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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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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你袁家哥嫂的心肝肉兒,你們一個個年輕笨手笨腳的懂什麼抱孩子,還不快些給你嫂夫人賠罪。”卻聽郭夫人責備子女。

郭二姑娘被母親呵斥得臉頰微紅,人羣中對着崔茵語氣愧疚:“還請嫂夫人莫怪。方纔見阿念生得玉雪可愛,一時失了分寸......”

崔茵還未及開口,袁夫人半闔着眼皮,慢悠悠替她應下:“說什麼客套話,便當是疼自家侄兒罷了。男孩兒家也不小了,哪裏能養得這般嬌氣。”

此話便算是斷了案。

崔茵此時此刻哪怕覺得胸前悶,也只能扯出勉強的笑意,將哭鬧的孩子從丈夫懷裏接過,一面安撫着孩子,一面還要努力維持儀態,努力擠出笑將話題掀過:“郭姑娘言重了,不過是小孩兒家哭鬧。”

袁允將周遭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卻始終平靜地一言不發,作壁上觀。

他不是無情之人,身爲世家嫡子,卻能力排衆議爲郭大姑娘守節一年,只是這份溫柔不會施捨他看不上的妻子,討厭的兒子罷了。

等到孩子安撫停了,袁允便道:“帶他下去吧。”

......

三歲的孩童看着很輕巧,可一路抱着也怪沉,乳母在一旁要替崔茵接過,崔茵說:“無礙,我多抱一會兒。”

抱着阿念時,崔茵才覺得自己不再是不被任何人偏愛,需要的人。

她挺喜歡這種溫暖,被需要的充實感覺。

一路走回閬風苑,崔茵又叫玉簪去小廚房端新鮮果脯和糕點來。

哄孩子麼,自然要靠着投餵。

崔茵並不太懂小孩細膩的心思,自己小時候並不愛哭,爲數不多哭鼻子的時候都只是要糖喫,乾嚎而已。

她家裏人口少,也清靜,什麼都能得到滿足的孩子就不喜歡哭。

崔茵其實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她早就知曉自己並不是個好母親,一己私慾,渾渾噩噩就生下了一個無辜的孩子。

她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免又生出些難過來。

可她的這點情緒也是短暫的,這些年她已經學會了人要向前看,困難的,總叫心情不好的事情就不要多想。

才一會兒功夫,玉簪同杏兒兩個就提着食盒過來。

往母子二人身邊抬過來一張梨花木小幾,又往上鋪了素綾錦墊,將各樣喫食一一擺開。

阿念早產,腸胃不好,以前養在袁夫人院子裏的時候更是精心,一日三餐,喫的又少又精細。

袁夫人有自己養孩子的一套法子,常說孩子身子差就要餓,袁夫人自己不喫葷,便覺得所有人都不喜歡喫。

孩子被崔茵抱過來養後,反倒沒以前那般精細養着了,崔茵什麼都會給他喫,至於喫不喫那是小孩兒自己的事兒。

誰知這般養着,阿念身子竟一天天壯了起來。

袁夫人原本只怕還對她的教養嗤之以鼻,而後見到了效果便也不吭聲了。

再是老沉性子的小孩子也抗不過嘴饞,阿念自然也是如此。

小腦袋在母親懷裏探出頭,瞧見了攢盒裏一層醍醐蒸糕,白膩如脂,一層是酥油松瓤卷,層層疊疊香軟撲鼻。還有蜜漬金橘,曬得透亮的葡萄乾兒,各樣式的果脯。

阿念嘴裏被崔茵塞了顆果脯,小孩子懂什麼?苦惱很快就都忘了,小倉鼠一般吭哧吭哧的啃。

他是頭一回喫果脯,以前年紀小沒人準他喫,生怕他噎着。如今嚐到零食的滋味,一張沒表情的小臉上都露出幸福,大眼睛裏亮晶晶的。崔茵看了心都快化了,又給沒見過世面的小崽子喂糕點。

杏兒說:“小廚房的廚娘一早起來做的,杏仁乳糕,過篩了好幾次粉,用的是醍醐,香的很,小郎君多喫些。”

醍醐是牛乳一道道熬,熬出最濃稠的一碟,還沒塞進嘴裏就能聞到撲鼻的奶香氣。

崔茵拿着手帕捏起一塊,投餵阿念。

可阿念卻緊緊閉嘴,抵着牙關。

“不喫,好臭。”阿念皺起鼻子。

崔茵舉着往他嘴裏塞了半晌也不見他將嘴張開,她只能自己咬了一口嚐嚐味道。

牛乳味散在嘴裏,哪裏臭了?明明很好喫!

