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號,一大早。
煤運娛樂的小會議室裏,空氣有點悶。
景湉縮在椅子裏,腦袋低着,手指頭無意識地摳着牛仔褲上的破洞,神色低迷又恍惚。
她昨晚沒怎麼睡踏實。
怎麼莫名其妙就被造謠和人開房了呢?
楊琳坐在她旁邊,臉色倒是平靜,只是手裏轉着的鋼筆速度有點快。
《金陵十三釵》正在拍攝期,作爲女主,因個人輿情事件請假打亂拍攝計劃,肯定會對她的個人形象產生一些影響。
就算楊琳面子大,但也管不住別人的情緒和嘴巴。
所以,她也很惆悵。
郝運帶着趙祕書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副景象。
“喲,到了?”他手裏還端着杯豆漿,吸管嘬得滋溜響,大剌剌往主位上一坐,“喫早飯沒?沒喫讓梁鋒去買點兒。”
景湉飛快地起身,衝運鞠了一躬:“郝總,對不起!”
她先道了歉。
雖然瞭解總平時的性格,但這次畢竟是自己鬧出的輿情。
景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瞎,沒事兒,坐下說。”郝運擺擺手,把豆漿杯擱桌上,“事兒我都知道了。楊經紀,你先說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楊琳停下轉筆,開口說:“李曉軒那邊團隊聯繫上了,裝傻充愣。說藝人聚餐是私人行程,不清楚具體情況,對網絡傳言不予置評。他們並不打算公開澄清,我看他們是巴不得這事再鬧大點。
郝運嘬掉最後一口豆漿,把空杯捏扁:“那就是不打算好好配合了唄。”
"
楊琳罕見地冷哼了一聲。
“哼,何止不想好好配合,我看八成就是他們自己搞的鬼。”
“聚餐、助理車壞、順路回酒店,狗仔蹲得正好——這麼多巧合湊一起,糊弄三歲小孩呢。”
運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趙祕書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
“我補充點信息。昨晚我聯繫了高潔,也就是李曉軒的前經紀人。”
“據她說,李曉軒最近兩個月沒進組,常駐綜藝也丟了,熱度下滑很明顯。’
“他現在籤的這家”閃耀文化”,路子比較野,擅長製造話題博眼球。”
“......高潔的原話是,‘他們幹出什麼事,我都不意外。”
高潔。
郝運對這個雷厲風行的“女魔頭”印象深刻。
但她雖然沒什麼人情味兒、行事手段冷酷無情,人卻是守底線的。
當初提議炒趙一歡、李曉軒的CP,那也是放在臺面上來講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搞什麼下作手段。
她既然這麼評價這個“閃耀文化”,那他們就不怎麼清白。
趙祕書又繼續說:“不過目前直接證據沒有。另外,我從高潔那兒要到了最初爆料那個狗仔工作室的聯繫方式。需要的話,可以讓賀律師發律師函,要求他們刪稿並公開道歉,先穩住輿論。”
郝運聽完擺擺手:“如果背後真有人指示的話,那狗仔就是拿錢辦事的槍。跟他們較勁,重點就錯了,發一百封律師函,也就是撓癢癢,還浪費我們的時間。”
聽運這麼說,楊琳和趙祕書都點了點頭。
郝運身子往前傾了傾,看向趙祕書:“但槍也能調轉槍口。這樣,你先去摸摸那狗仔的底。套套話,或者......花點錢,從他嘴裏撬點有價值的東西。誰給的消息,誰讓盯的梢,轉賬記錄有沒有——搞清楚背後推手是誰。”
“至於狗仔本身,”郝運往後一靠,語氣淡了,“等找着正主了,回頭再收拾。現在不急。”
趙祕書點了點頭:“明白,我馬上就去聯繫。”
狗仔的事兒安排完,會議室裏靜了幾秒。
楊琳挽了挽頭髮,抬眼看向運:“總,還有件事。光靠趙總監去摸狗仔的底,可能不夠。我建議,公司得僱個正經的公關公司。”
郝運愣了一下:“公關公司?”
