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雯雯呆呆的捏着兩枚冰冷冷的硬幣,反應過來後緊咬住貝齒。
“我有事兒,急事,你自己找個電話亭解決一下,兩鋼鏰絕對夠了,實在不行我忙完有空QQ上幫你再問下徐淼淼他們見沒見過趙孟華,你不用跟我客氣的,以前你蠻照顧我的。”路明非有點含糊不清的說。
照顧不照顧是很難界定的事情,按以前他跑腿的頻率,是誰照顧誰不太好說。
此刻他真沒有計較的意思,現在計較什麼都沒有意義了,他的注意力在和芬狗的聊天頁面上。
他委實不太會說假話糊弄人,任誰都能看出他的敷衍。
陳雯雯搖頭:“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噢噢……可我沒有IC卡、201卡,網吧前臺肯定也能報警,總之你加油!救出來之後可以在同學羣裏說一聲讓大家寬心。”路明非隨口應付。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不要IC卡、201卡。”陳雯雯一再解釋。
路明非怔怔的抬起頭,沒反應過來。
“市政一卡通我也沒有。”他不好意思的說。
“不是這些。”她再次否定。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陳雯雯細聲問。
思維的縫隙裏裂進束光,路明非忽然愣了一下,低下了有點像黑褐色鳥窩的頭。
心好像軟了下來,沒那麼堅硬了。有道又衰又喪的聲音在擰巴的低語,低語說大家到底是同學何必那麼絕情呢。
似乎有點道理。
他、陳雯雯、乃至那個讓他有些本能討厭的趙孟華,實際上都是有過青春回憶的同學,這樣好像確實有些過於淡漠了,再怎麼樣大家都比陌生人熟絡一點。
仕蘭中學每個人看楚子航的目光中都包含過“大丈夫當如是”的意味。然而楚大兄遙遠的就像是天邊最矚目的雲彩,偏偏他的人生還是冷色調的,冷色調的雲根本讓人生不起一絲一毫追趕的意思。
與其相比顯得有點“平易近人”的趙孟華纔是真正讓人羨慕的現充富哥,讓人咬牙切齒恨不得取而代之。
捫心自問他屬實也不太喜歡趙孟華,覺得那是個無聊又小心思多的裝貨,不過場面上祝福一兩句不至於捨不得說。
“那,節哀順變,我那兩塊錢不用還了,大家都是同學不用打白條。”
“你缺錢的話,我這裏有……五十二塊……五毛,我馬上可能要坐地鐵不能全給你,我去前臺把五十破開分你二十。”
撓頭的動作不由自主的加快,路明非遲疑不決的推了推桌上自己手邊的營養快線……半瓶,他倒在杯子裏喝的沒用嘴碰,示意陳雯雯不嫌棄的話他就忍痛割愛了。
其實他本來大概是想豪氣干雲的把身上剩的那五十多大洋遞過去,再夠意思的說趙孟華趙仁兄吉人自有天祥一定會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活到百歲壽終正寢含笑嗝屁的,事情會往好的方面發展所以陳社長你不用多擔心多哀傷,話到嘴邊爲了節省時間莫名的變了味。
爛話脫口而出。
也許不僅是爲了節省時間,也許他本來就是個不太會違心祝福的渾人。
他是個……有點自私的渾人啊,就像是田地裏的瓜農,蹲在溝邊小心翼翼的量着瓜田的邊界,只惦記着自己的收成。
對於與自己陌路的不再重要的人,他的善意有且只有那麼一點點,之後耗盡就再沒有那種東西了。
他曾沉浸在副本的世界,下意識的想着通關想着救出楚子航他們,想着在副本世界裏證明自己,有些時候難免會以固執的心態去做事。
他不想亂改變,不想那麼博愛衆生,他就是這麼個遇到麻煩阿彌陀佛都念不明白的人,找到了自己的舒適區就學北極海豹翻身拍肚皮。
這裏比起遊戲更像是一個現實世界的倒影,真實的像是未來或者平行時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去做的事。
他當然也有。
陳雯雯還想多說什麼,見路明非消耗完最後善意就扭過頭一副“我要認真辦正事你隨意”的樣子後她抿了下嘴脣。
她很少見到這麼正經的路明非,像是記憶裏的那個人還坐在佈滿晨光的後桌,在濾鏡下身影重合,又和記憶裏的他在某處截然不同。
於是她主動起身要離開網吧,每走兩步都回頭一次。
在文青的她眼中此時此刻就像是一場不那麼有詩意也不怎麼盛大的剪影,其餘在網吧落座的人都只是陪襯,細碎哀傷過後的虹雨會搭進夜晚的風橋中,落幕不會那麼快到來的。
可是剪影的另一個衰仔角色沒有如她所想的回頭。
路明非和網那邊重新上線的芬狗已經聊的不知天地爲何物了,兩人金風玉露一相逢低山臭水遇知音分析敲定好了龍穴所在的地鐵站路線,自然沒有注意到陳雯雯那暗潮若湧的視線。
最終陳雯雯還是沒有離開太遠,在網吧大門口輕輕垂下了頭,蓬亂柔軟的黑髮耷拉在肩上。
邊上時不時有來上網的年輕人們投來目光,不明白這個時間點爲什麼會有女孩堵在網吧門口,猜測怕不是捉姦來的吧。
芬狗發過來三個深紅色的“急”:“小路同志,組織在召喚你,既然路線OK了信息也OK了,你想去戰場的話該出發了,新消息邊跑邊看,我們失聯的楚先鋒需要人去營救。”
路明非按下關機鍵時把芬狗隨後發的內容掃了一遍。
楚子航失蹤了?最後的信號在王府井地鐵站入口?情況緊急?
那還說什麼呢。
是真的無話可說,該去戰場了。
關掉電腦,他匆匆站了起來。
他有正事要做,有事情做就能擺脫一切不安感放心去執着了。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
出網吧時路明非迅速微轉側身,與停住的陳雯雯擦肩而過。
勁風拂過,頭髮更亂了的陳雯雯訥訥看着那道不帶傘奔入夜雨中的身影,茫然注視。
路景攝像頭裏路明非正極速奔跑,穿過車流的霓虹。
“妞,你能別邊喫薯片邊揩我油嗎。”
暗處某個類似酒店的房間裏裏,戴着耳機監聽並看路景攝像的忍者小姐轉頭和邊上的薯片妞大眼瞪小眼,用長腿互蹬。
“小白兔自己出來了……”
“臥槽……”
薯片妞藉此機會往前凸後翹的忍者小姐嘴裏塞了兩片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