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三日過後。
侯府。
“小姐,這已經三天了,那位趙公子自三日前離開,就再不曾出現……咱們這是被騙了吧?”
洛玉瑤院子,洛玉瑤正在寫字,聽聞這話手一頓,而後眼底也浮現出一抹黯然...
周靈若腳步輕快,裙裾微揚,穿過七樓迴廊時特意放慢了些許,指尖拂過廊柱上鎏金雲紋,目光悄然掠過天字一號房緊閉的雕花門——門縫裏漏出一縷清越琴音,夾着幾聲刻意壓低的嬌笑,像蜜糖裹着銀針,甜得發膩,也冷得刺骨。
她沒再停留,只將那絲異樣壓進心底,隨祖父推開了天子零號房的門。
門內檀香沉靜,八仙桌上已擺好十二道冷碟,青玉盞中盛着琥珀色燕山冰釀,酒氣未散,寒意先沁。六人早已肅立等候,見門開,齊齊垂首,袖角垂落如刃,無聲卻凜然。左首一位灰袍老者鬚髮皆白,指節粗大如虯枝,掌心一道斜疤自腕延至小臂,隱在袖口之下——那是當年爲護送一份密卷獨闖北境狼窟留下的印記;右首婦人素衣荊釵,鬢邊簪一朵乾枯紫鳶,指尖正緩緩摩挲一枚銅鈴,鈴舌未響,卻似有風過耳,檐角鐵馬輕顫。其餘四人或抱劍、或執卷、或捧匣、或持燈,姿態各異,氣息卻如古井無波,唯眸底暗光浮動,似蟄伏於凍土之下的春雷。
“聖子駕臨,小燕分堂上下,恭迎。”
聲音不高,卻如六根銀針同時刺入耳膜,不震不嘯,卻教人脊背一挺,神魂微凜。
秦放已換了一身鴉青錦緞常服,腰間束一條玄色雲紋革帶,髮束玉冠,未佩刀劍,亦無飾物,可甫一踏入門內,滿室燈火竟似被無形之手撥動,倏然明亮三分,映得他眉目愈發清晰——不是鋒銳逼人,而是靜水深流,是千峯積雪映日,是萬古松濤藏雷。
他目光掃過衆人,步履未停,徑直走到主位前,抬手虛扶:“諸位請坐。此非宗門大典,不必拘禮。周堂主方纔言及,分堂經營八十年,紮根燕京如老樹盤根,諸位便是這根鬚所繫,勞苦功高。”
話音落,六人神色微松,卻未敢真坐,只退半步,側身讓出主位空隙。那灰袍老者喉結微動,終是開口:“聖子謬讚。八十年來,我等所做,不過是在皇都瓦礫縫裏種幾株草,盼它綠了,能遮一遮風沙罷了。”
秦放聞言一笑,伸手接過周靈若遞來的青玉盞,指尖溫潤,酒液澄澈:“種草不易。草根扎得深,纔不怕東風西風亂吹。我觀諸位氣機沉厚,暗勁凝如汞漿,顯然平日修行未曾懈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素衣婦人簪着的枯紫鳶上,“夫人頸後三寸,‘風府穴’有舊傷淤滯,每逢陰雨必作痛,是也不是?”
婦人渾身一震,抬眼望來,瞳孔驟縮——此傷從未示人,連周瑾亦不知曉!她下月曾獨自潛入欽天監廢墟取一枚星晷殘片,遭陣法反噬,當時強撐而歸,連夜以祕法封穴,至今未愈。此事絕無第二人知曉!
她嘴脣微顫,正欲開口,秦放已將酒盞輕輕置於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如露墜荷盤:“此傷宜用‘玄霜藤’配‘青冥石’研末外敷,佐以‘太乙導引術’第七式,三月可通。我這裏有一枚丹丸,名喚‘雪魄凝元’,雖非靈丹,卻能助你化開陳瘀,免得舊疾反覆,損及根基。”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雪白藥丸,置於掌心。藥丸通體瑩潤,內裏似有霜華流轉,寒氣絲絲縷縷逸出,竟令滿室酒香爲之一清。
婦人怔住,雙手微微發抖,終是深深一拜,額頭觸地:“……謝聖子賜藥!”
