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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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末見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幾秒後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想問她討要的報酬,是要她來給他按摩。
這活兒對於瑾末來說一點都不陌生,因爲她給殷紀宏按摩,早已不是一次兩次。
從前她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她特意爲了照顧老人家去學了些按摩的手法。她做事細心,學得又快又好,很快就上手,給爺爺奶奶都按得舒舒服服的。
後來業務自然而然又延伸到給隔壁殷爺爺和殷奶奶按,老人家們對她的按摩手法讚不絕口。再到後來,連瑾平江婷他們這一輩,也都享過她的手。
殷紀宏怎麼肯落下這等便宜不佔,就算被殷爺爺拿鞭子追着打,他放學回來,也要圍着瑾末哼哼唧唧,一會兒說打球打累了,一會兒說寫作業腰痠,非要她也給自己按一按。
“末末的金手,是能給你這混小子隨便按的?”殷爺爺作勢又要舉鞭子,“信不信我讓你渾身痠疼?”
可瑾末好脾氣,又架不住殷紀宏軟磨硬泡,背地裏還是會偷偷地給他按。
誰知,這一按,就按到了現在。
瑾末坐到他身旁,利落地挽起毛衣的袖管,指尖輕輕地落到了他的肩頸處。
那一刻,她突然憶起少年時的他,那時候的他個子已經很高,只是要比現在清瘦一些,她手指按下去,偶爾還能摸到分明的骨頭。
可如今,指尖下是成年男人寬厚的背脊,線條緊實,肌肉勻稱。瑾末對於男人的身體本就知之甚少,接觸過的,也就只有兩家人的長輩。
而殷紀宏,是她唯一對年輕成年男人的全部認知與構想。
見她的手着重流連在自己的肩頸處,殷紀宏懶洋洋地開口:“我這脖子,是不是已經沒救了?”
瑾末輕聲說:“確實還是挺緊張的,不過已經比最嚴重那會兒好多了。”
他少年時叫喚的痠疼,大半是爲了博取她心疼的裝模作樣。
可當正式開始接手殷氏的業務後,那些虛張聲勢,竟全都成了真。持續不斷的會議、應酬和差旅,讓他的肩頸和腰,都成了重災區。
殷紀宏:“看來理療師還是有點用的。”
S市頂尖的理療師數不勝數,能被殷紀宏請來的,自然是最頂級的那批。有一段時間他脖子疼到連動都動不了,瑾末每週陪着他去理療和鍼灸,堅持了許久,纔有所緩和。
他這時,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可我還是覺得,誰都沒你按得舒服。”
瑾末失笑:“謝謝你的情緒價值。”
“沒在拍你馬屁。”殷紀宏這時轉過頭,從臂彎裏露出一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這世上沒有一雙手,是像我們末末這樣的。”
話音落地的瞬間,敲在瑾末的心口,盪出一圈細碎的漣漪。
殷紀宏的嘴有多欠抽,就能有多會哄人。
太子爺心情不好的時候,嘴毒到無差別攻擊全世界。可當他心情好的時候,想哄個人,那簡直比呼吸空氣還要容易。
他在名利場裏能如此風生水起,很大一部分都是靠他這張能把死馬說活的嘴。她從小被他哄到大,其實早該免疫的,可每一次,還是會忍不住如此刻這般心潮澎湃。
其實有好幾次,她都想要開口說——他明明擁有那麼好的理療師,她不應該再班門弄斧來給他按了。理療按摩,畢竟涉及到的都是身體最私密的狀態。
他們早都不是無知的少年人了,這多少有些逾矩。
可每次,看到他被自己按着時,那樣安心放鬆的模樣,再被他虔誠又甜軟地誇上兩句,那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給嚥了回去。
她目光一觸到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後,就下意識地避了開,輕聲道:“會按摩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只要你開口,哪個女孩子會不願意幫你按。”
殷紀宏即答:“我纔不會對別的女孩子開這個口。”
興許是他回答得太過不假思索,興許是晚餐時的酒精終於開始在她的血液中發酵。
又興許是,被下午姐姐們那些肆無忌憚的話,點亮了她心裏那盞本以爲永遠不會亮起的燈。
她手指落到他窄腰的邊緣,略微收起一些,語氣裏藏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那你總會對你的女朋友開口吧。”
殷紀宏不知什麼時候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小了。
在一室的安靜裏,他從臂彎裏抬起了整張臉,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語氣聽不出情緒:“我有沒有女朋友,你還不知道?”
瑾末垂着眼:“我怎麼就知道了,你也從不提呢。”
他沉默兩秒,乾脆一翻身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她慢慢收回手,就看到他拿起了剛纔還被她抱在懷裏的草莓熊抱枕。
他捏了捏草莓熊的耳朵,語氣輕飄飄的:“我要是有女朋友,這玩意兒還能每天安生地躺在這兒啊?”
這隻草莓熊抱枕,是他們倆上初中的時候,殷紀宏在遊藝城爲她打下的衆多“江山”之一,一直陪着她長大至今。從前擺在她的牀頭,後來又被她帶到了殷紀宏這裏。
若是他真有女朋友,進出他家發現屬於別的女孩子的物件,哪怕是發小,必定也是容不下的,早就把這草莓熊給原地轟出去了。
他這套房子,放眼望去全是利落硬朗的男性線條,裝修雖奢華,卻沒什麼花哨文藝的美感。
唯一能看出女性痕跡的,全是她平時來玩時留下的東西。
草莓熊抱枕、小毯子、她的毛絨保暖外套、護手霜……連擺放的位置,都從來沒動過。
但沒有女性出入他家,不代表他在外面沒有和女性來往。
“看來無論我平時在你面前怎麼說怎麼做,都比不上姐姐們的幾句玩笑話來得管用。”
殷紀宏從她的沉默裏讀懂了她心中的想法,於是,他把玩着手裏的草莓熊,語氣像是被氣到了,“連你也覺得,我是在外面玩得很花的玩咖?”
