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郝運搖頭,“再找。”
啊?
徐梁惜了。
這兩個地方,絕對是帝都最合適的位置了。
而且也符合總一貫的“高規格”要求啊!
我總不能給您弄到鳥巢去吧?
弄到鳥巢,那就不能叫音樂節了,那就成演唱會了!
徐梁臉皺起來:“郝總,您具體什麼要求啊?”
郝運想了想。
“偏僻。”
“啊?”
“遠離城市喧囂。”郝運細細解釋,“要搞古風音樂節,就要儘可能遠離現代環境,那樣才能讓人有沉浸體驗嘛。”
徐梁嘴巴張了張。
“對了,面積還要大。”郝運補充。
徐梁沉默了。
他低頭翻了翻手裏的資料,又抬頭看看運,確定老闆不是開玩笑。
“......有個地方。”他語氣遲疑,“長城腳下,探戈塢音樂谷。”
他把手機劃拉兩下,調出張照片遞過去。
“位置特偏,從市區過去得一個半小時車程,沒地鐵,公交一天兩趟,基本得開車或者大巴。以前辦過幾次戶外音樂節,後來嫌遠,沒人去了。”
郝運接過手機。
照片裏是一片山谷,遠處能看見長城的輪廓,近處是大片的草地,周圍除了山就是樹。
長城腳下開音樂節?
聽起來很帶感啊!
他看着照片,嘴角慢慢揚起來了。
“就這兒。”
“啊?”徐梁沒反應過來。
“就這兒,不挑了。”郝運把手機推回去,“定了。”
徐梁愣了兩秒。
真挑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啊?
但都總既然決定了......
“……..……行,那我回頭去聯繫場地,他們這兒應該好預約。”徐梁把手機收了回來。
然後他又翻開另一份名單。
“藝人這塊兒,我初步擬了個邀請名單,請您審閱。”
郝運接了過來。
古風歌手:河圖、小曲兒、音頻怪物、HITA、董貞等。
流行歌手:許菘、汪蘇瓏、青鳥飛魚、阿蘭等。
助力嘉賓:景湉、趙一歡等。
他一條條往下看。
說實話,上面這些歌手,他認識的不多。
但應該沒啥問題。
古風歌手專業對口,可以滿足資深古風愛好者的需求;流行歌手演唱風格比較多變,他們也可以唱古風,而且粉絲基數更加龐大。
至於助力嘉賓嘛,當成氣氛組看就行了。
但運看完,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裏面出場費最貴的,貌似就是許崧、汪蘇瓏了,這怎麼夠呢?
這些歌手綁起來,估計出場費都花不了一千萬。
他抬起頭。
“就這些?”
徐梁眨眨眼:“啊,這些還不夠啊?河圖老師一般不接商演的,我託了好幾層關係才聯繫上......”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郝運把名單放下,“是級別。”
徐梁沒懂。
郝運組織了一下語言。
“缺壓軸的,”他說,“缺那種一出場,全場尖叫,所有人都認識的。”
徐梁張了張嘴。
“咱們這預算......已經花超不少了。”
“預算不是問題。”郝運打斷他,“出場費好商量,你去聯繫。”
他頓了頓,補充道:“天王天後那種。能唱古風最好,不能唱古風,改編一下也行。”
徐梁徹底懵了。
他看着郝運,像看一個外星人。
天王天後?
古風音樂節?
這兩個詞是怎麼放一起的?
“郝總,”他聲音有點飄,“您說的天王天後是指......”
“周傑侖能來嗎?”郝運問。
徐梁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那……王霏呢?”郝運又問。
徐梁已經說不出話了。
“林駿傑也行。”郝運退了一步,“王力洪也可以,他唱過《在梅邊》,也算沾點古風的邊吧。”
徐梁呆呆地看着他。
他想說:郝總,咱們只是個古風音樂節,不是格萊美。
他還想說:您知道這些人的出場費是什麼數字嗎?而且就算咱們給了出場費,人家看是一個音樂節,還不一定會答應啊!
