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一去兩日。
陳靈洗站在西院演武堂門口,晨光從東邊屋脊上滑下來,落在青石臺階上,映出一層薄薄的暖黃。
他沒急着進去,隻立在階下,等那個守門的雜役進去通稟。
兩日工夫,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他的藏鋒法已練得純熟,丹田裏那道青炁被裹在一層極薄的屏障中,半點氣息不泄。
青鋒法也有了進境,如今催發一次,消耗的靈炁比初學時少了約莫一成,指尖那道青芒卻凝實了許多。
只是靈炁恢復得慢,一夜吐納,堪堪只能恢復五成。
不多時,演武堂中出來一個頭發斑白的老人。
老人佝僂着背,面容嚴肅。
他抬起眼皮看了陳靈洗一眼,目光渾濁,什麼也沒說,只朝他招了招手,便轉身往門廳裏走。
陳靈洗跟上去。
演武堂如舊,七八個年輕子弟正在練拳,呼喝聲此起彼伏,拳風掃得沙塵揚起。
陳靈洗走過遊廊時,那些拳聲便漸漸歇了。
有人收了拳架,拿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目光卻追着他的背影不放。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下巴朝他的方向一努。
更有人索性停了動作,雙手抱臂,靠在廊柱上,嘴角掛着毫不掩飾的冷笑。
這些目光陳靈洗都認得。
那日江淵當衆摸骨,說他這根骨勝過院中衆人良多,這些西院子弟便記住了他。後來他又聽旁人提起,說鄭青崖爲這事悶悶不樂了好些日子,每日練拳都比旁人多練一個時辰,像是憋着一股勁要證明什麼。
“是因爲我這區區官奴根骨勝過演武院最出色的鄭青崖,所以他們不甚服氣?”
陳靈洗沒理會那些目光。
若擱在兩日之前,他或許還會微微側目。
可如今他只覺得這些挑釁像是隔着一層霧看人揮拳,朦朦朧朧的,連聲響都傳不真切。
他見過林宿日操控雲霧,見過盧白仲駕馭雷霆。
見過那等存在之後,再看這些沙場上呼喝掙命的少年郎,便覺得他們和自己,其實都不過是井底之蛙。
區別只在於,他至少瞥見了井口那一方天光,不至於再和他們慪氣。
“也不知那藥浴的效果,究竟如何。”
陳靈洗此來,正是爲了林朧月允諾過的每月一次藥浴。
藥浴房在演武堂最深處。
房間不大,四壁是青石砌成,地上鋪着防潮的木格柵。房正中擱着一隻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桶底墊着一層細麻布,布上鋪着許多藥材,各色都有,陳靈洗認不清楚。
浴桶底下架着一隻小炭爐,爐火正旺,烘得桶裏的藥湯咕嘟咕嘟冒着細泡。
熱氣蒸騰起來,把整間屋子都籠在一片濃郁的藥霧裏。
老人沒有任何一句廢話,指了指浴桶:“進去,閉目養神,以氣血導引藥力遊遍全身,泡足一個時辰。”
說罷,也不等陳靈洗應答,便佝僂着背出了門,順手將門扉掩上。
陳靈洗褪去衣物,踩着木格柵跨進浴桶。
他緩緩將身體沉下去,後腦枕在桶沿上,閉起眼睛。
藥力滲透得極快!
溫熱之感從腳底一路蔓延到頭頂。
筋膜與肌肉,一寸寸地鬆軟下來,骨骼中彷彿又一股溫熱的氣流順着骨髓腔緩緩遊走。
陳靈洗運轉止戈七式的氣血搬運之法,引導那股藥力在周身循環。
氣血本就比兩日前渾厚了些,此刻被藥力一激,流轉得更快了,像是一條被春雨灌滿的溪流,在經脈中汩汩有聲。
“果然又奇效。”
陳靈洗能感覺到皮膜在收緊,筋骨在微微發燙,連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泡在一汪溫水裏,舒坦得幾乎要讓他哼出聲來。
半個時辰過去。
“咦?”
陳靈洗忽然睜開了眼睛:“丹田中的靈炁,似乎也有變化?”
他清晰地感知到丹田中那道青蛇般的靈炁,正在微微顫動。
每一次顫動,都有極細微的一縷靈氣自藥湯中剝離出來,順着周身毛孔滲入經脈,繼而匯入丹田,融入那道靈炁之中!
靈炁壯大了一絲!
雖然極細微,但他日日以吐納法淬鍊靈炁,對此再敏感不過。
“果然如此!”
他在心中暗暗欣喜。
“自從登上行炁二樓,吐納引來的天地靈氣便日漸顯得不夠用了,每日吐納一夜,靈炁的增長微乎其微。”
“沒想到這藥浴竟也能夠增長靈炁!”
他心生以外,旋即又覺得並不奇怪。
藥材乃是天地之精,日曬雨淋,根扎泥土,葉承露水,本就是聚靈氣而生。
其中蘊含些微靈氣,自然不意外。
“若是能夠日日浸泡藥浴,我的行炁修爲,增長的豈不是可以更快?”