“……我不是這個意思。”瑾末怕他真生氣,又想把話說清楚,語氣輕輕軟軟的,“我只是覺得,無論是談戀愛還是玩,那都是你的自由,沒人能夠幹涉你,那也不是不被容許的事。”
他畢竟是個成年男人,長相和頭腦都是絕頂、又是什麼都能垂手可得的天之驕子。就算他真的在外面玩得花了些,也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重罪,講難聽點,他的確比別人有這個花的資本。
更何況,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不談戀愛、不沾半點花邊,才真的奇怪吧?
“我平時從不跟你提這些,是覺得你對我的私生活根本不感興趣。”
殷紀宏意味深長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今天看來,好像也不是全無興趣?”
瑾末的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他的聲音便清晰地落進她耳裏。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你聽好。”
“我沒有交往過任何女朋友。”
“我也不會跟自己不喜歡的人上牀。”
瑾末張了張嘴。
她下意識地撞進他的眼底,想找到他平日裏開玩笑時那副散漫的神情。
可翻來覆去,卻只看到一片認真。
短短兩句話,信息量卻大得讓她發懵。
瑾末平日裏還算靈光的腦子突然就有些轉不動了,她將這兩句話在腦海裏反覆倒騰了兩遍,半晌才怔怔冒出一句:“……不是吧?”
殷紀宏都被氣笑了:“我說出來都沒嫌丟人,你怎麼看上去比我還要難以接受?”
瑾末望着燈光下他俊逸的輪廓,忍不住說:“可就光說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每天都有很多女孩子來找你告白啊……”
從小到大,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別的男生就自動成了背景板。所有女生的目光全都黏在他一個人身上,學姐學妹、同班隔壁班,隨便從花園草叢裏都能蹦出幾個給他塞零食遞飲料的。
她那時候接了班委的任務,放學需要幫老師做些事。每天她從班裏出來,總能看到走廊裏被圍得裏水泄不通的殷紀宏,他一邊打遊戲,一邊強忍着不耐應付圍上來的女生。
一見她出來,他雙眼蹭亮,彷彿看到了救星,飛快地撥開人羣朝她跑來,提溜起她手裏的書包,拽着她就從樓梯上竄了下去。
少年揚起的衣角和嘴邊明朗的笑容,至今一想起來,依然會讓她感到心尖發暖。
殷紀宏抱着雙臂看着她:“是那樣沒錯,可你見我答應過其中的任何一個嗎?”
瑾末愣了愣。
他性子圓滑,從不會當場給女生難堪,和誰都處得不錯,所以女生們告白失敗也不會對他懷有芥蒂。可仔細一想,好像的確從沒有誰真正走近過他。
她輕聲問:“那你……都是怎麼拒絕她們的?”
剛纔還憋着點氣的殷紀宏,臉上的神情突然就鬆開了。
他用手握成拳抵着鼻尖笑了兩下,衝着她微微歪頭:“你說呢?”
看到他這副努力憋笑的模樣,瑾末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你該不會……”
“我跟她們說,你不同意我談戀愛,因爲早戀影響學習。”他說得一本正經,“我告訴她們,你每天都會威脅我,要是我敢跟誰談戀愛,你就去找我爸媽和爺爺奶奶告狀,讓他們打斷我的腿。”
瑾末麻了:“……”
難怪那時候在學校,她明明脾氣溫順,同學們跟她相處起來卻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女生都有些拘謹,就更別提男生了,見着她都得繞道走。
敢情都是因爲這混球拿她當擋箭牌,在外頭把她的名聲塑造成了母夜叉呢!
“你還別說,這套說辭真挺管用,一舉兩三得。”殷紀宏似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更濃。
瑾末沒想到挖點八卦居然能把自己埋坑裏頭去,她拿眼睛瞪了殷紀宏好幾秒,發現產生不了任何威懾作用不算,反倒讓某人越笑越開懷。
“你有什麼好高興的。”她也是被逼急了,惱羞成怒,連嗓音都比平時拔高了幾分,“成天拿我當擋箭牌,談不成戀愛,你有什麼好處。”
“怎麼沒好處。”他把沾有自己體溫的草莓熊抱枕塞回到她手裏,“我本來就不想跟自己不喜歡的人談戀愛。”
話到此處,瑾末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
那麼多年來,你遇到過那麼多形形色色的女孩,漂亮的、優秀的、比比皆是,難道就沒有一個能讓你怦然心動,能讓你真正喜歡上的人麼?
可話到嘴邊,她腦中的警鈴便猛地拉響了。
問多了,可能就會失了既定的分寸,或許還會擾亂她自己的心神。
那麼多年來,她始終都在堅守一個原則——她不想讓任何的可能性,去影響他們之間最堅固又穩定的關係。
於是,她選擇抱着草莓熊,轉過頭去假裝專心看電視。
殷紀宏這時屈了屈他的大長腿,拖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輕輕地擦過了她的腳踝。
下一秒,一句狀似漫不經心的問話便追着她而來。
“那你呢?這麼多年,就沒遇到過你喜歡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