但他看着郝運那張認真思考的臉。
把話咽回去了。
“......我先去問問。”徐梁站起來,語氣發飄,“不一定能成,我先問問。”
“嗯,去吧。”郝運揮揮手,“錢的事兒別擔心,不夠再加。”
徐梁點點頭,抱着那摞材料,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郝運已經低頭翻手機了,好像剛纔只是安排他去訂個工作餐。
徐梁推開門。
走廊裏陽光正好。
他站在那兒,恍惚了兩秒。
這工作怎麼這麼難做啊!
下午,煤運娛樂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唐雨柔。
趙祕書把她帶進來的時候,郝運還下意識往她身後瞅了一眼,確保這次只有她自己過來。
“你怎麼來了?”郝運給她倒了杯水,坐直了點,“老唐呢?”
“我爸沒來,”唐雨柔挎着包走進來,吐了吐舌頭,“我自己來的。”
郝運看着她,有點摸不着頭腦。
這丫頭上次跟老唐來,滿公司轉悠,對《天行九歌》項目組那叫一個戀戀不捨。
這咋還自己找上門了?
“坐。”郝運抬了抬下巴,“什麼事兒?”
唐雨柔在運對面坐了下來。
她倒是挺開門見山:“運哥,我想來你們公司上班。”
郝運:……………
他往後靠了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不是在洋芋網幹得好好的?”
“還行吧,”唐雨柔撇撇嘴,“動漫頻道的產品運營,每天就是畫原型、寫文檔、跟開發吵架。沒啥意思。
郝運:………
唐雨柔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但是你們公司的《天行九歌》不一樣!我是真喜歡這個項目,從《秦時明月》第一集就開始追,每集刷三遍,周邊我都有!WB裏還跟人對過線......”
她越說越來勁,郝運趕緊抬手打斷。
“行了行了,”他揉了揉眉心,“所以你是想來......編導部?”
“嗯!”唐雨柔用力點頭,“我想加入《天行九歌》項目組。龔導上迴帶我參觀的時候說,他們正好缺一個懂用戶,能幫忙梳理觀衆反饋的崗位。我在洋芋網就是幹這個的,對口!”
她說完,眼巴巴地看着郝運。
郝運沒說話。
他腦子裏轉得飛快。
這丫頭是老唐的寶貝閨女,看老唐之前對她的態度,那也是寵的不行。
她現在要主動來我公司上班。
那以後老唐再想坑我......是不是得先想想閨女還在我手裏?
貌似可以答應啊!這擱以前,那就叫質子!
他忽然有點想笑。
乃求嘞。
老唐啊老唐,你算計我兩次,這回輪到你閨女送人頭了!
“行。”郝運說。
唐雨柔愣了一下,明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
“真,真的?”
“真的。”郝運點頭,“你一會兒去找趙祕書,走正常入職流程。”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我跟龔偉打招呼,讓你進《天行九歌》項目組。”
唐雨柔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一一”郝運豎起一根手指。
唐雨柔立刻緊張起來。
“來了之後,聽龔偉安排。”郝運看着她,“他是部門負責人,專業上的事他定。不管你是誰家閨女,進了項目組就是普通員工。
在運這裏,塞關係戶沒問題。
但想仗着關係戶的身份,大搞特權,這是不行的。
雖然唐雨柔看着也不像那種刁蠻大小姐,但話得說到前頭。
“沒問題!”唐雨柔答得又快又脆,“我本來也沒打算搞特殊!”
她說完,臉上那笑容壓都壓不住了:“謝謝運哥!那我先去人力了!”
