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
正是颱風“蒲公英”登陸這座濱海城市的時候,暴雨傾盆,十級大風。
電閃雷鳴的雨夜裏,除了高架橋路段受困的車輛和等待司機歸來的親人,大多數市民都安逸悠閒地待在家裏看電視。
所以,原本該備受關注的某場狂野追逐,反倒沒什麼人知道,只餘兩個當事人——或者說都不是人的傢伙,更加肆無忌憚地狂歡!
嗡——嗡——嗡——!
引擎的咆哮撕裂雨幕,黑色的邁巴赫如同鋼鐵閃電,在空蕩的街道上狂飆。
雨水在車燈前炸成白霧,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兩道銀亮的水翼。
此刻,這輛暴躁的邁巴赫,也就是初二的路明非,只覺得渾身每個零件都在興奮地顫抖。
只要適應了大風和飛濺的泥水,把它們當作某種攢動的調味劑,那麼今夜的大部分路況都算好到爆炸的那種!
不僅如此,相比於被人操控着飆車,自己自己才能真的毫無顧忌,將性能百分之一千地釋放出來啊!
你問他是不是輪胎癢了,剛在高架橋玩過就又開始了?
是,也不是。
如果沒有旗鼓相當的對手,那飆車也少了許多樂趣啊,雖然比起競賽,這更像是躲避麻煩傢伙的跑路——
看!後視鏡裏,那個纖細的身影始終如影隨形!
那絕對非人的少女比起追逐,更像在玩樂。
她的躍起有力卻輕盈,違反物理定律的程度讓牛頓都想從棺材板裏彈出來罵人。
只見那雙熱褲下的嫩白小腿在樓宇外牆上輕輕一點,少女整個人便能如彈弓般射出,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再迅捷地落向下一個借力點。
風雨呼嘯,雨水當然也會打溼她的長馬尾和單薄的襯衫,使髮絲和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平滑稚嫩的曲線。
可少女毫不在意,臉上的笑容始終狡黠又燦爛,甚至有空閒對下面狂飆的豪車比個剪刀手。
“雜魚!雜魚!"
“再快點,再快點!行不行啊你,就這,也算九百萬的豪車?”
帶着笑意的清脆喊聲穿透風雨和引擎轟鳴,清晰地環繞在路明非周邊,讓他又急又惱。
“死性不改的臭丫頭!都說了作弊活全家!”
“你有種找輛正兒八經的車來開,然後咱倆再好好掰頭掰頭!”
路明非以賽博坦口音發出控訴!
“嗯嗯~”少女的聲音卻忽然嬌媚。
“人家怎麼就不是正兒八經的車車了?性能頂級得很~你要是想開,我隨時歡迎哦~”
(噗——)
哪怕變成車了,路明非也胸口一問,想要噴一口汽油出來。
但回回神後,路明非也不是喫素的——
“免了吧!還性能頂級,車燈就太小了!”
“你!”少女明顯一惱。
“人家還在發育啦!而且在同齡人裏已經是平均水平了!”
“那動漫社每次出活動,女生們站成一排的時候,怎麼就你最平?”
“因爲加入動漫社的都是妖豔賤貨的巨乳怪啦——!”
少女氣急敗壞地加快了跳躍的速度,路明非一個激靈,趕緊方向盤一擰,車身猛地一個甩尾,拐進通往海邊的濱海大道。
衝出城市邊緣的剎那,颱風登陸的海岸景象撲面而來。
平日裏溫柔旖旎的海灣此刻宛如末日戰場,黑色的海水瘋狂翻湧,掀起數層樓高的巨浪。
大道盡頭是一個廢棄的小型觀景平臺,再往前就是被巨浪吞沒的礁石區,死路一條。
就是現在!
路明非死死盯着後視鏡裏那個正從一棟樓頂躍起,凌空撲下的身影。
他計算着角度,速度,還有少女滯空的剎那————就是這完美視野差的瞬間!
剎車到底,同時方向盤以超越物理極限的幅度猛打!
車身在積水上發出尖銳的嘶鳴,幾乎要側翻,卻硬生生憑藉強悍的抓地力,完成了一個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劇烈甩尾調頭!
車頭對準來路,而少女正從上方七八米處落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衝過去!從她底下鑽過去!
