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在柳街巷中等候王崆。
他爬上一處屋檐,望向遠處一處房舍。
那房舍陳舊,苔痕上了牆根,瓦壟間生滿雜草,院門斜歪着,門板上朱漆早已剝盡,只餘木紋裂得深深淺淺。
陳靈洗眼中多有懷念。
他之所以每次前去官府都要走這條柳街巷,倒不是因爲這巷子比別處近些。
只因早年陳父入仕爲官,曾爲沅江府【理問所副理問】,那時陳家便租住於此。
巷子不大,攏共八九戶人家,陳家住在巷尾,隔壁是席家,對門是趙家。
三戶人家共用一口水井,井水清甜得很。
他五歲之前,皆住此處。
那時他雖年幼,這巷中的許多事,他卻記得極清楚——他還記得自己總與席家小女一起嬉鬧玩耍,那女孩兒比他小一歲,生得玉雪玲瓏,整日跟在他屁股後頭喊“靈洗哥哥”。
春天裏兩人蹲在牆角數螞蟻,夏天便光着腳丫在青石板上踩水,秋日裏撿了滿兜的梧桐子,冬天擠在一處看雪。
有一回他爬樹掏鳥窩,從枝上滑下來,褲管劃了一道口子,膝蓋上蹭掉一塊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席家小女嚇得臉都白了,撕了自己的帕子給他裹傷,裹完了又覺得委屈,哇的一聲哭出來。
後來陳父高升入京,一家人便離開了柳街巷。
搬家那日正是三月初三,巷口的柳樹剛抽了新芽,毛茸茸的柳絮撲了滿街。
席家小女站在自家門口,手裏捏着一根柳枝,眼眶紅紅的,卻不曾哭。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便鑽進馬車,再不曾回去過。
再後來,席家異軍突起,獻寶有功,席父被下放到廬陽擔任府主,兩家也交好多年,書信往來不絕。
直至陳靈洗十七歲那年,京中甚至有傳言說陳、席兩家將要聯姻。
這當然是無稽之談,只因陳靈洗自五歲之後,再未見過席家小女。
他只記得她叫席玉。
母親那時還笑說,這名字好,將來給我們靈洗做媳婦。
再後來,陳家遭逢大變,滿門抄斬,只有幾個身有功名,未滿二十的年輕人被充爲官奴。
陳靈洗輾轉之下,又回了沅江府,這才聽說就在他們離開沅江府柳街巷不久,柳街巷竟生了一場瘟疫,死了上百人。
聽說死的人渾身起黑斑,高熱不退,三五日便嚥了氣。
府衙派了仵作來查,查來查去查不出根由,只說是時疫。
這條原本繁華的街巷便如此荒廢了,也曾有人不信邪,貪這房子租金便宜,搬進去住過,卻往往不出年餘便染病而亡。
死的人多了,便再無人敢靠近——這事太過詭異,沅江百姓便當這街上住進了煞鬼,提起來都搖頭咂舌,繞道而行。
陳靈洗卻不怕。
他每次去官府報到,總要帶着劉長樂前來此地,也算是故地舊遊。
說來也怪,他二人來了許多回,從未染過什麼病,劉長樂曾打趣說,大約是咱們身上的藥毒太重,連煞鬼都嫌棄。
陳靈洗也笑,心中卻隱隱覺得並非如此。
他早已不是當年的稚童,這兩年多來嚐盡了苦頭,對這世道的兇險看得分明。
可這柳街巷於他而言,卻始終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彷彿那些死去的、離散的人,還留了些看不見的東西在這裏。
他眯着眼睛,看着早已破敗的舊居,陳家那間屋的屋頂已塌了半邊,露出焦黑的梁木。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席家原本租住於此,院中那一棵柳樹枝繁葉茂,高足有九丈,胸徑只怕有二尺。
“嗯?”
陳靈洗忽然覺得有些詭異。
“之前匆匆來,匆匆去,從來不曾仔細看過。
如今再看……這柳樹也太過奇怪了。”
陳靈洗挑眉。
只因這株柳樹是他和席家小女席玉一同種下的。
那日正是驚蟄,巷口賣花的老漢送了他一截柳枝,說是在河邊折的,插在土裏便能活。他興沖沖地跑回家,在席家院子裏尋了塊空地,拿木棍刨了個坑,正要插下去,席家小女卻跑過來,非要和他一起種。
兩個人一人扶着柳枝,一人培土,又提了小半桶井水澆下去。
他還記得席家小女澆水時笨手笨腳的,半桶水潑了一半在自己裙子上,氣得她跺腳。
至今不過十四五年的光景。
陳靈洗之所以覺得這柳樹奇異,是因爲柳樹長得再快,也不該有九丈高、二尺粗。
尋常柳樹,十年不過碗口粗細,二十年生得腰粗便已是極老了。
眼前這株,非但不老,反而枝葉蔥蘢,綠得像是能滴下翠來。
“柳樹竟也能長得這般粗壯?”