“嗯,去吧。”
唐雨柔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衝他揮揮手,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郝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着,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老唐啊老唐,你閨女現在是我員工了,以後咱倆打交道......你可得掂量掂量了。
九月二十三號,下午。
冀省,平鄉縣。
考斯特拐進一條鄉鎮公路的時候,欒永慶就有點不好的預感——路邊插滿了彩旗,五顏六色的,跟迎接領導視察似的。
方世堯坐在他旁邊,也伸出頭去看了看。
“快到了。”司機說。
果然,前頭拐個彎,就看見了長紅玩具廠的招牌。
以及………………廠門口誇張的陣仗。
鑼鼓。
四個綁着紅頭巾的漢子,站在門口,一見考斯特的車頭,就立馬開鑼鼓,鼓聲鑼聲震天響,亂得跟過年殺豬似的。
廠門兩邊站了兩排人,大幾十號,穿着統一的工服,手裏還拿着小紅旗,正使勁揮舞。
門頭上掛着條大紅橫幅:
“熱烈歡迎煤運娛樂領導蒞臨指導工作”。
考斯特還沒停穩,欒永慶已經看見人羣裏一箇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來,臉上堆着笑,都把抬頭紋擠出來了。
“這特麼的搞什麼......”方世堯在旁邊小聲嘀咕。
欒永慶沒說話,推開車門下去了。
鑼鼓聲更響了。
馬向忠幾步搶過來,雙手握住欒永慶的手,使勁晃,晃得欒永慶胳膊都跟着抖。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欒總、方總大駕光臨,我們長紅玩具廠蓬蓽生輝啊!”
欒永慶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他有些無奈道:“馬廠長,又不是第一次見了,這次怎麼搞這麼大陣仗。”
馬向忠哈哈笑了笑:“唉呀,不一樣的!我們現在是下級單位,肯定要做好招待安排嘛!欒總一路辛苦!快請進快請進!我們準備了會議室,茶都泡好了!”
欒永慶:……………
這地方國營廠的味兒太濃了。
形式上一套一套的。
他終於把手抽了出來,往後指了指:“團隊都在後面。”
馬向忠立刻轉向剛下車的方世堯,又是一陣握手,詞兒都不帶重樣的:“方總!好久不見!這次來冀省一定給我個面子!讓我好好招待招待您和欒總!”
方世堯嘴角抽了抽:“......不用麻煩。”
後面又下來兩個人,都是棱鏡空間的設計師,拎着大包小包。
馬向忠挨個握手,嘴裏“年輕有爲”“氣宇軒昂”一通輸出,倆設計師明顯不適應,笑得僵硬。
最後下來的是個小姑娘,二十三四歲,扎着馬尾,揹着雙肩包,手裏還抱着個文件夾。
“這是我們煤運娛樂的財務,小張,張盈盈。”方世堯介紹道,“以後就是廠裏的財務總監。”
馬向忠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又堆起來了,衝小張伸出手:“歡迎歡迎!張總!年紀輕輕就受到了總的器重,前途無量啊!”
小張明顯沒經歷過這陣仗,臉有點紅,握了握手,小聲說:“馬廠長好。”
她是趙祕書第一批招聘的行政部員工。
幾個月前,她還是個剛入職的小財務,沒想到一轉眼就當上了財務總監。
說實話,她自己還有點懵。
當趙總監找她說這事兒的時候,她還有些猶豫呢。
畢竟在煤運娛樂福利待遇那麼好,何必跑到冀省當什麼財務負責人呢?
但趙總監說:薪資翻倍。
小張立馬不猶豫了。
有錢賺,還升職,那還有啥可猶豫的。
鑼鼓還在敲。
門口那兩排工人在鼓掌,掌鼓得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
方世堯實在忍不住了,湊到欒永慶耳邊,壓低聲音:“這陣仗也太過了吧?咱們就來談談裝修方案……………”
欒永慶沒接話。
他看着馬向忠那張堆滿笑的臉,又看了看門口那兩排工人。
太形式主義了。
“馬廠長。”欒永慶開口。
馬向忠立刻湊過來:“欒總有什麼指示?”
“讓大家散了吧。”欒永慶說,“該幹活幹活,該休息休息。我們就是來看看場地,談裝修和設備升級的方案,不用搞這些。”
馬向忠也不尷尬,堆着笑說:“是是是,還是欒總、方總務實,那我讓他們散了。”
他轉過身,衝門口那邊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都回去上班!別耽誤領導工作!”