秦放頷首,轉向灰袍老者:“老前輩腕上舊疤,乃北境‘寒髓狼’爪所留,毒已入骨三分,若不除盡,十年之後,每逢朔月必寒症發作,骨如刀刮。我這裏有三枚‘烈陽破煞丹’,每日午時服一粒,連服三日,可焚盡餘毒。”
老者身軀劇震,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聖子……您如何得知?”
“聽周堂主提過,當年北境密卷之事。”秦放語氣平淡,彷彿只是提起一件尋常舊事,“聽聞前輩爲護卷,斷腕拒降,狼王親賜‘寒髓毒’以示敬意。此毒霸道,但既入骨,便留痕。你腕脈搏動微滯,指腹泛青,是寒毒未淨之相。”
老者喉頭哽咽,竟不能語,只重重叩首,額角抵在青磚之上,發出沉悶一聲。其餘四人面面相覷,震驚之餘,一股灼熱之氣自丹田騰起——聖子非但未因他們出身聆風堂而輕慢,反而洞悉其隱疾,更贈以對症丹藥!這已非恩賞,而是真正的……體恤與託付!
周瑾站在一旁,手指掐進掌心,指甲幾乎嵌入皮肉。他忽然明白,自己方纔在丁字四號院裏那些關於“青眼”、“內門”、“真傳”的盤算,在聖子眼中,恐怕輕如浮塵。聖子看的從來不是誰家孫女是否貌美,不是誰家祖父是否忠心,而是這一雙手,能否在風雪夜遞出一封未拆的密信;這一雙眼,能否在萬人喧囂中辨出一句脣語;這一顆心,能否在刀懸頭頂時,仍記得將最後半枚解藥留給同伴。
這纔是天罡有極宗聖子的眼界。
這纔是鎮國之下,真正的脊樑。
“諸位不必多禮。”秦放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接風,一爲認人,二爲明志。我來燕京,並非要你們爲我驅馳,而是要借你們紮根八十年的根鬚,去探一探這皇都地脈深處,究竟埋着多少未腐的骨頭,多少未熄的火種。”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終落在周靈若身上:“靈若,你明日一早,陪我去一趟工部匠作司。”
周靈若心頭一跳,忙應道:“是!聖子吩咐,靈若必當竭力。”
“不。”秦放搖頭,指尖輕點桌面,“不是陪你去。是你帶路,引我去見那位王燼坊主。我要親眼看看,當年爲皇宮鑄兵的鐵爐,如今是否還燒着同樣的炭火。”
周瑾聞言,臉色微變。王氏鐵坊雖已沒落,可工部匠作司卻是皇權森嚴之地,外人擅入,輕則杖責,重則構陷“窺伺軍機”。他張了張嘴,終究未勸——聖子既然開口,必有其深意。
正此時,天字一號房方向忽傳來一陣刺耳的碎裂聲!瓷片迸濺,金樽墜地,緊接着是女子拔高的冷笑:“郡主?呵,一個撿回來的野種,也配稱郡主?我長安侯府的匾額,倒不如拆了餵狗!”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天字一號房厚重的紫檀木門竟被一股蠻橫氣勁撞得向內凹陷,木屑紛飛!一道赤紅身影如離弦之箭射出,足尖在迴廊欄杆上一點,整個人旋身橫掠,手中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已化作漫天紅雨,兜頭朝零號房門口罩來!劍氣未至,灼熱腥風已撲面而來,竟帶着硫磺與鐵鏽混合的暴戾氣息——此非凡鐵,乃是以熔巖淬鍊的“赤焰鋼”所鑄,專破護體罡氣!
“放肆!”灰袍老者怒喝,身形未動,袖中卻陡然甩出一根烏黑鐵鏈!鏈尾一點寒星疾射,精準撞上軟劍劍尖。鐺——!金鐵交鳴之聲炸開,赤紅劍光寸寸崩散,那紅衣女子如遭重錘擊胸,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三步,足下青磚寸寸龜裂!
她穩住身形,抹去脣角血絲,鳳眼含煞,死死盯住秦放:“你是何人?竟敢阻我長安府家務?”
秦放負手而立,衣袂未揚,彷彿剛纔那一擊並未發生。他目光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探究:“長安侯府?倒是巧了。方纔聽聞,貴府嫡長女尋回,封爲長平郡主。這位姑娘,你既口口聲聲稱其爲‘野種’,想必是那位續絃所出的……小姐?”
紅衣女子——正是長安侯續絃之女,年方十八的王昭寧——聞言瞳孔驟縮!她自認行事隱祕,連府中管事都只知她脾氣暴烈,卻無人知曉她曾多次暗中命人毀壞郡主閨房器物、散播流言!此人竟能一口道破她的身份與心結?!
