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如果你能夠幫我們認人,或者是發現了這個人及時來檢舉。”他微笑着說道,“我可以再給你一百大洋。”
“能,能,我能認人。”胡大勇大喜,忙不迭說道。
“很好。”福山英治滿意地笑了,他...
“我傾向於樓梯間。”丁柏祥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華美小廈西側消防梯的虛線位置,“八樓會議廳門口太窄,守衛必然密集,記者、隨員、日方便衣混雜其中,稍有異動,槍未響人先警覺;正門臺階雖開闊,但那是明面靶場——崗亭、巡捕、電車軌道、咖啡館二樓窗口,全是眼睛。而樓梯間不同。”
他頓了頓,抬眼掃過衆人:“三樓到五樓之間有兩處轉角平臺,水泥欄杆高約一米二,視野遮蔽好,又留有後撤餘地。李桃天若從側門入樓,必經西樓梯上行——他今日身份特殊,不會走貨運前門,更不會與記者擠電梯。日本人再狂妄,也不敢讓僞市長在電梯裏被堵死。所以,樓梯是唯一既體面又可控的路徑。”
石鐵山捻着菸捲沒點,只用拇指反覆摩挲濾嘴,“可樓梯間回聲大,槍聲悶而炸,容易判斷方位。且一旦驚動,上下皆可封死,退路只剩一層樓高。”
“那就不是要讓他退不了。”方既白忽然開口,目光如刀鋒刮過地圖上那截斜向而上的虛線,“不是要讓他剛踏上三樓平臺,就再邁不出第四步。”
他抽出一支鉛筆,在樓梯轉角平臺處重重畫了個圈,又沿着平臺邊緣向外延伸兩條細線:“冬瓜負責提前潛入三樓雜物間——那間屋子鎖已鏽蝕,他能無聲撬開。七眼從樓頂水塔平臺垂下軟繩,固定在四樓窗沿鐵柵上,繩端系一枚空罐頭盒,墜於三樓平臺正上方半尺處。罐頭盒內裝三顆鋼珠、一小撮火藥粉,引信接在繩結鬆脫機關上。”
江影偉瞳孔微縮:“這是……絆發延遲裝置?”
“不,是聽覺誘餌。”方既白筆尖輕點罐頭盒位置,“李桃天登樓時,前後必有護衛貼身。他們注意力全在前方與兩側,絕不會仰頭看頭頂半尺。只要冬瓜在雜物間內輕輕一拽繩索末端——罐頭盒墜落,鋼珠撞擊水泥平臺,‘鐺’一聲脆響。護衛本能抬頭,身體前傾,視線偏移——就在這一瞬,槍響。”
他擱下鉛筆,指節叩了叩桌面:“槍手不在樓梯,而在平臺對面那扇常年不上鎖的舊檔案室門後。門縫已用黑布條塞死,門內側釘有厚絨布吸音層。槍手蹲姿射擊,毛瑟短槍加裝自制消音棉套,第一槍打眉心,第二槍補喉結。兩槍間隔不超過零點八秒,連環擊發後立刻推門閃進檔案室,反鎖——門內早備好替換衣帽、煤灰包、半塊臭豆腐乾。”
丁柏祥倒吸一口冷氣:“臭豆腐乾?”
“嗯。”方既白嘴角微揚,“巡捕衝上來踹門時,會聞到濃烈腐臭,以爲室內藏屍或糞桶傾覆。他們捂鼻後退,破門節奏被打亂——這就夠了。檔案室後牆有通風管道,直徑四十公分,直通隔壁印刷報館廢料間。冬瓜已清空管道內碎紙與鐵鏽,鋪好麻佈防刮擦。槍手鑽出後,由報館學徒接應,混入正在排字的工人堆裏,肩扛鉛字盤,低頭穿過三道工棚,從後巷煤球鋪側門出來,上一輛運煤驢車——車伕是陳阿四表弟,驢脖子掛銅鈴,走的是城隍廟方向,繞開所有巡捕崗哨。”
石鐵山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溫大哥,你連銅鈴聲都算進去了?”
“鈴聲是掩護。”方既白端起茶碗,吹開浮沫,“驢車慢,鈴聲拖沓,巡捕聽見只當是尋常運貨。可若槍響後三分鐘內,十字路口崗亭的錫克捕頭突然聽見東側弄堂傳來斷續銅鈴,由近及遠,漸次稀疏——他會怎麼想?”
