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許多人不理解我們這些喜好收集奇珍異品的傢伙。’
偌大的收藏室內,展覽着一堆奇形怪狀的藏品,有生物的骨骸製成的物件,有造型詭異的雕塑,甚至是泡在福爾馬林液中的器官標本。
當然,最值得注意的,大概就是那放在收藏室中央的巨大石盤了。
這也是亞力克此行的目的,他們要說服一位視其如命的收藏家忍痛割愛。
“我也聽過許多的告誡,這些從舊月遺蹟中開採出來的藏品或多或少都帶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就比如這件。’
史崔伊走到一處收藏架前,打開藏櫃的玻璃門,抬起手杖輕輕地敲擊了一下這福爾馬林液溶罐。
只見溶罐中的肉瘤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在鼓脹中從其體內延伸出如同絲線般的觸鬚,輕飄飄地貼在了史崔伊剛剛敲擊的地方。
“看到了嗎,即便是一塊死肉也彷彿還擁有生命一樣,不可思議。”
他還聽說過蠱惑人心的魚眼,在腐月的夜晚出海,用魚眼做餌垂釣,能夠從海裏釣上來意想不到的東西。
一則不知指向何處的諫言,會在薰香和聖燭燃起時從虛妄的人影口中唸誦,聞言者會陷入狂躁。
“當物質生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當金錢的增長不再刺激我的感官之後,我便自然而然地選擇去尋找平凡生活之外的事情。”
“他們告訴我這些東西是未知的,但我所尋找的就是這份未知,以求給我這個普通人的無聊生活增添幾分色彩。”
他只是一個在找刺激的富商而已。
“史崔伊先生,我無意評價你的愛好,但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未知往往代表着恐懼與危險,它與刺激感無關。”
“如果你只是想要體驗一下成爲超凡者的刺激,那麼僅限於此便好,不要再去過多的接觸那些你不瞭解的東西了。”亞力克看着福爾馬林液中的提米司亞的蛻皮肉:“這塊肉瘤,它可不是在與你互動,而是在想辦法離開這個標
本容器,鑽入你的腦子裏。”
“而且,據我觀察,它已經快成功一半了。”
溶液罐的封頂已經出現了鬆動,福爾馬林液可剔除不掉這東西的靈性。
若想要長久保存,且只作爲一個觀賞物,須得浸泡在靈溶液中纔是,但很顯然,一個富商哪怕能夠從盜遺者的手上收購到了這些奇物,也沒法搞來靈髄溶液。
畢竟那可是正兒八經的靈性材料。
史崔伊臉上的表情產生了些許的變化,他先是看了一眼亞力克身旁的道奇,隨後又叫來了他的管家,指着收藏櫃中的容器說道:“去把這玩意處理掉吧,它已經沒有收藏價值了。”
木質的托盤盛着溶罐離開。
道奇在這時多嘴問了一句道:“史崔伊先生,你打算如何銷燬這件失控的藏品?”
