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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告密者(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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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章家駒下樓離開的背影,方既白的眼睛眯起來。

他有點看不透章家駒這個人。

“什麼事?”章家駒走到曹安民的身邊,問道。

“組長,有人看了懸賞告示找上門了。”曹安民低聲說道,“他說...

福山英治的笑聲在辦公室裏迴盪,帶着幾分戲謔,卻並無惡意。他伸手從方既白手中取過那把南部式手槍,動作熟稔地退下彈匣、拉套筒、再推回彈匣——咔嗒一聲輕響,槍機復位,膛內已上好一發子彈。他將槍口朝下,輕輕吹了吹槍管,又用指腹抹過準星,彷彿擦拭一件古董。

“溫桑,”他聲音沉了下來,卻依舊溫和,“槍不是擺設,也不是護身符。它是一把刀,握在誰手裏,就決定割向誰的喉嚨。”

方既白喉結滾動,額角沁出細密汗珠,雙手仍懸在半空,指尖微顫。他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那雙沾着黃包車木輪灰、鞋尖磨損起毛的布鞋——那是他今晨匆匆換上的,爲的是顯得體面些,可此刻卻像在無聲嘲弄他的侷促。

福山英治將槍遞還給他,槍柄朝前:“再試一次。”

方既白這次沒閉眼。他深吸一口氣,學着方纔組長的動作,左手託住槍身下部,右手拇指壓住擊錘保險,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他緩緩抬臂,槍口對準斜前方斑駁的灰牆,呼吸屏至極細,連耳畔自己心跳都似擂鼓。他聽見山下達也站在門邊,無聲地調整了一下腰間的刀鞘位置;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掀動的窸窣聲;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悠長汽笛——那是黃浦江上某艘貨輪正離港。

“扣。”福山英治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刺破所有雜音。

方既白食指一沉。

“砰!”

槍聲短促而乾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牆皮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石灰層,一個焦黑彈孔赫然嵌在磚縫之間,邊緣還冒着一縷青煙。方既白整個人猛地後仰半步,手腕痠麻,虎口火辣辣地疼,但臉上竟浮起一絲奇異的、近乎虔誠的亮光——不是驚懼,而是某種塵埃落定的確認:這槍是真的,這命是真的,這位置……也是真的。

“很好。”福山英治頷首,“記住這後坐力。下次若真遇險,你不會因慌亂而打偏三尺,只會差半寸。”

他踱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任江風捲着潮溼水汽湧入。樓下街角,一輛黑色福特轎車正緩緩駛離新亞大飯店門口,車窗半降,露出半張削瘦臉龐——是崔大全。他穿一身巡捕制服,帽檐壓得很低,右手搭在車窗沿上,小指上一枚銅戒在陰天裏泛着暗啞光澤。那戒指方既白認得:黃道會“青龍堂”外圍執事才許佩戴的信物,紋樣是盤繞三圈的蛇首銜尾。

方既白心頭一跳,脫口而出:“組長,崔大全……他剛從飯店出來?”

福山英治並未回頭,目光追着那輛福特轉彎消失於弄堂深處:“他昨夜住在此處,今晨七時四十分退房。前臺登記簿上寫的是‘巡捕房督察崔大全’,入住時隨身只帶一隻舊皮箱,無行李員協助。”他頓了頓,嗓音漸冷,“皮箱底部有暗格,今早已被山下君的人撬開——裏面沒有電臺,沒有密碼本,只有一疊泛黃的《申報》剪報,全是對去年‘八一三’戰事中,國軍第88師某團作戰路線的標註。時間跨度三個月,筆跡與唐三彪在南市廢棄米倉留下的炭筆字跡,完全一致。”

方既白腦中轟然一響。原來那日他在米倉角落拾起的半截炭條,上面殘留的墨色竟與剪報旁蠅頭小楷同出一轍!他當時只當是尋常塗鴉,甚至隨手扔進了竈膛……

“唐三彪寫字潦草,卻極重章法。”福山英治轉身,目光如刃,“他標地圖,必用紅藍雙色鉛筆——紅色標敵軍動向,藍色標我軍佈防。而剪報上,全是紅筆。藍筆痕跡,一處也無。”

山下達也適時插話:“更關鍵的是,所有剪報日期,都在佐藤源吉遇襲前三個月。這意味着,唐三彪早在那時,便已開始系統性蒐集情報。而崔大全……只是替他保管這些‘廢紙’的人。”

“保管?”方既白喃喃重複,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發緊,“組長,那日我在大北門見陳三環,他袖口沾了一小片靛青顏料……當時我以爲是染坊活計蹭的,可陳三環說他昨夜替顧家七爺謄抄一份舊賬冊,墨汁未乾……”

福山英治瞳孔驟縮:“賬冊?什麼賬冊?”

“說是顧宴井老爺子早年入股碼頭搬運工會的分紅明細,年代久遠,字跡漫漶,需照原樣描摹。”方既白語速加快,額角汗珠滾落,“可七爺特意囑咐,只準用‘老靛青’——就是從前書畫裝裱匠調製的礦物顏料,遇水不化,經年不褪……”

山下達也立刻接道:“靛青!唐三彪在米倉留下的炭筆字跡,經檢驗含有微量靛青成分——他根本不是用炭條,而是將靛青混入松煙墨,自制了不易擦除的隱寫墨!”