楊琳點了點頭,伸出兩根手指:
“兩件事。’
“第一,景湉這個,現在李曉軒的腦殘粉到處鬧事帶節奏,網絡輿情對我們不利。專業的公關公司,應對這種突發輿情比我們有經驗,能更快降溫、引導,甚至反打。”
“第二,趙一歡那邊,雖然把孫瀟瀟趕出了劇組,也不是完全消停。她在橫店臭罵孫瀟瀟的事,雖然還沒大規模爆出,但圈裏已經有風聲了。星燦喫了那麼大虧,不會善罷甘休,保不齊哪天就買波通稿,給一歡扣個‘耍大
牌”、‘欺負同組演員’的帽子。”
“到時候兩件事要是趕一塊兒,輿論就更被動了。”
運聽着,眉毛動了動。
公關?輿情?
這些詞兒他聽着就頭大。
但楊琳說的話他聽進去了。
煤運娛樂現在在業內名聲不小,但旗下藝人要是今天被傳緋聞、明天被罵耍大牌,以後誰還跟你合作呢?
更重要的是,郝氏煤業作爲煤運娛樂的母公司,會不會被連累?
到時候再有“神人”把郝氏煤業欠款的事扒一扒......
那不是無妄之災嘛。
而且......僱公關公司?聽起來就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郝運摸了摸下巴,反正這週期剛返了利,賬上寬裕,該花就得花!
“行,這事兒我同意了,”他點了頭,“你說得有道理。不能真讓人把咱們招牌砸了。”
他看向趙祕書和楊琳:“這樣,你倆牽頭,把公司運營、法務,還有相關的人都找一找,弄個臨時......嗯,長期的公關應對小組。趙祕書你當組長,楊琳副組長。”
接着,郝運想了想又說:“再去市面上找一家成熟的,有應急經驗的公關公司,籤長期合作協議。價錢......不是問題,關鍵是要靠譜,反應快,手段多。你倆把關,覺得行直接籤。”
趙祕書和楊琳應下。
正事差不多說完。
景湉又不好意思地抬起了頭:“總、琳姐,對不起,都是因爲我亂答應人家聚餐、踏車,才讓公司這麼麻煩,還要花這麼多錢....……”
嘿!
這丫頭想的還挺多。
郝運樂了,擺擺手:
“跟你沒關係,有心算無心,怎麼都防不了的。”
“你挺久沒回來了,趁這兩天休息,回家歇歇,也陪陪你哥。”
“別瞎想,等這邊有眉目了,再回劇組安心拍戲。”
“放心吧,天又塌不下來。”
下午。
編導部,鍾志誠坐在自己工位上,對着電腦屏幕發呆。
文檔開着,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一閃一閃,像在嘲笑他。
郝總那個“拍奇幻電影”的要求,跟個魔咒似的在他腦子裏轉悠,轉得他腦仁疼。
已經兩天了………………
他啥也沒想出來。
奇幻?
啥叫奇幻?
《哈利波特》那種?《魔戒》那種?還是《西遊記》?
他撓了撓後腦勺,一籌莫展。
自己之前琢磨了那麼久的輕喜劇,故事梗概,人物小傳都設計了五六個了,場景怎麼搭、臺詞怎麼抖包袱都想了個大概......結果總一句話,全給掀翻了。
這感覺,就像把牛肉剁了餡兒要包餃子。
結果客人突然說他要喫牛排!
“唉......”他嘆了口氣,把工位滑到了一旁安小傑那裏去,“安哥,你有啥思路沒?咱倆討論討論也行啊。”
安小傑苦笑:“我也正琢磨呢......奇幻電影?總這思路跳得是不是有點過於飄逸了?”
“何止飄逸,”鍾志誠無奈道,“我直接找不到北了。咱們之前想的輕喜劇路子,跟奇幻這倆字,它不搭邊啊。
倆人對着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裏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突然,安小傑眼睛眨了眨,身子往前湊了湊:“鍾導,咱們是不是想得太死板了?”