“扔進焚化爐裏。”史崔伊回答道。
亞力克這時從兩人身旁路過,徑直走向了收藏室中心的那塊石盤前。
“真是一個省事的銷燬辦法,或許對於大部分擁有物質實體的腐潰生物來說是有效的,但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看到道奇的朋友似乎對這個石盤感興趣,史崔伊此刻也是明白了過來。
“原來如此,你們是爲了這個石盤才跑我這來的。”
“道奇,我以爲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史崔伊麪色如常的看向對方,但眼裏已是沒有之前的友善了。
道奇無奈聳了聳肩道:“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可我的朋友,生活總是處處充滿了意外。”
“呵,這樣的理由可說服不了我。”史崔伊冷笑一聲,隨後他轉身面向了亞力克,“倒是你的這位朋友,似乎並不是一個普通人。”
“是的。”
“他來自學術院。”
亞力克卻在這時打斷了道奇的聲音,“我來自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要回收這件東西。”
“那我也只能請兩位離開了。”史崔伊再無好臉色,他側過身子伸手便是想要將這兩位惡客請出自己的收藏室,他這裏不歡迎覬覦他藏品的人。
“這件東西可能隨時會要了你的命,你要知道並非不是隻有我們想要得到它,還有異教徒。”
年輪般的石盤具備找到崇星者的線索,這是檢索大祕儀告訴他的答案,而這對於那些死眠活屍的異教徒來說同樣如此,他們沒有靈素覈驗的奇蹟,但摸索到此處也是遲早的事情。
“我願意爲自己的愛好承擔風險。”
“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石盤的所有權在我,我纔是決定該如何處理它的人。”
“還是說你們打算在這裏直接動手,從我這裏搶走它嗎?”史崔伊壓抑着怒氣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不會希望事情發展到那種地步。”亞力克並不在乎史崔伊的怒意,但他卻在擔心其他事情。
史崔伊先生的反應並不奇怪,如果突然有一天一個陌生人來到他家,向他告知收藏的藏品擁有超乎想象的風險,他需要捨棄,那麼正常人都會當做是一個笑話。
站在史崔伊的角度來說,他的憤怒合情合理,但前提是他不瞭解這其中的風險。
可亞力克已經向他說明了其中的緣由,但即便是這樣,他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藏品。
“我不明白,繼續堅持對你而言沒有好處。”
“我不知道什麼學術院,也不瞭解你們這些人口中的真實世界,我只知道你想要從我手中奪走屬於我的東西。”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相信不需要我來解釋,史崔伊先生,今天我們就先到這裏吧,我想你也需要一些思考的時間。”亞力克也不再多語,如果道理講不通,那麼他之後也只能使用強制手段了。
“請你們離開。”"
一次算不上愉快的交流,看着小莊園緩緩合上的鐵門,亞力克皺眉地站在門前,沒有離去。
“看來我們是無法說服史崔伊先生割愛了,亞力克,我不明白你爲何充滿了耐心。”道奇看着他,憑藉學術院的地位,他們根本不需要一個小城市的富商說這麼多廢話。
“是啊,史崔伊不明白學術院的偉大,只有我們想,從一個普通的商人手中收回一件藏品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這般大動干戈,你認爲死眠的異教徒會怎麼想?”
“只怕是今天我動用了學術院的密函強行從他這裏收回了石盤,明天就會遭到來自異教徒的瘋狂襲擊。
道奇恍然大悟般的點了點頭,不得不說亞力克考慮的很周全,亞力克作爲學術院的學者,自然是會引人注目,剛巧那些異教徒也在尋找崇星者。
暴力奪取石盤並不是一件難事,難的是這件事可能造成的後果。
果然,這些生活在象牙塔的學者,並非如傳言一樣是死腦筋的書呆子,他們喜歡探究事物的本質,喜歡尋覓萬物背後運行的邏輯,也正是這種近乎偏執的態度,才讓他們對自己找到的真理深信不疑。
是的,就是這樣,‘真相’只有是由自己親手找到,纔會深信不疑。
他從亞力克的口中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這同樣很奇怪。”
亞力克有條不紊地思考着史崔伊先生奇怪的行爲。
“他是一個富商,他受過教育,不會不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或許不瞭解學術院的地位,卻也應該知道靈覺者不是他一個普通人能夠應付的存在;他可以認爲我的話只是在危言聳聽,卻不能直接無視掉其中的風險。”
“他是一個在找刺激的普通人,爲何偏偏又要在這件事上執迷不悟?”
他是一個聰明人,他並不害怕來自學術院的學者。
只有一個答案才能解釋史崔伊爲何這般有恃無恐。
他的背後有其他靈覺者,並且是敢於與學術院和教會作對的傢伙,那麼答案便顯而易見了。
“異教徒。”
道奇聽到這個答案,無比驚訝地看向亞力克道:“你是說,史崔伊先生與那些異教徒有關聯?”
