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炮廠辦公大樓裏,樓梯沒有安裝燈泡,伸手不見五指,周圍一片漆黑。
李祕書打着手電筒送宋括陽下樓。
藉着大門口的燈光,宋括陽騎上自行車,出了廠門,朝宿舍方向騎行。
回到宿舍樓下,門房裏很是熱鬧,似乎有人在打字牌,有人在圍觀。
人羣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來。
“陽哥!你終於回來了。什麼領導找你,整那麼晚?都差不多九點了。”
宋括陽停下自行車,瞧着佟偉強,不由道:“你可真閒!”
裝藥工房的巡邏工一般22點才下班,但佟偉強跟門衛關係好,只要工房區沒人,他找到機會就先溜了,“喫飯了嗎?”
沒喫飯,剛纔李祕書拿了一些餅乾進來,宋括陽沒喫。
兩人騎自行車到家屬院外面的胖哥米粉店各點了一份殺豬粉。
去年安陽開始准許個人經營小餐館,胖哥米粉店是今年初開的,平時來這裏喫飯的,大部分是花炮一廠二廠的職工和家屬,生意不錯。
胖哥問:“窩雞蛋嗎?”
“窩兩個。”宋括陽實在太餓。
佟偉強擺手:“我的不要雞蛋。”
說着轉向宋括陽,“省錢,準備請人喫飯。”
宋括陽也沒問他準備請誰喫飯,佟偉強忍不住嘚瑟:“下午我送蕭紅瑤回去的時候,我們約好了,下次我請她喫飯。”
才坐下的宋括陽朝他斜眼看了過來,“你想做什麼?”
“我跟她……聊的來。”佟偉強多少有些心虛,“真聊的來。我送她回家,聊了一路。”
宋括陽知道他這個人很愛自作多情,不由說他:“少招惹人家小姑娘。”
佟偉強試探問道:“那我叫她……嫂子?”
“她有名字給你叫。”
“……”
殺豬粉端上來了,宋括陽取了筷子,大口喫起來。
佟偉強催他:“陽哥,你趕緊跟人家見面,成不成都早點定下來。”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們要是沒成,說不定我有機會呢。你不知道,我和她連發型都般配。”說着佟偉強忍不住撩了撩額前的劉海。
宋括陽喫荷包蛋的同時,像看怪物似的打量着他,忍不住揶揄:“你跟開屏的雄孔雀比較般配。”
被嘲笑了的佟偉強也不生氣,“你不懂!你永遠都不會懂!”
他不喫豬血,他把豬血都夾宋括陽碗裏。
兩人換了個話題。
“今天什麼領導找你?聊了那麼久。”
“二輕局的鮑局長,還有王書記,白廠長,郝主任都在。”
“這麼多上年紀的老頭,找你下棋啊?”佟偉強是有點幽默在的。
宋括陽:“我們省要跟廣東江西兩省,競爭代表國家到歐洲去參加國際煙花大賽的名額,我們的競賽專項小組在引線上遇到了難題,問我有沒有辦法解決。”
陽城花炮廠要參加大賽的事,幾乎全廠人都知道的。
“這事二廠在負責吧?你有辦法解決嗎?”
“我也要去看了才知道。”
“你要進專項小組?”
“明天早上六點一刻出發,在山裏。”
佟偉強心底的開心有些藏不住,“那你跟蕭紅瑤豈不是沒時間相親?”
“不用你操心。”
“我是擔心被廠裏其他人截胡了。”
宋括陽抬眼盯着他,甚是無語地再次強調:“不用你操心。”
佟偉強只得乖巧閉嘴。
喫完殺豬粉,佟偉強回家,宋括陽回宿舍。
回到宿舍,宋括陽寫了一封信,主要是跟姑姑說,他去山裏最快11月上旬才能回來,如果成功,接下來可能要去江西參加省級賽事。相親的事主要看女方的意見,如果女方同意就定下來,女方有其他想法,那就算了。這次沒有分房名額可以等下次,他不着急。
寫完他去廠區門口,把信投進郵筒裏。
同城寄信可能需要兩三天,速度上不如讓舍友幫忙送信快,但比起舍友,他更相信郵政不會出差錯。
*
星期六需要上半天班,下班鈴聲響後沒多久,廠區上班的人都陸陸續續回家了。
蕭家中午喫的很隨意,只煮了一鍋麪,用豆豉和鹹菜做了澆頭。
一人端一碗喫着,有站門口的,有坐着的,有還不想喫,坐在角落做手工的。
蕭弘瑤今天來月經了,臉色不太好,奶奶單獨給她窩了一個雞蛋,放她碗裏。
心裏暖洋洋的蕭弘瑤用筷子把荷包蛋分成兩半,其中一半夾給了奶奶。
蕭甘菊要給回她:“我喫了不消化。”
“熱雞蛋好消化的。”蕭弘瑤轉過身不讓奶奶夾回來。
站門口的蕭紅敏略煩,“都給我,我喫。”
“爲了你的事,我們額外送了兩斤雞蛋給劉姨,你還好意思。”蕭甘菊罵完,還是把自己碗裏的半個雞蛋夾給二孫女。
蕭紅敏拿手蓋住碗不接,“我就說說。阿婆你喫。”
蕭甘菊問:“你跟梁天的事,現在是怎麼打算的?”