死寂降臨。窗外風聲忽止,連梧桐葉都不再翻動。

福山英治慢慢踱回辦公桌後,抽出一張白紙,用鋼筆寫下兩個字:**靛青**。筆鋒凌厲,墨跡未乾便被他手指重重按住,紙面洇開一片深藍。他抬眼,視線如鉤:“溫桑,你那位朋友陳三環,昨夜謄抄的賬冊,現在何處?”

“在顧家老宅西廂房,鎖在樟木箱底。”方既白答得飛快,背脊繃直如弓弦,“陳三環說,七爺明早要親自驗看。”

“山下君。”福山英治聲音陡然斬釘截鐵,“即刻調兩名便衣,以‘巡查違禁印刷品’爲由,進駐顧家老宅。不得驚動顧宴井,但西廂房樟木箱,必須打開。箱內若有賬冊,取走原件;若已被轉移,查其近三日出入記錄——尤其注意是否有人藉故取走‘舊物’。”

“哈衣!”山下達也躬身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福山英治叫住他,目光轉向方既白,意味深長,“溫桑,你與陳三環約在大北門,究竟是爲何事?”

方既白心口一窒,指尖掐進掌心。他早知這一問避無可避。昨夜陳三環在茶樓包間遞來那隻紫砂小壺時,壺底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暗紋:**青龍吞月,三環成印**——正是黃道會“青龍堂”密令信物。陳三環壓低嗓子說:“阿四哥,徐晨昂先生聽聞你在特高課做事,甚爲器重。託我捎句話:識時務者爲俊傑,莫做那螳臂當車的蠢物。”

他當時只裝作懵懂,捧壺喝茶遮掩慌亂。可此刻,那壺底紋路彷彿烙在眼皮上,灼痛難忍。

方既白垂首,肩膀微微垮下,聲音帶上恰到好處的沙啞:“組長……屬下,屬下實不敢瞞。陳三環昨日塞給我這個。”他顫抖着從貼身衣袋掏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用靛青墨寫着三個字:**任平波**。

福山英治接過絹帕,指尖摩挲着墨跡,忽然低笑:“任平波?徐晨昂的親信?呵……他倒是很急。”

山下達也亦冷笑:“青幫學字輩,黃道會青龍堂執事,表面替顧家跑碼頭,暗地裏替徐晨昂收‘保護費’——這陳三環,怕不只是講義氣那麼簡單。”

方既白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水磨石地上:“組長!屬下……屬下昨日才知陳三環身份!他拿這絹帕逼我……逼我今日去大北門,是要我替他探聽特高課對崔大全的處置!屬下寧死不敢背叛帝國,所以……所以故意遲到了半個鐘頭,就爲多聽組長一句指示!”

他額頭抵着地面,肩膀劇烈起伏,粗布衣襟下滲出大片深色汗漬。那姿態卑微至極,卻無人看見他後頸繃緊的肌肉——那裏有一道淺淡舊疤,形如新月,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福山英治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扶起他:“起來。你做得很好。”

他將素絹揉成一團,丟進桌角銅盆,劃燃火柴。幽藍火焰舔舐靛青墨跡,字跡蜷曲、焦黑、化爲灰蝶。火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側臉,聲音卻平靜如深潭:“陳三環既然敢送信,說明他篤定你不敢告發。而你跪在這裏,說明你比他更懂分寸。”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實質般壓在方既白臉上:“明日,你照舊赴約。告訴陳三環——崔大全已被調往閘北巡捕分署,‘查案’去了。而任平波……”他脣角微揚,“昨夜剛被徐晨昂派去蘇州‘督辦貨運’,至少半月不歸。”

方既白渾身一僵,隨即用力點頭:“是!屬下明白!”

“還有。”福山英治從抽屜取出一本薄冊,封皮是深褐色牛皮紙,無字無痕,“這是崔大全近三年經手的所有巡捕房卷宗編號。你拿去,讓陳三環‘無意間’看到其中一頁——編號‘滬刑1937-0823-特’。告訴他,這案子涉及‘八一三’期間一樁軍火失竊,上面有任平波的簽字。”

方既白雙手接過冊子,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紋理下,似乎藏着某種硬質夾層。他不敢翻看,只覺那冊子沉如鉛塊,壓得腕骨生疼。

“最後。”福山英治走到他面前,親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領釦,動作竟有幾分慈和,“溫桑,你救過陳三環性命,他欠你一條命。如今,你要讓他還這條命——用任平波的命,來還。”

窗外,暮色如墨汁般浸透雲層。遠處外灘海關大樓的鐘聲悠悠敲響六下,餘音未散,方既白已退出門外。走廊盡頭,山下達也倚着消防栓吸菸,菸頭明明滅滅。見他走近,山下彈了彈菸灰,忽然開口:“溫桑,你脖頸上的疤……是小時候被野狗咬的?”

方既白腳步微滯,隨即垂眸一笑:“山下先生好眼力。七歲那年,在青浦鄉下,差點沒命。”

山下達也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青浦……那裏有個叫‘白鷺庵’的尼姑庵,十年前燒燬過一次。據說,庵裏藏過一批‘不合時宜’的舊書。”

方既白笑容不變,脊背卻悄然繃緊。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布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極輕的、空洞的迴響。

夜風捲起他衣角,露出腰後半截皮帶——那底下,正彆着一把冰冷的南部式手槍。槍柄上,一枚新刻的暗記正悄然成型:三道細線,環繞一顆微凸的銅釘——恰如青龍堂密令紋樣,卻又多了一道橫貫其間的、極細的硃砂紅線。

那是方既白今晨親手刻下的。

紅線所指,正對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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