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
目視徐來離去,呂居簡心裏特別不爽。
他正在跟龔鼎臣辦交接,馬上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這種時候徐來居然要檢舉通呂居簡併未參與此事,因爲實在沒那個必要,他有太多的灰色收入途徑。
這些灰色收入當然不合法,但根本沒人去追究。如果哪個當主官的不拿,反而可以引爲清廉美談,史書爲其列傳時都能添一筆。
“他在京城時也這樣?”呂居簡問道。
龔鼎臣說:“他在京城又沒做官。籤判有糾核州府政事的職責,他若發現監主自盜而不上報,那才屬於真正的失職。”
“公款並無損失。”呂居簡說道。
龔鼎臣強調說:“監主自盜啊。”
通判在回易時做了低買高賣、高買低賣兩種操作。
第一種靠抑配坑害商人富戶,這其實不算什麼大罪,頂多風評輿論不好,影響政績考評而已。
真正嚴重的是第二個操作,把回易庫的錢往自己兜裏塞!
監主自盜屬於重罪,漢代超過十金就要判死刑,宋代超過30貫(或30匹絹)就要判絞刑。
不管最後是否真的論絞,至少法律就是那麼規定的。
“我也是在爲他考慮,新來的轉運使是王益柔。”呂居簡提醒說。
龔鼎臣嘆息:“這也是我擔憂的。”
這段時間,不僅知府和籤判在換人,京東路轉運使也在辦交接。
新來的轉運使王益柔是什麼人?
還記得慶曆年間,有傻逼公然作詩“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爲奴”,結果被人舉報導致新政失敗嗎?
王益柔就是那個傻逼!
這傻逼的來頭還不小,是已故宰相王曙之子,超級名臣寇準的外孫。
他是慶曆新政的鐵桿支持者,無底線擁護韓琦、歐陽修等慶曆名臣。
而徐來卻要檢舉歐陽修的門生,還極有可能連累到歐陽修。並且那份檢舉公函,按程序得遞交到王益柔手裏。
舉報。
王益柔百分之百要把檢舉信給扣下,而且從此記恨徐來。
徐來又肯善罷甘休嗎?
他的檢舉信如果被轉運使扣下,多半會轉而向提刑使檢舉,甚至把轉運使給一起如果提刑使也不管,樂子就更大了,徐來會把檢舉信發給諫院!
這纔是真正的爛攤子。
此時的京東路,還沒有分爲東西兩路,轉運使司衙門就在應天府城內。
龔鼎臣左思右想,乾脆直接去找王益柔。
王益柔的交接手續還沒辦完,聽到龔鼎臣的敘述,頓時就氣炸了:“歐陽相公得知我要來應天府,還專門託我照拂那個徐來。他就是這樣恩將仇報的?”
“年輕人嘛,做事難免較真,”龔鼎臣說,“你我都曾年輕過。我們當年做的事,比那個徐來離譜多了。千萬不要壓下檢舉公函,越壓就鬧得越大,指不定把事情捅到諫院去。
王益柔權衡再三,問道:“罪證確鑿?
龔鼎臣說:“所有的回易紀錄,都要在籤判廳留檔。有人監守自盜是肯定的,而且只有通判有那個權力。”
“也就是說,通判也可自辯不知情?”王益柔又問。
龔鼎臣道:“至少也要落個失察之責。”
王益柔說:“失察之罪,總好過監主自盜。
王益柔的意思很明顯,弄幾個替罪羊出來,再嚴懲做白手套的商人,儘量從商人那裏追回公款,把此事的影響給降到最低。
他並不在意通判馮子融的死活,他只在乎歐陽修是否被牽連!
事情談好,龔鼎臣起身告辭。
王益柔卻越想越氣。
前幾天離京的時候,歐陽修還託他照顧徐來。結果兩人還未見面,徐來就要舉報歐陽修的門生。
人。
“忘恩負義之輩,忘恩負義之輩!”王益柔咬牙切齒,從此把徐來視爲反覆小王益柔拿出紙筆,給歐陽修寫信抱怨此事。
給歐陽修寫完信,他又給韓琦寫信,痛罵徐來不知好歹。
他還打算給司馬光寫信,但想想司馬光是諫官,這種事情不便讓其知曉。於是又給王安石寫信,反正王安石在丁憂,告訴了王安石也無所謂。
他要讓更多人知道徐來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他要直接壞了徐來的名聲!
字。
徐來對此毫不知曉,已然回到官舍補覺,等睡醒了繼續覈查文件。
不僅有賬冊,還有其他公文。
反正有問題的就打回去,讓前任弄好了再接手。
徐來給自己定了一個做官原則。
閒事他不想多管,但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情,必須一絲不苟地盡力辦好。
無論是上級還是下屬,就算你們要貪污,也得給老子好好做賬。
各種公文賬冊在我經手的時候,如果沒問題我可以簽字,就算是假賬我也可以籤徐來身爲籤判,並沒有查驗庫房的權力。
就算府庫被人搬空了,只要假賬做得完美,在徐來這裏都算是合格的。
問題是大宋的混賬官吏,連他媽做假賬都不用心!