“他會以爲槍手往東逃了。”江影偉接道,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於是調人撲向石庫門深處,卻不知驢車中途在城隍廟後街卸下煤球,槍手換乘黃包車,沿安仁街折返,最終回到小北門巡查所——丁柏祥今早捱打的事,全所皆知,誰會懷疑一個剛被虎三爺手下揍得鼻青臉腫的巡警,剛剛在四百米外幹掉了僞市長?”
屋內一時寂靜。煤油燈芯噼啪一爆,光影在衆人臉上晃動。
莊笛一直沒說話,此刻卻忽然起身,踱至窗邊掀開一角藍布窗簾,朝外望了片刻,又緩緩放下。“溫組長,”他聲音沙啞,“方纔我看見巡捕房新調來的印捕阿卜杜拉,騎着自行車從巡查所門口經過,車後架綁着個帆布包——鼓囊囊的,像是裝了東西。”
方既白眼皮都沒抬:“哦?”
“他沒停車,也沒張望,只是經過時,左手扶把,右手在包上按了一下。”莊笛轉身,目光如釘,“像在確認什麼。”
方既白終於抬眼,與莊笛對視三秒,忽而一笑:“莊隊,你記性真好。”
莊笛沒笑,只將煙盒捏扁,扔進廢紙簍:“我不是記性好。是怕記性不好,哪天就記錯了人,站錯了隊。”
丁柏祥呼吸一滯。石鐵山悄悄將手按在腰後槍套上。
方既白卻擺擺手,示意無妨,轉而問丁柏祥:“虎三爺的人今天闖卡,打你之前,可說了什麼?”
丁柏祥一怔,隨即皺眉回憶:“說……說‘新來的不懂規矩’,還罵你是‘洋狗腿子’,說‘早晚扒了你的皮’……等等!”他猛地坐直,“臨走時,那個領頭的疤臉,朝地上啐了口痰,痰裏裹着個東西——亮晶晶的,我沒看清,只覺像枚紐扣!”
“紐扣?”方既白眼神驟然銳利,“什麼顏色?”
“銀灰色,帶暗紋……像……像軍裝袖釦!”丁柏祥一拍大腿,“對!就是那種老式日軍士官服的銅質袖釦,背面還有凸起的櫻花浮雕!”
屋內空氣陡然繃緊。
石鐵山霍然起身:“虎三爺跟日軍有勾連?可他不是一直跟徐晨昂穿一條褲子?”
“徐晨昂背後是誰?”方既白聲音冷如井水,“黃道會表面歸順僞政府,實則與日方特務機關多有齟齬。虎三爺若真投靠日軍,爲何不直接掛憲兵隊牌子,偏要打着黃道會旗號走私糧食?他闖卡打人,不是示威,是栽贓——把一枚日軍袖釦吐在你腳邊,再讓全所人看見你捱打。明日一早,風聲必傳遍巡檢所:丁柏祥因查虎三爺貨,遭日軍庇護的漢奸毒打。接着呢?”
他目光掃過莊笛,停頓半秒:“接着,巡查所內部人人自危,懷疑誰是日軍安插的耳目。而虎三爺,就成了替日本人背黑鍋的那個‘義憤填膺的愛國商人’。”
莊笛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更妙的是,”方既白冷笑,“這枚袖釦,十有八九是假的。”
“假的?”丁柏祥愕然。
“真品櫻花浮雕邊緣銳利,背面鉚釘凸起分明。”方既白從懷中摸出一枚黃銅釦子,拋給丁柏祥,“你看這個。”
丁柏祥接過細看,果見浮雕模糊、鉚釘平滑——竟是枚仿製袖釦,做工粗糙,連銅色都泛着劣質青灰。
“這是福山英治昨夜命人送來的‘見面禮’。”方既白盯着莊笛,一字一頓,“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壓着一張便籤:‘溫桑初來乍到,恐不識日械之精微,此物可作辨識之憑。’”
莊笛臉色終於變了。
方既白卻已收回目光,繼續道:“福山英治知道虎三爺要動手,故意送來假袖釦,逼我表態。若我今日斥責虎三爺,等於打日軍臉;若我默許縱容,又失巡檢所顏面。所以他讓我‘識日械’——識的哪裏是袖釦?是人心。”
他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虎三爺吐的,是福山英治遞的;福山英治送的,是徐晨昂授意的。三層皮,剝下來全是血。”
窗外忽有貓叫,淒厲短促,隨即戛然而止。
江影偉猛地抬頭:“是信號!”