她心中駭然,面上卻愈發桀驁:“是又如何?一個走失十八年的廢物,憑什麼奪我郡主之位?今日她壽宴在此,我偏要砸了這望月樓的招牌,叫全燕京看看,她配不配坐在這張席上!”
話音未落,她左手一翻,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核桃大小、通體幽藍的圓球!球體表面刻滿扭曲符文,絲絲縷縷的寒氣正從符文中溢出,所過之處,空氣凝霜,迴廊欄杆上瞬間覆上一層慘白冰晶!
“玄陰雷珠?!”素衣婦人失聲低呼,面色劇變,“此乃欽天監禁制之物,專破陣法,毀人經脈!她怎會有此物?!”
周瑾更是如遭雷擊,霍然起身:“昭寧小姐!此物一旦引爆,整座望月樓將化爲齏粉!聖子尚在……”
“那就一起死!”王昭寧獰笑,五指猛然收攏!幽藍雷珠表面符文驟然亮起,刺目寒光吞沒一切!
就在此刻,秦放動了。
他依舊未拔劍,未運功,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朝着那即將爆裂的雷珠,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浪,沒有撕裂虛空的劍光。
只有一點細微的、近乎透明的漣漪,自他指尖漾開,如石子投入古井,無聲無息,卻瞬間覆蓋了整枚雷珠。
嗡——
幽藍光芒戛然而止。
雷珠表面瘋狂流轉的符文,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按住,凝固、黯淡、最終徹底熄滅。緊接着,整顆雷珠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痕,咔嚓一聲輕響,化作一捧細膩如雪的藍色粉末,簌簌飄落,尚未觸地,便已消散於無形。
王昭寧僵在原地,雙目圓睜,手中空空如也,彷彿剛纔攥着的不是毀天滅地的兇器,而是一把劣質糖霜。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周瑾腦中一片空白,只餘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三點共鳴法……聖子竟以三點共鳴法,強行“定格”了玄陰雷珠的湮滅法則?!這不是壓制,不是破壞,而是……在規則層面,將它“凍結”了剎那!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篡改天理!
秦放收回手指,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微塵。他目光掃過王昭寧慘白如紙的臉,語氣依舊平淡:“長安侯府的家務,我無意插手。但望月樓是天罡有極宗產業,今日在此設宴之人,是我秦放。你若執意要砸,不妨先砸了我的臉。”
他向前踏出一步。
沒有氣勢壓迫,沒有殺意瀰漫。
可就在他腳尖落地的瞬間,王昭寧雙腿一軟,膝蓋不受控制地砸向青磚!咚!一聲悶響,她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存在感”硬生生壓跪在地!額頭抵着冰冷地面,渾身骨骼咯咯作響,彷彿整座皇都的重量都壓在了她單薄的脊樑之上!
“聖子饒命!”她終於崩潰嘶喊,涕淚橫流,“是母親……是母親讓我來的!她說只要毀了郡主的生辰宴,陛下便會收回冊封!她說……她說您只是個外來和尚,不敢管長安侯府的事!”
秦放腳步微頓。
母親?續絃?
他目光微閃,看向周瑾:“周堂主,長安侯續絃,可是出自……晉陽王府?”
周瑾如夢初醒,急道:“是!晉陽王嫡女,王氏!三年前下嫁長安侯,其父王衍,現任戶部侍郎!”
秦放點了點頭,不再看跪地顫抖的王昭寧,只對灰袍老者道:“老前輩,煩請將這位小姐,請去工部匠作司‘靜思堂’歇息片刻。待我見過王坊主歸來,再議她毀壞宗門產業、私藏禁物之罪。”
灰袍老者抱拳:“遵命!”大步上前,一手拎起癱軟如泥的王昭寧,轉身便走,步履沉穩,如提一袋米糧。
秦放這才重新落座,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冰釀,淺啜一口,目光掃過滿室肅然:“諸位,宴席繼續。方纔擾了興致,我自罰三杯。”
他連飲三盞,動作從容,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對峙,不過是拂去衣上一粒塵埃。
可滿室之人,再無人敢將他視作一個“和善”的年輕後輩。
他是風暴中心最靜的那一點。
他是萬鈞雷霆下,巋然不動的山嶽。
他來了。
大燕皇都的地脈,從此開始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