“不然我實在想不明白,他爲什麼如此執着於那個石盤。”
“或許是與異教徒有什麼交易,又或者是被腐潰蠱惑,但其中的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成爲了學術院的敵人。”
道奇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他認同亞力克的分析。
“那麼剛纔是否應該直接...”
“道奇先生,我首先是一個學者,其次纔是學術院的調查員,與戰士無關。”
“如果史崔伊真的與異教徒有關,那麼這間小莊園也許就是活屍的巢穴,在異教徒的巢穴裏發難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亞力克搖了搖頭,他對自己的實力心中有數。
靈素覈驗本就不是善於搏殺的學派,他們將收集的信息用於檢索,本質是爲了指明一條既定的道路,一條規避腐潰的道路。
專業的事情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士來解決,他可以是一個輔助者,但決不能成爲一個戰士。
“我會通知學術院的同事,還是讓他們來處理這裏的事情吧。”
同伴?
道奇眯了眯眼,試探性地問道:“我的朋友,原來你在厄爾多還有其他的同事,他們也與你一樣來自同一個學派嗎?”
“不,一處地方只會出現一個靈素覈驗的學者,不然我們的能力會相互干擾。”
“我說的同事來自密斯卡託尼克大學,是一位傳奇教授,主攻靈質解譯,不過有關異教徒的問題也同樣在祂的課題範圍之內。”
劇本...出現了偏差,不合時宜的人來到厄爾多,試圖破壞它們爲他搭建的舞臺,這場饗屍劇目的主演早已定下了人選,可現在,一個不速之客卻想要篡奪舞臺中央的位置。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看來,劇本的編排需要加速了。
“我要寫一封密函送過去,告知他們這裏的情況。”
“亞力克先生,不先驗證一下嗎?”道奇這時出聲道。
“什麼?”亞力克有些疑惑的看向了這位朋友。
“我是說,雖然你的推測很合理,但畢竟不是我們親眼所見,史崔伊先生是否真的已經背叛了死眠的信仰,我認爲需要有個確鑿的證據。”
僅憑無端的推理便直接向人下發罪責,這從法理上而言似乎並不公正。
他認爲亞力克至少應該先驗證一下他的推測。
聽聞道奇的話語,亞力克仔細思考了一下。
的確,剛剛自己說的話都只是一份推測,他並沒有證據直接證明史崔伊先生與那些異教徒有關係,如果最後是誤會,他恐怕會落得一個學術不嚴謹的名頭。
“好吧,你說的有道理,感謝你的提醒。”
“不必客氣。”
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將開始一次覈驗。
他從莊園周圍的地上抓起了一把土壤,從神祕學的角度來看,屍體需要被埋入土中,這也是與活屍聯繫緊密的物質,當然光憑這一點顯然不能說明什麼,但作爲一次小範圍的覈驗已經足夠了。
亞力克只需要驗證一件事,這塊土壤上的活屍氣息是否比其他地方更爲強烈,便能確認這裏到底是不是一處異教徒的巢穴。
虛影羅盤的指針在輕輕撥動,被亞力克捏在手中的土壤在一步步分解,萬物皆有靈性,存在便會留下痕跡,剝絲抽繭的覈驗會找到那最細微的氣息。
而在這凍土之中,他嗅到了一股無比濃郁的味道——屍臭!
亞力克猛然睜開了眼睛,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但這股濃郁的屍臭未免太過強烈了些,它們就沒想過掩蓋自己的氣息...
不,應該說就算想掩蓋也掩蓋不下去。
到了這種程度,已經沒有繼續驗證的必要了。
“確認了,這座莊園裏一定藏着不少的屍體,我來通知他們,在此之前,不要驚擾莊園裏面的活屍。”
“亞力克先生。”"
“怎麼了?”
“雖然我很不想掃興,但現在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此時,道奇手指微微顫抖的指着那鐵欄後面的莊園,語氣有些發怵地說道。
“它們,好像已經發現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