話音未落,院門被輕輕叩了三下,節奏緩急相間——篤、篤篤。
石鐵山抄起門後鐵鍬,方既白卻抬手製止。他親自起身開門。
門外站着個穿油污圍裙的夥計,手裏拎着半籃蔫黃瓜,汗津津的臉擠出討好的笑:“溫爺,您昨兒訂的黃瓜,今早剛摘的,給您送來了!”
方既白接過竹籃,順手塞給他兩個銅板:“謝了。廚房裏還有碗剩麪湯,拿去喝吧。”
夥計千恩萬謝走了。
方既白關上門,反手將黃瓜倒進簸箕,撥開葉片,底下赫然壓着張疊成方勝的薄紙。他展開,上面是陳阿四的筆跡,墨跡未乾:
【虎三爺已押至巡捕房,午時三刻放人。放人前,巡捕房督察長親赴日本憲兵隊,密談四十七分鐘。放人後,虎三爺未回碼頭,直奔黃道會總壇。徐晨昂閉門不見,其心腹趙七爺迎出,兩人共乘一輛黑色福特,駛向虹口公園方向。另,顧二少今晨訪顧氏米行,與顧大少密談逾兩小時,出門時面色凝重。】
方既白將紙條湊近油燈,火苗舔舐紙角,迅速捲曲成灰。
“徐晨昂慌了。”他聲音平靜無波,“他怕虎三爺真把僞市政府牽扯進來,更怕福山英治借題發揮,吞併黃道會在租界的所有碼頭與糧棧。”
“所以,他必須立刻切割。”莊笛終於開口,嗓音乾澀,“讓虎三爺去虹口,是送他去見日本人——交人、賠錢、立字據。徐晨昂在賭,賭福山英治要的是糧源控制權,不是他的命。”
方既白點頭:“賭對了。可賭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
他忽然轉向丁柏祥:“小丁,你捱打這事,不能白挨。”
丁柏祥一凜:“溫大哥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去仁濟醫院驗傷。”方既白眸光幽深,“找熟識的醫官,開張證明——‘右顴骨軟組織挫傷伴輕微腦震盪,建議靜養七日’。然後,你拿着證明,去巡捕房報案,告虎三爺故意傷害。”
“啊?”丁柏祥懵了,“可……可巡捕房剛把他放出來啊!”
“所以更要報。”方既白冷笑,“讓巡捕房難堪,讓福山英治難堪,讓徐晨昂難堪。你們猜,巡捕房接到報案,第一反應是什麼?”
石鐵山脫口而出:“抓虎三爺!”
“不。”方既白搖頭,“是立刻派人查你背景——丁柏祥,江北流民,三年前隨難民潮入滬,在顧氏米行做雜役,半年前被巡查所招爲臨時巡警。身家清白?未必。可若查出你與顧家二少爺有往來,而顧二少最近正與抗日學生接觸……”
他意味深長地停住。
丁柏祥如遭雷擊,額角滲出冷汗:“溫大哥……您是想……”
“我想讓福山英治相信,虎三爺闖卡,根本不是爲了走私糧食。”方既白俯身,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下一個字——“餌”。
“他是餌。你是餌。顧二少也是餌。”
“整個小北門巡查所,都是餌。”
油燈爆出最後一星火花,熄滅。
黑暗裏,方既白的聲音卻愈發清晰:
“福山英治在等崔大全現身。徐晨昂在等虎三爺伏法。而我們……在等明天上午十點,華美小廈八樓會議廳的鎂光燈亮起——那時,李桃天會笑着對各國記者說:‘大東亞共榮,乃歷史之必然。’”
“而他的血,會濺在那句臺詞的最後一個字上。”
窗外,遠處傳來悠長汽笛,是黃浦江上夜航的輪船。風掠過屋檐,捲起幾片枯葉,簌簌敲打窗欞,像無數細小的手,在黑暗裏耐心叩問。
方既白伸手推開窗。
夜風灌入,吹散殘餘的菸草味與汗味。他望着東南方向——那裏,華美小廈的輪廓隱在濃墨般的夜色裏,而更遠處,虹口方向,幾點燈火幽微閃爍,如同蟄伏巨獸睜開的眼。
他抬手,將那枚仿製的櫻花袖釦,輕輕彈出窗外。
銅釦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墜入黑暗,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