家裏人都看過來。
“等三妹的婚事定了,再談我們的。”蕭紅敏聲音壓的很小,“12月15日截止登記分房,我們在15日前註冊結婚就行。”
太沒有規矩。
蕭老大把喫完的碗筷重重撂桌上,不高興了。
正在結鞭的唐月英忙放下手裏的鞭炮,輕聲提醒:“梁天家要先上門提親啊,這個婚怎麼結,總要談清楚吧?”
梁天父母不是花炮廠的,兩家並不相熟,女方家心裏有疙瘩,男方這時候還不積極,就很有問題了。
蕭紅敏還是那句:“等三妹兒的婚事定下來了,再讓他們來嘛。”
“這是兩碼事。你的婚事是你的婚事,三妹的是三妹的。不要搞到最後,我們完全沒時間準備。”
“不用給我準備,我什麼都不要。”蕭紅敏說了句氣話。
蕭遠揚聽了很煩,他實在不想管二妹跟梁天的事,乾脆進了廚房。
至於三妹兒的婚事,她們還在等劉姨回話。
喫了面,其他人午休,大伯大伯孃到鄉下買蘿蔔和芥菜去了。
蕭弘瑤最近在研究現在的各種經商政策,她之前特意去縣圖書館借了幾本資料回來看,看累了,就眯了會兒,之後起來和奶奶做手工。
做手工鞭炮一天最多也就賺三兩毛錢,奶奶和伯母領了料回來,只要有空就會做,賺不了大錢,但可以補貼家用。
“月英!月英!”院子裏有人喊,好像是劉姨的聲音。
蕭甘菊探出頭去,“劉姨,快進來。月英他們買蘿蔔芥菜去了。”
“蕭嬸,你們家準備做罈子菜啦?我家還什麼都沒買咧。”
劉姨滿臉笑容地進來,帶來的卻不是好消息。
宋括陽有重要任務,到山裏去了。
“昨天被省裏的領導請過去聊到半夜,今天一大早就出發了,宋言珍也是才知道的消息,她知道後就趕緊來找我,讓我來跟你們說一聲。”
蕭甘菊未免有些失望,目前看,這些可能都只是藉口,不然怎麼會那麼巧,也不至於連個見面時間都擠不出來。
但她家理虧在前,她不好表現出來不滿,只笑道:“說是有緣分,又好像還是缺了點。”
“是呀,只能等他回來,沒辦法了。”劉姨很想促成這門婚事,她早就計劃好用媒人紅包買辣椒蘿蔔和芥菜做罈子菜,只可惜一波三折。
在她眼裏,最大的責任人還是蕭紅敏,收了聘禮還反悔,太不像話。
劉姨也只是心底罵,臉上依然笑着:“他們着急分房,後面時間緊反而好辦。宋括陽這次去是要完成大任務的,只要成了,他級別還得往上漲,說不定回來就能再升一級,那就是五級技術工了。”
蕭老大做了一輩子也就四級工,廠裏的五級技術工並不多,做穩了,那就是人人羨慕的“高”福利工種。
蕭弘瑤並不在乎所謂的高福利,此時衆人以爲一輩子穩穩的鐵飯碗,等市場經濟大潮來臨之時,隨時可能跌落神壇成爲鏽跡斑斑的廢鐵,她在乎的是宋括陽手裏的祕方和技術。
當然,目前還輪不到她在不在乎,她得先跟他合作上再說。
蕭弘瑤並不想坐以待斃,暫且不管宋括陽的事,她不如先跟佟偉強一起去賺點錢。
她只有三年時間賺到足夠的錢才能返回原來的世界,“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用在這裏,再恰當不過。
劉姨見蕭弘瑤只幹活不說話,不由笑着輕輕碰了碰她:“小瑤啊,就算這個沒談上也不打緊的,後面劉姨再幫你物色其他合適的對象。”
蕭弘瑤還沒開口,她奶奶先說:“這個沒談上就算了,我們三妹兒剛病好,養一養再說。”
劉姨識趣,她笑着換了個話題:“遠名還沒回來啊?”
“應該快了。鎮上事情多。”
劉姨把目標轉移到蕭遠名身上,蕭遠名在山陽鎮上工作,也不好找對象,最是廣闊天地,媒人大有所爲的最佳攻堅堡壘。
*
這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想要聯繫一個人很麻煩。
爲了跟佟偉強合作上,蕭弘瑤準備跟大伯孃去山邊田埂上挖野蔥野蒜,那是裝藥工人上下班的必經之路,有很大機會“偶遇”佟偉強。
這天上午,蕭弘瑤拿了小鋤頭和菜籃子在院子裏等大伯孃一起出門,劉姨急匆匆來了。
“小瑤,好消息,好消息!那個宋括陽出發前寫了信給他姑姑,他說只要你們家沒意見,他也沒意見。”劉姨看見從屋裏出來的唐月英,說的更大聲了,“彩禮照舊,還另外加200塊錢買手錶和新衣服。現在就看你們家還有什麼要求了。”
唐月英一聽,滿臉喜色地笑道:“這個要我們家阿婆拿主意,劉姨,快進來坐下慢慢聊。”
知道宋括陽就這麼同意了,蕭弘瑤還有點意外。
不過,這算是意外之喜,或許那天她說的“只領證,假結婚”他有聽清楚,所以纔會這麼隨意就決定了婚姻大事。
雖然這個年代,真就有很多人的婚姻,就是這麼隨意決定的。
她要等他回來,跟他詳細說清楚,合作期限是三年。
三年這個時間點很重要,一定要提前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