀疤臉深吸一口氣,忽然解下腰間那柄魚鱗刀,“哐”地一聲,擲在趙猛面前。

“前輩高義,小的服了。”他單膝點地,額頭觸甲板,“這船上人,我們放了。只求前輩……留我們一條活路。”

趙猛垂眸,看着那柄刀。

刀鞘烏沉,刃口泛青,是把好刀。刀柄纏着褪色紅綢,末端繫着一枚銅鈴——鈴舌已被磨平,顯是常年佩戴,不忍驚擾他人。

他彎腰,拾起刀。

不是接,不是奪,是撿。

動作輕緩,如同拾起一片秋葉。

“刀不錯。”他說,“可惜,刀鞘太新,刀柄太亮。一個在蘆葦蕩裏摸爬滾打十年的水匪,手上不該有這麼齊整的繭子。”

刀疤臉渾身一僵。

趙猛已將刀遞還給他,指尖無意擦過刀柄紅綢——

“你左手中指第二指節內側,有道陳年舊疤。是小時候被鐵匠鋪的鍛錘砸的。那時你才八歲,在蘇州閶門外學徒。”

刀疤臉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趙猛卻已轉身,重新戴好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你不是太湖水匪。”他聲音平靜無波,“你是蘇州虎丘鐵匠鋪王老鐵的兒子,王鐵柱。三年前,你爹爲給東洋人鑄炮架,拒用劣質生鐵,被特務課活埋在玄妙觀後院的井裏。你逃出來,一把火燒了鐵匠鋪,改名換姓,混進水寨,就爲等一個能替你遞狀子、講公道的人。”

船艙裏死寂。

連那幾個嚇傻的學生,都忘了哭。

王鐵柱——不,此刻應叫他王鐵柱——嘴脣劇烈顫抖,眼淚混着血水,大顆大顆砸在甲板上。

他猛地抽出腰間匕首,“唰”地劃開自己左臂衣袖。

小臂內側,赫然一道蜈蚣狀的舊疤,猙獰扭曲,邊緣已泛出青灰色。

“前輩……您怎麼……”

“你剛纔拔刀時,左手小指無意識蜷了三次。”趙猛淡淡道,“那是鍛鐵時被鐵鉗夾傷,骨節錯位後留下的習慣性痙攣。只有親手打過三年鐵的人,纔會這樣。”

王鐵柱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話,只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得“咚咚”作響。

趙猛沒攔。

他走到船艙中央,俯身,從陸誠懷裏掏出那個鼓囊囊的錢袋子——裏面全是些銀元、銅板,還有幾張皺巴巴的法幣。

他掂了掂,又解開,從中取出三塊銀元,放進自己袖口。

餘下錢袋,隨手拋回陸誠懷裏。

“你吹牛,我不怪你。”他看着陸誠慘白的臉,“但你拿別人的名頭,騙自己也騙別人,這就髒了。”

陸誠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趙猛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船頭。

烏篷船仍在晃,水匪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掀開艙簾,一步踏出。

外面,雨不知何時又飄起來了。

細密如針,無聲無息,落在運河水面上,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船頭,老艄公蹲在那兒,手裏攥着半截斷櫓,渾身溼透,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趙猛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老艄公哆嗦着,從懷裏摸出個小酒壺,擰開蓋子,遞過來。

趙猛沒接。

他只是靜靜望着前方灰濛濛的水天相接處,望着那被雨霧籠罩的、看不見盡頭的京杭大運河。

“老伯,這船,往北,還要走幾天?”他問。

老艄公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嘶啞:“回……回先生的話,順風順水,七日到通州。若遇上查卡子的兵,拖個十天半月,也不稀奇。”

“查卡子的兵……”趙猛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們查什麼?查有沒有東洋人?查有沒有共黨?還是查有沒有……像我這樣,揹着把破刀,穿件舊長衫,不聲不響,就想回家看看的老百姓?”

老艄公不敢答。

趙猛卻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

“這世道,最怕的不是刀槍,是規矩壞了。規矩一壞,好人不敢抬頭,壞人反倒成了爺。”

他伸手,從懷裏摸出那幾張按着宋培倫血手印的罪狀複印件——紙頁被體溫烘得微暖,邊角已有些毛糙。

他凝視片刻,忽然抬手,將紙頁湊近船頭那盞昏黃的馬燈。

火苗舔舐紙角,焦黑捲曲,化作灰蝶,被風一吹,散入雨幕。

“燒了它,他們就以爲我沒證據了。”他喃喃道,“可證據,從來不在紙上。”

他攤開左手。

掌心紋路清晰,生命線、事業線、感情線,縱橫交錯,如一幅微縮山河圖。

而在那生命線盡頭,一點金芒,悄然浮現。

不是幻覺。

是【玲瓏心】映照之下,丹田玉色假丹所溢出的一縷純陽金光,順經脈而上,凝於指尖。

那光雖微,卻堅不可摧,彷彿熔鑄了千載寒鐵,萬鈞雷霆。

“這世上,總得有人,把規矩重新立起來。”

他收回手,金芒隱去。

雨勢漸密。

遠處水天交界處,一抹極淡的金色,正頑強地撕開厚重雲層——是晨曦,是破曉,是這亂世裏,不肯熄滅的、第一縷光。

趙猛端起老艄公那小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燒刀子混着雨水灌入喉中,灼得胸腔發熱。

他抹了把嘴,將酒壺塞回老艄公手裏。

“老伯,搖櫓吧。”

“往北。”

“家,還在等我。”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雷霆聖帝
萬倍返還,我收徒百無禁忌
混沌鼎:女帝逼我做道侶
武道長生,我的修行有經驗
大秦鎮天司
補天者林燦
一人掀翻一座王朝
神祇風暴
純陽!
聖殊
苟在武道世界成聖
長夜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