他心中振奮,旋即又皺起了眉頭。
效果不錯的藥浴一劑只怕便要好幾兩,甚至十兩銀子。
他如今雖有月例十兩,可若是想日日浸泡,那便是癡人說夢。
莫說日日,便是一旬泡上一次,一年也要幾百兩銀子,他這點月例,連塞牙縫都不夠。
更何況,藥浴尚且如此,那些真正的氣血丹藥、天地靈材,又該是何等昂貴?
他微微搖頭,不去多想:“再行打算,暫且好生吸納藥力。”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藥湯的顏色從深褐漸漸轉淡,水溫也慢慢涼下去。
陳靈洗從浴桶裏站起來,擦乾身體,穿上衣物。
他活動了一下四肢,只覺得關節處靈活了不少,皮膚緊緻而溫熱,肌肉裏含着一股說不出的輕快勁道。
丹田中那道靈炁,也比入浴前粗壯了些許,約莫抵得上平日七八日吐納之功。
他推門出去,那位老人仍在門廳裏,正拿着麻布擦拭一排鐵砂袋上的浮塵。
見陳靈洗出來,也只抬眼看了看,沒說話。
陳靈洗朝他拱了拱手,便穿過遊廊,往外走。
廊道裏那些練拳的子弟見他出來,目光又聚攏過來。
有人朝他努嘴,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引得身旁幾人鬨笑。
陳靈洗腳步不停,徑直出了演武堂。
回到廂房,他將那十兩銀子取出來,擱在桌上看了許久。
碎銀在燈下泛着幽幽的光。
“修行氣血、修行靈炁,看來都離不開這銀子。”
他心中思量,如今有藏鋒法傍身,靈炁與氣血皆可斂藏。
“斂藏歸斂藏,若不向林朧月展露價值,他便只能困在這廂房小院裏,以插花爲名,實則寸步難行。
連出府買藥都需管事點頭,更遑論其他。”
他心中思量,忽然又想起林朧月的話——“辦好我交代的事,證明你的價值,其餘心思,暫且收起來罷。”
展露價值,纔有資格。
他收斂思緒,不再多想,起身走到院中,繼續修行青鋒法。
月光下,他並指如劍,靈炁自丹田而出,沿右臂經脈一路推進,壓縮,凝實,最後自指尖迸出。
一道青濛濛的鋒芒破空而出,嗤的一聲,將夜風削出一道極細的裂響。
青鋒在指尖跳躍了幾息,緩緩消散。
他又催發了一次。
丹田中靈炁消耗近半,指尖那道青芒卻比方纔更凝實了幾分。
他緩緩收攏五指,將殘存的芒氣斂去,眼底映着月光,清亮而沉靜。
兩日之後,尚有一場殺劫要造。
不能懈怠。
——
三月十日!
陳靈洗裏外穿了兩件一樣的靛藍衣服,推開廂房的門,春風裹着柳絮撲了他滿臉。
天是灰濛濛的青,雲層壓得低,街角的柳樹已抽滿了新葉,嫩黃裏透着綠,被風一吹,便簌簌地抖落滿枝的晨露。
陳靈洗走出角門,外面巷子空蕩蕩。
他沒往江邊走。
神室中出府,陳靈洗去了那三孔石拱橋,可他今日不去那裏。
他拐上另一條路。
柳街巷。
巷子名叫柳街,如今只有一株柳樹了,又有兩排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得像是生了癩痢。
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爛菜葉、破布頭、碎陶片混在一處,被雨水漚了幾日,散發出酸腐的臭味。
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繞着飛。
陳靈洗將早就脫下的一件靛藍短衣輕放在一邊,走得極輕。
鞋底踩在碎瓦片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被巷子裏的風聲蓋住了。
他貼着牆根走,影子被灰濛濛的天光拉得極淡。
快到巷尾時,他聽到了聲音。
是兩個人的對話。
一人聲音粗嘎,帶着幾分不耐煩。
“你越發噁心了,又做這等事。
那幾個女子不過是買來灑掃做飯的,你卻偏要凌虐折磨,昨兒又打死一個,買回來的三個,如今一個不剩。”
另一人的嗓音尖細些,嘿嘿笑了兩聲。
“老三你不懂,那些流民早就算不得人了,爹孃賣到此處,我花了銀子,便是我的東西。自己的東西,自然由着我性子來。
打死便打死了,趕明兒再去買一個便是。
反正習武的人,總要有人來打理衣食住行。”
老三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吐了口唾沫。
“莫要被王崆領事瞧見,他父母流民出身,觸了他的眉頭,你喫不了兜着走。”
尖利聲音頓了頓,再開口時帶着幾分不以爲然。
“知道了知道了,三哥你莫要總拿王領事壓我,再說王領事不也喜歡些花的嗎?”
老三不再多說,只探了探頭,朝巷口張望。
“快到時辰了,那侯府的官奴怎麼還沒來?”
話音未落,破風聲起。
陳靈洗從一處半塌的土牆後躍出!
身形拔起!
春風灌進他的袖口,鼓得袖管獵獵作響。
來這柳街巷之前,他想了許多。
在侯府蟄伏一年多,今日來,是鐵了心要殺人!
王崆今日要拿他,趙雍要拿他,如今這兩個人守在這裏,便是第一道坎。
既然避不得,那便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