他心中生出幾分疑惑,不由越過幾個院牆,跳下。
他來到柳樹之前,遲疑片刻,伸出手,輕輕撫摸那粗糲的樹皮。
樹皮很涼,涼意從掌心滲進去,順着經脈一路向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探他的底細。
霎那間,陳靈洗忽有所感,只覺得一股神祕的力量彌散在他掌中。
那力量極淡極微,若有若無,像是煙,又像是霧,將散未散地繞着他的指縫,既不親近,也不排斥。
他微微一愣,似有所感,打開神室
【徹覺神通:補元進度52%】!
陳靈洗頓時蹙眉,大爲驚異!
四日時間,在【六炁真法】吐納之下,陳靈洗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躍升至4.3%。
進度極爲緩慢。
可現在……只因他觸摸了這柳樹,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竟然提升了這麼多?
“這柳樹究竟有什麼古怪?”
陳靈洗收回手,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送一縷靈炁進去?”
他試着將丹田中那道靈炁緩緩催動,想要渡一縷入柳樹中探個究竟。
靈炁剛流到掌心,他便又猶豫了。
“這世間詭異之事太多,貿然渡去靈炁,並不明智,萬一有危險,得不償失。”
前世他就有心得——不對自己不瞭解的東西過於好奇。
他如今不過行炁二樓,所知太少,貿然以靈炁探查,若是觸動了什麼不該觸動的東西,後果絕非他能承受。
他思忖再三,終究還是收回了手。
作罷。
“這柳樹一直在巷中,等下次能夠運轉徹覺,再來探查也不遲。”
陳靈洗翻過院牆,站在牆根下遮擋行跡,繼續等候。
而此刻,虛空變換!
千裏之外的一處山巔上,雲海翻湧如濤,霞光將雲層染成一片淡金。
山巔有松,松下有一方青石,石上盤膝坐着一名年輕女子。
她生得極爲貌美,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面龐白皙得近乎透明,彷彿一整塊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
此刻她雙目緊閉,呼吸悠長,正在行功。
忽然,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裏無波無瀾,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裏隱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柳葉形印記,正微微發燙。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彷彿自那柳樹感知到了什麼。
她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虛捻,正要彈指。
動作卻在半途忽然頓住了。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歸於平寂。
那訝異不過存在了一息,便被她收得乾乾淨淨,彷彿從不曾有過。
“陳靈洗?”
她自言自語,聲音極輕。
那個名字在她舌尖上停了一瞬。
她自然記得他——柳街巷,青石階,年幼時的玩伴。
後來呢?後來京城傳來消息,說是鍾家觸怒天威,陳家受了連累,滿門抄斬,獨子充爲官奴。
她聽完只微微搖頭,此後便再不曾想起過這個人。
但此刻,席玉眼中無波無瀾,動作卻忽然停止了。
她緩緩放下右手,任由手背上那道柳葉印記漸漸變淡,直至消失不見。
她搖頭說道:“他身陷囚籠,已經泯然衆人……又何必徒耗【不死柳】的殘片偉力?”
這句話說得極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沒有鄙夷,沒有惋惜,甚至沒有憐憫。
如今已道不同,踏上仙道,在非凡人。
只是算了。
她不再彈指。
山風穿松而過,吹起她鬢邊一縷青絲,她闔目入定。
“銜死蛟盤不死柳,滴血養之三千年。一朝枝頭結天眼,覷破天地生死篇。”
她耳畔,再度響起四句偈語,字字分明,餘音繞耳,久久不散。
“自今日閉關一載,便可……再登樓。”
然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山巔上只剩下松濤聲。
便在此時,遠在數千裏之外的陳靈洗終於等到來人。
他心念甫動,身形已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出數步,藉着牆角一叢枯敗的蒿草掩住身形,隨即腳尖在牆根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一隻夜貓般翻上了房檐。
檐上的瓦片被他踩得微微一沉,卻沒有發出半絲聲響。
藏鋒法在體內悄然流轉,渾身氣血不泄半分,身形貼着屋脊伏低,像一灘融進瓦縫陰影裏的墨跡,再無蹤跡可尋!
藏鋒法,果然稱得上玄妙好用。
而那巷口,王崆仍是那副裝扮,踏步走來,面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