黑色的車影如離弦之箭,迎着墜落的少女疾衝!
然而,少女的反應快得匪夷所思,下落途中小腰一擰,竟在空中強行改變了姿態,還是先一步抵達前方道路。
“爲何不避!”
路明非全速衝鋒。
“因爲不怕!”
少女卻只是張開雙臂,用那雙白皙纖細的手掌按向了灼熱的引擎蓋!
砰!!
悶響聲中,狂奔的邁巴赫戛然而止。
車頭處,少女的雙腳微微岔開,穩穩紮在地面,那雙細嫩的手臂竟死死頂住了咆哮着的鋼鐵野獸。
雨水沖刷着她手臂和車頭接觸的地方,蒸騰起一片白汽。
“哼啊啊啊——”
任憑路明非將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近乎哀嚎的嘯叫,也只是勉強讓少女退後幾步。
她站在大地上,就宛如一整座山脈那樣厚重,遠非先前遇見的巨人死侍可比。
......明明只是個沒幾兩肉的小丫頭。
“哎。”
路明非放棄了,引擎的咆哮漸漸低落,顫抖的車身平息下來。
也不知道爲什麼.......
剛剛那個瞬間他操作空間還是很大的,比如利用信息差,變成汽車人形態跨過去,再重組成汽車將其甩開……………
他就是這點不行啊。
老是在關鍵時候莫名其妙地猶豫一下,導致在和麪前的臭丫頭玩“你逃我追”戲碼的時候,總會以被抓住的結局收場。
“行吧行吧………………你這個大猩猩,母豪力......也就力氣大這個本事了。”
“嘿嘿!”
少女得意地笑,手上力道一鬆後,便輕巧地一個翻身,直接坐上了還散發着高溫的引擎蓋。
“真虧你能找到我啊,”路明非無奈:“明明今天都變成車了。”
“你在小看我麼?”少女她曲起一條腿,手肘支在膝蓋上:“我都說了,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能認得出來!”
“不要把變態跟蹤狂的行爲,講得這麼深情款款好麼?”
“你才變態,你每天都變態!而且誰跟你小子深情款款,是你每次出去玩都不帶我!”
“什麼出去玩,我要麼是去解決社會問題,要麼是去拯救世界於水火....………”
“要麼還重返原始時代,光着屁股哦齁齁齁?”
“啊——這都偷窺到了,死變態!”
“嗚嗚嗚,人家只是想和你一起當原始人嘛,看起來就很有意思啊......”
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嗆,路明非的引擎蓋忽然彈起,把少女強行震了下去。
“幹嘛......”
“能別用你那噁心的大腿來蹭我昂貴的車漆了嗎?”
“噁心?姑奶奶的腿完美到能要你的小命!多少人想玩還玩不到呢,你竟然還敢嫌棄!”
“哈哈,神經病,你在跟一輛車自豪個什麼勁兒呢?"
“好哇,車是吧!話說你剛剛還嫌棄我來着——”
大叫一聲,少女又張牙舞爪地撲到邁巴赫身上。
“那就讓我摸摸你的大車燈啊,看看到底有多大!”
“滾啊死變態!非禮一輛車這種事也就你能做得出來了!”
“讓我看看!把燈打開!”
“呱!我就是開進海裏也不要!”
黑色的豪華轎車輪胎冒煙,左右挪動,渾身溼漉漉的活潑少女上下其手、亂摸亂蹭,就這麼折騰許久。
直到路明非受不了了,又或是玩累了,終於在少女壞壞的注視中【釋放自我】,變形爲了汽車人邁邁邁巴赫。
也正如他的預料,少女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會驚訝於他變身的傢伙,像往常那樣打趣和評價後,就輕盈地躍起,毫不客氣地把小屁股坐到路明非的肩膀上。
此時,一直被他倆忽視的海景更加壯觀了。
雨水被狂風擰得傾斜,像上帝之鞭般抽打着一切,天空垂落着昏暗的雲層,又不時被慘白的閃電撕開裂縫,照亮海面上奔騰的白色泡沫和遠處如同黑色巨獸般起伏的山巒輪廓。
機械巨人就坐在這樣的海岸邊,和肩膀上的少女一起眺望風雨和海浪。
像是某種默契,他們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待在一起。
過了不知道多久,少女緩緩地打了個哈欠,將腦袋靠向機械巨人的腦袋,閉上眼睛。
“這就困了?你纔是真的雜魚吧。”路明非習慣地嘲諷。
“都說了我還在長身體......”少女嘟囔着。
“本來是該最大程度節省能量,好好發育長大的,一天天淨跟你胡鬧了......”