“嗯?”鍾志誠疑惑。
“你看啊,”安小傑手指在桌面上比劃,“總說要拍奇幻,但沒規定必須得是正兒八經的史詩奇幻或者仙俠奇幻吧?咱們能不能把咱原來想的那套輕喜劇的核,塞進一個奇幻的殼裏?”
鍾志誠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就像成龍的動作喜劇?”
安小傑一拍大腿:
“對!動作喜劇!那不就是動作片+喜劇嘛!”
“那奇幻片當然也可以走這個路子呀!”
“不過這次是大銀幕電影,不是咱們之前搞的網大網劇了。”
“製作的規格不一樣,手筆更大,劇本,製作都得更謹慎,可不能玩脫了。”
鍾志誠聽着,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但隨即又皺眉:“奇幻+輕喜劇?這想法......有點意思。但具體怎麼落地?市場上有沒有對標產品?奇幻設定和現實喜劇的平衡點不好找,弄不好就成四不像。”
“所以我覺得,”安小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咱們先別急,也別一頭扎進去硬編。當務之急,是先出一版大綱和故事梗概,把核心設定、主要人物,大概的故事脈絡捋出來。然後——”
他看向鍾志誠:“找到導一起聊聊。他做動漫的,對世界觀構建、視覺想象這塊兒比咱在行。聽聽他的意見,看看這個融合的思路能不能成立,哪裏有問題,怎麼調整。”
鍾志誠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成!這麼幹靠譜。先內部統一思想,請龔導把關,形成個比較成熟的方案,再報給郝總批示。總比咱們倆在這兒瞎琢磨強。”
他衝安小傑豎了個大拇指:
“行啊安哥!不愧是編劇!腦子轉得就是快。
“那咱們就分頭想想,然後碰一下,爭取先搭個粗糙的框架。”
安小傑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悶了:“得嘞!那我先去翻翻資料,找點靈感。”
鍾志誠劃着椅子,重新回到自己工位。
電腦屏幕上,空白文檔的光標還在閃。
但是,現在他不慌了。
八月十一日,上午。
趙祕書敲開運辦公室門的時候,運正在研究混凝土唱片的裝修方案。
“郝總,”趙祕書走進來,反手帶上門,“狗仔那邊,聯繫上了。”
郝運精神一振,抬起頭:“怎麼說?”
趙祕書壓低聲音:
“對方沒直接承認,但暗示了。”
“他說‘這次金陵的活兒,接得挺趕巧”。
“我問什麼意思,他笑了兩聲,說‘有人給信兒,有人給錢,我們就是幹活的’。”
郝運敲桌子:“意思是,有人專門指使他們去拍景湉和李曉軒?”
趙祕書點頭:“對,而且他還補了句,‘煤運娛樂要是心裏不痛快,光盯着我們這種跑腿的,沒意思’。”
郝運眯着眼問:“甩鍋甩得挺溜,然後呢?”
“然後他主動提了,”趙祕書推了推眼鏡,“說如果咱們真想回敬一下那位李姓藝人,他那兒有點老朋友留下的紀念品’,可能用得上。”
“紀念品?”
趙祕書頓了頓說:
“嗯。他說以前跟拍過李曉軒一段時間,有些邊角料,當時被人花錢買斷了。現在只要價碼合適,可以轉手。”
“我問他具體是什麼,他不肯細說,只暗示涉及“財務”、“私人關係”和“海外活動,說咱們應該懂。”
“開價兩百萬,打包。”
郝運聽完,往後一仰,樂了:“這孫子是看咱們像冤大頭,想一魚兩喫啊?先拿人錢坑我們一把,再轉手把坑我們那人的黑料賣給我們?”
怪不得人人都捶狗仔呢。
幹這行,活該!
“邏輯上是這樣。”趙祕書語氣平靜,“但風險在於,第一,我們無法驗證他手裏資料的真僞;第二,他明確表示只賣料,絕不露面作證或牽扯進任何後續;第三,他要求先付一半定金,才能安排線下查驗資料。”
“定金?”郝運嗤笑,“想得挺美。”
他坐直身體,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這樣,你告訴他,煤運娛樂對二手料興趣一般。
“想要兩百萬?可以。”
“但他作爲賣家,有義務向我們展示他貨品的賣點。”
“我們不當冤大頭。要交易,就按我們的規矩來:時間地點我們定,他帶着所有原始資料來,我們現場驗貨,確認真實,當場全款結清。別搞什麼定金驗貨的戲碼。”
趙祕書微微蹙眉:“他非常警惕,可能不會同意這麼冒險的方式。”
警惕?