徐來沒想過得罪任何人,他甚至不知道通判是歐陽修舉薦的。但他能猜得到,應天府這些當官的,背後肯定都有靠山。
而且靠山多半是慶曆老臣,因爲此時就是那幫人在執政。
所以他纔去找龔鼎臣,提醒龔鼎臣早做準備。
徐來萬萬沒想到,會碰到王益柔那種奇葩,居然四處寫信宣揚此事。
商丘距離開封太近了,徐來的交接還沒辦完,韓琦已經收到王益柔的私信。
老韓立即拿着信去找歐陽修。
歐陽修人都傻了:“他竟給你也寫信了?”
韓琦搖頭苦笑:“看來他不止寫一封,恐怕還有其他人收到。應天府通判馮子融,肯定是不能重用了,就以失察之罪,趕緊把他貶去別的地方吧。
“這個王勝之(王益柔),今年都滿50歲了,大嘴巴的毛病也不知道改改。 歐陽修鬱悶至極。
韓琦說道:“你這些門生裏面,清官直臣很多啊。”
歐陽修說:“徐來不是我的門生,他是餘安道的弟子。”
“都一樣,反正你教他寫過文章,也曾暗中提攜過他。這少年很有趣,交接還沒辦完就又闖禍了。”韓琦滿臉笑容,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對於韓琦和歐陽修而言,徐來搞出的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上次章衡才搞得大呢。
章衡在做鹽鐵判官的時候,弄出一套年度預算制度,構建三重賬冊系統,把三司的財務漏洞給堵死了。還通過覈查三司賬目,查出大量虛報在崗人員,裁撤冗員並追繳非法所得。接着又通過覈查賬冊,直接捅出了淮鹽窩案!
章衡也是歐陽修的門生,是歐陽修和韓琦一起提拔的。
而章衡的那一套操作,得罪了包括蔡襄在內的大量慶曆老臣,以及這些老臣的門生故吏。
妥妥的自己人打自己人。
當時韓琦和歐陽修被搞得焦頭爛額,只能硬着頭皮給章衡擦屁股,並把立下大功的章衡貶去地方。
但喜歡闖禍的章衡,卻讓韓琦和歐陽修更加喜歡。
就連貶去地方,都屬於保護性外放,今後肯定要重新提拔。
此時此刻,在韓琦和歐陽修眼裏,跑去應天府闖禍的徐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小章衡”。
而且,章衡和徐來還都是狀元。
“我給王勝之寫一封信,讓他不要再提此事。”韓琦真正頭疼的是王益柔。
那是寇準的外孫啊,親爹還是已故宰相,王益柔的背景實在太深了。
即便以司馬光的精神潔癖,也不得不跟王益柔吟詩唱和。新舊黨爭掀起後,司馬光更是對王益柔極盡吹捧。
王安石那麼耿介的性子,這些年也得跟王益柔表面交好。
偏偏王益柔還是自己人,是慶曆新政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得去。
韓琦已經煩透了這個豬隊友。
這次徐來檢舉應天通判,直接低調處理即可,貶官肯定是要貶的,程序上必須過王益柔到處寫信宣揚是什麼鬼?
生怕別人不知道歐陽修舉薦了一個貪官?
歐陽修哭笑不得:“徐來在京城就夠能折騰的,如今又跟王勝之同在應天府城做官。他們兩個,以後恐怕有得鬧了。我甚至都能猜到,徐來一年之內必然彈劾他。”
韓琦說道:“那倒不至於吧,王勝之是京東轉運使,徐來只是應天府籤判,他們在公務上並無接觸。”
“你且看着吧,”歐陽修說,“我太瞭解徐來了,他不是個閒得住的。”
王益柔其實不算貪官,甚至以清廉耿介自居。
他在三司做官時,對宮中的無禮索求,對官員的諂媚進獻,全都直接擋回去了。
他討厭貪婪和阿諛之輩,而且不怕得罪人,總喜歡指點江山,並對別人的道德要求很高。
這貨最大的毛病,就是口無遮攔,以及間歇性發神經。
嗯,還喜歡挖苦嘲諷別人。
可以理解爲一個究極版的陳彥泓!
他比陳彥泓的家世顯赫無數倍,孤傲清高,狂放至極,不把大多數人放在眼裏。
而且生性刻薄,抓住一點小錯,就不給人留情面。
就在韓琦、歐陽修談論應天府之事時,一個年近五旬的官員踏上官船,從開封前往應天府赴任。
他叫沈起,王安石的同年好友,包拯生前舉薦的能臣。
沈起即將前往應天府,擔任京東路提刑使。
徐來今後如果要檢舉誰,可以不找王益柔,找沈起其實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