“切,那還不是你自己閒的!”
路明非嘴上不饒人,但默默忍住了活動機械機構的衝動,保持着絕對的安穩。
“說到底,你這個莫名其妙的跟屁蟲......究竟想從我身上找到什麼呢?”
代表眼睛的兩處光芒微微閃爍,他如此詢問。
少女還是閉着眼,並調整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
“唔......”她嘴角微微勾起。
“我正在尋找這個世界上最難懂的東西啊。”
“嗯?”
“人類總是將它形容成最偉大最崇高的模樣,並用他們無法企及的時間來賦予它高貴......”少女慵懶地講述着。
“可對我來說,或者對我的族類來說,這種‘高貴’廉價到唾手可得。”
“那......這樣的我們,到底要用什麼才足以證明真的獲得了這種東西呢?”
“哪怕是至親之間的永恆紐帶,也總要被懷疑——其本質是與暴力並行的另一種本能。”
“所以啊,百變怪.....嗯嗯~(輕輕搖頭)”
“路明非。”
“除了對你變身能力的好奇外,我大概還會奢望一場公平的交易吧?”
“交易?”路明非雙眼的亮光映着女孩的側臉。
“你別想敲竹槓哦,我精得很!”
“傻子,沒那麼複雜啦。”少女笑了笑,依舊閉着眼。
“你不知道,我的族類從來不會軟弱,哪怕是死亡也無法削減我們的高傲與威嚴......”
“我們自己便號稱神明,所以哪怕身陷絕境,也絕不會產生求神或許願奇蹟的行爲,哭喊着祈禱英雄降臨更是天方夜譚……………”
“呵呵,要是被同族知道了這樣的想法,一定會被大肆羞辱吧?”
“可在追尋那樣東西,在試圖理解像是人類獨有之物的這條路上,我的確這樣想了——”
“如我,如我總能在繁複多變的各種角色中找到你......”
“假如有一天,在我無比希冀之時,你也能穿過這個空曠的世界來找到了我,我想知道......”
“那時候的我,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心情?”
暴雨更加喧囂地傾瀉着,海天一片昏暗,如同永夜。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風雨,一遍遍沖刷之下,楚子航對於父親的記憶競罕見地更鮮明瞭些。
而他不知道,幾乎和他同時回憶着六年前往事的路明非,也疑惑地,回味着海邊的那些囈語。
“當時只道是中二啊。”最終路明非如此總結。
“不像現在,我已成長爲一個成熟深沉的man,做人做事都讓人放心許多。”
“希望那丫頭也能學學我,向我看齊,早點跟個大人一樣擁抱生活的困苦!”
“......不過說起來,最近怎麼又不發消息了?”
“就算是大人,也是要用手機的好麼?”
搖搖頭,路明非繼續沉迷今天的變身遊戲了。
“學院的雨下得夠多了,接下來去芝加哥下吧?”
說着,他兩眼翻白,像是操控着什麼,同時製造出足以支撐身體的強風,離地飛行了起來。
沒錯!今天是變種人路明非!是正兒八經的X戰警!
路明非沒變作本人,但抽到其中的暴風女的能力!成爲了暴風男!
白天的時候在郊外打Boss,和X戰警同伴們一起阻止了又搞事的萬磁王後,晚上就只能無所事事地弄點風雨玩了。
現在,他帶着那片烏雲一起飄向遠處後,卡塞爾學院很快就大雨轉晴。
學生宿舍裏,正在傷感的楚子航忽然卡殼,本來是要就着這狂風暴雨憂鬱入眠的,結果瞬間就變成晴朗夜空是怎麼回事?
“哎,師弟......”
他也搖搖頭,放下對老爸的思念,出門鍛鍊去了。
畢竟馬上就要放暑假,回到老家後,設施就遠不如學院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