鑼鼓聲停了。
掌聲也停了。
工人們像得了大赦,三三兩兩往廠裏走,有幾個年輕的邊走邊回頭瞅,眼神裏帶着好奇。
馬向忠又轉回來,臉上的笑重新調整到最佳狀態:“欒總,總,咱們先去廠裏看看?”
“走。”欒永慶點點頭。
他邁步往廠裏走,方世堯跟在旁邊,倆設計師提着包跟上,小張夾着文件夾走在最後。
其實不管是方世堯,還是欒永慶,他們都不是第一次來長紅玩具廠。
這次的主要目的,是做裝修方案和設備升級考察的。
儘管廠子的基本情況,他們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但兩個人還是不驕不躁,又從裏到外,詳細地在場子裏轉悠了一圈。
考察完畢,已經是晚上了。
馬向忠召集廠子裏的骨幹領導,和欒永慶他們一起開了個會。
大會議室。
白熾燈晃得人眼暈,長桌兩邊坐了人。
一邊是欒永慶、方世堯、倆設計師、小張,另一邊是馬向忠和三個廠裏的負責人——生產副廠長、辦公室主任、還有個管後勤的中年女人。
欒永慶把手裏那疊材料放下,抬起頭。
“馬廠長,各位,咱們直接說正事。”
“設備這塊,”欒永慶說,“今天都看完了。結論是——大部分得換。”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高品質的潮玩、手辦。”
“目前的機器設備,還達不到我們需要的精度。”
對面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馬向忠反應最快,臉上堆起笑:“應該的應該的,欒總您定,咱們全力配合!”
欒永慶沒接他那笑,繼續說:
“舊設備能處理的就處理,我們從外面引進新設備。”
“裝修和設備安裝同步推進,不能耽誤工期。”
“沒問題!”馬向忠點頭,“欒總考慮得周到!”
這時候,那個管後勤的中年女人,突然插了一句:“領導,那舊設備不如交給我們處理吧,我有個表哥正好......”
“咳咳!”馬向忠及時咳嗽打斷了她。
那中年女人愣了愣,看馬向忠瞪了她一眼,便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方世堯沒管這個小插曲,自然接過話頭,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轉了過去,屏幕上是今天拍的廠區照片。
“還有一件事,工廠名稱得改。”
對面幾個人愣了一下。
“長紅玩具廠,”方世堯說,“這個名字太老舊了。咱們現在的定位是新時代手辦潮玩生產,不是傳統玩具。名字得調整。”
馬向忠臉上的笑有點僵,但很快又恢復了:“方總說得對!咱們確實要跟上時代,這名字......改,必須改!”
旁邊那個生產副廠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只不過他心裏在嘟囔:這名字可是縣政府親自敲定的,都快三十年了,怎麼說改就改………………
方世堯翻了翻手裏的材料,繼續往下說。
“第三件事,內部作風。”
會議室裏那點勉強維持的和諧氣氛,這回真沒了。
“所有支出必須透明化。”方世堯說得平鋪直敘,很直白,“工人工資按當地最高水平來,一分都不會少。但所有支出,必須接受財務總監的監督。”
他指了指小張:“張總監以後長駐廠裏,財務這塊她直接對接。”
小張衝對面點了點頭。
對面,除了馬向忠以外,其他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掛不住了。
“後續我們會持續優化內部採購、生產、質控各項管理。”方世堯合上文件夾,“先從財務開始。”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辦公室主任低頭看茶杯,後勤大姐盯着牆上的掛鐘,生產副廠長的手在桌下搓來搓去。
馬向忠乾笑了一聲:“應該的,應該的......煤運娛樂是帝都的大公司,管理肯定要跟上......”
他說完,看了看旁邊幾個人,想找點附和。
沒人接話。
會開完了,衆人散場。
煤運娛樂一幹人,也準備回酒店休息了。
馬向忠追出來,說在縣裏最好的飯店訂了包間,一定要請幾位領導喫個便飯。
欒永慶擺手:“不用,我們還有事。”
“那......那要不找個地方洗個腳?按摩?一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