這個孩子真不像她生的。

她小時候哪回偷喫糕點不是一整盤一整盤的掃光?

崔茵心裏暗自嘀咕,不過她還是慈祥的:“母親好像記起來了,你不喜歡喫牛乳是不是?”

阿念點頭:“阿念還討厭喫杏仁。”

崔茵啞然,後知後覺這是疊了兩層他“討厭”的。

她認真汲取教訓,問他:“那......阿念還討厭喫什麼?下回同阿孃說,阿孃不讓姑姑們做。”

阿念年歲小,旁的孩子許多東西還分辨不得的年紀,他這點倒是好,格外清醒。

掰着手指奶聲奶氣道:“桃仁,核桃,蓮米,芡實……”

崔茵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

好吧,好像也沒哪兒不對勁。

“還有麼?”

阿念繼續皺鼻子:“不喜螃蟹,不喜肉,不喜魚。”

崔茵聽着聽着,頭皮都發麻,早就知曉這孩子挑剔,怎還能挑剔成這般模樣?

嘴這麼挑剔,這也不喫那也不喫,老母親深深替他未來身高擔憂起來。不過轉念一想,便是像了他爹一半,也矮不到哪裏去吧。

眼見兒子還要繼續,彷彿要將所有能喫的食材排除完,崔茵連忙打斷他的話,問他:“方纔阿念爲何要哭?”

雖然她並不覺得郭家人就欺負孩子。不過,自己兒子自己心疼,總歸要問清楚。

阿念在崔茵溫柔眸光的注視下,纔不情願的吭聲:“他們笑阿念。”

“笑你什麼?你這麼小,有什麼值得他們笑的?”

阿念抿着脣不吭聲。

崔茵眸光轉向一旁的乳母,方纔她去泡茶去了,乳母一直在場的。

乳母見狀,小聲說:“娘子,是郭家一位郎君隨口說的,說......”

“說什麼?”崔茵追問。

乳母頓了頓,才小心翼翼地說道:“說小郎君的乳名兒脂粉氣過重,一聽就知曉是......是後宅婦人起的。”

崔茵自認爲自己從不是個心眼小的人,可飽含深意的乳名,竟被無恥小兒這般嘲笑,認誰聽了這話也要氣的倒仰。

杏兒這個炮仗在一旁一聽,當即比崔茵還要火氣,立刻叉腰便罵:“他若是有文採,怎也沒見考個狀元出來?只聽聞郭家姑娘們的聲名,他呢?倒是從未聽過!”

這話,甚至連玉簪同乳母都沒忍住笑出口。

可不是?

動不動就婦人起的,婦人起的怎麼了?

崔茵實在非常討厭這種“婦人之言”的稱呼,好似她們是多上不得檯面,見識淺薄一般。

她想起上回,是多久前袁允冷聲斥她?

具體罵的什麼,崔茵早已忘記了。

好像......也是婦人之論,還是什麼的?

崔茵語氣輕輕柔柔的卻不掩嘲弄:“瞧不起婦人,索性不該叫婦人之身生他出來…該叫他厲害的爹生他出來,往後娶個沒有脂粉氣的男人回家,才能撐起他家門戶,豈非更合他心意?”

可她話音剛落,身側忽而傳來玉簪急促地咳嗽。

崔茵身子一僵,有些尷尬的轉過頭去,卻見二爺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

冬日西晡,寒日將沉。

日光烘作淺絳,將他一身衣袍照的染上暖色,他本就身姿挺拔,立在那裏如淵渟嶽峙。

他們之間,緊隔着一扇窗,還是打開的窗。

霞光很暖,卻照不透他冷若冰霜的神色。

顯然,袁允已經來了有一會兒,已經將方纔衆人的話一字不落聽了去。

成婚五載,袁允也知曉她往日的柔順多半是刻意裝出來,討好自己罷了。

卻還是第一回見她私下這般放縱之言。

縱容婢女,嘲弄世族。

饒是袁允熟讀經文,見識過許多朝廷之上舌戰羣儒的能人異士,聽到出此等荒謬之言,他竟也一時怔住。

這樣倒反天罡的話,崔茵竟還敢當着孩子的面說。

侍立左右的婢女們早嚇得屏氣斂息,垂首躬身,連衣角都不敢動一動。

山雨欲來的沉寂後,袁允冷冷斥她:“崔氏,這便是崔家教你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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