郝運眼裏閃過一抹光:
“那就加把火。”
“你提醒他,煤運娛樂的常法最近正好在整理材料,準備對幾家涉嫌編造傳播不實信息的媒體和工作室發函。
“問他......有沒有興趣看看律師函樣本?”
對付這種下九流,棍棒和糖,一樣都不能少。
趙祕書愣了下,隨即領會:“您是想......逼他出來?”
“你去銀行取二百萬現金。”郝運咧嘴一笑,“你只管約他,把話遞到。剩下的事......讓梁鋒準備。只要他敢露面,梁鋒就能把錢和資料都帶回來。”
趙祕書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她轉身要走,又被運叫住:“哎,對了,之前說的公關公司那事怎麼樣了?”
“楊經紀初步定了一家大公司,長誠公關,年費三百八十萬,正在過合同細節。”趙祕書回答,“就是價格比市場均價偏高不少。
三百八十萬?
這麼高啊。
“價高不是問題,”郝運大手一揮,說得乾脆,“專業、頂用就行。最近幺蛾子多,有個專業團隊兜底,省心。籤吧!”
趙祕書應下,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郝運重新癱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公關公司 ?
可以,又花出去一筆。
八月十二號,上午。
劉從容來到辦公室向運彙報工作。
門推開,劉從容探身進來,臉上帶着點笑:“郝總,忙着呢?”
郝運一看是他,有點意外:“喲,老劉。找我什麼事?”
這傢伙從香江回來後,也沒管《男人裝》大陸版的事兒,也沒跟自己彙報下一步工作計劃,每天就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運還以爲他是神隱了,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呢。
劉從容走進來,關上門,在郝運對面坐下:“郝總,不好意思,最近也沒找您彙報動態,在琢磨一些事情。”
郝運樂了:
“休息一下挺好,總比你之前連軸轉強。”
“怎麼樣,盧晴和孫浩他們幹得還行吧?”
“《男人裝》這邊現在用不着你操心了?”
老劉之前跟拼命三郎一樣,真該好好歇歇了。
“盧晴上手很快,她改版的內容我都看過來,有想法也有質量,孫浩攝影技術也突飛猛進。”劉從容語氣挺平和,“年輕人有主意、肯幹,我盯着反而束手束腳。現在《男人裝》大陸版他們扛着,我看挺好。”
郝運聽了,默默點頭。
老劉這人實誠,不戀權,該放手時就放手,運挺佩服他。
之前自己還搞什麼“養蠱”策略。
鼓動盧晴改動一些劉從容在《男人裝》上的設計......
結果呢。
一方面,盧晴的改動成功了,《男人裝》銷量再升一個小臺階。
另一方面,劉從容看到盧晴的能力後,坦然讓出了主編的位置。
一片和諧啊!
運最近也在琢磨,要不乾脆給老劉提一提,往管理崗上走走?給他搞個“內容總監”的Title,像趙祕書一樣,直接把幾個部門管起來。
郝運順着話頭說:
“老劉啊,你看你現在經驗資歷都夠,《男人裝》又取得了這麼大的成功,要不往後多往管理上靠靠?”
“我給你調調位置,掛個總監,多管幾個攤子?
“......跟着趙祕書學學,以後還能再往上走走。”
他覺着這提議挺自然,老劉應該會答應。
沒想到,劉從容聽完,笑了笑,直接搖頭,他語氣很懇切,但拒絕得沒半點猶豫:
“總,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和趙總監比,差得遠呢。”
“批預算、看報表、搞人事協調......趙總監那套本事,我學不來,真坐那兒,肯定焦頭爛額,還得給她和公司添亂。”
“我就是個幹內容的。”
“腦子裏琢磨選題、手上擺弄文字圖片,這才覺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