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只知道是煉藥引子的……”王崆額上冷汗涔涔,聲音斷斷續續:“趙都管說……說這一副引龍散與之前的都不一樣,是他花了大代價才得來……他極爲珍視,連取用都是我經手,不許旁人碰……”
“藥引子。”陳靈洗打斷他:“煉什麼藥。”
“這我真不知道!”王崆聲音尖了幾分,“趙都管從不與我說這些,我只管看着你們服藥,記下誰活誰死……旁的他一概不與我講……”
陳靈洗看着他的眼睛。
王崆的眼神慌亂、恐懼,卻不像在說謊。
一個將死之人,到了這個地步,實在沒有必要再撒謊。
“劉長樂呢。”陳靈洗又問:“他去哪裏了。”
王崆愣了一下,旋即搖頭:“不知道……他突然不見了……那日一早趙都管便派人去倒座房尋他,人已經不在……趙都管爲此發了大火,把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沒問出下落……”
“突然不見?”
“就是突然不見!”王崆急道:“東西都在,人就不見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趙都管說……說這不可能,一個官奴出不了侯府,一定是有人藏了他……可查了這些日子,什麼也沒查出來……”
陳靈洗沉默片刻。
兩世爲人,他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王崆此刻的表現,不像是作假。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王崆一一作答,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再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春風吹過柳街巷,捲起他額前碎髮。
巷口傳來貨郎的叫賣聲,拖長了調子,悠悠盪盪。
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他收回目光,凝五指成拳。
王崆的眼睛驟然睜大,嘴巴張開,似乎想說什麼。
“砰!”
赤紅光芒掠過。
王崆額頭被他一拳擊碎,身子靠着土牆緩緩滑下去。
死了。
陳靈洗蹲下身,在他身上翻了翻。
懷裏摸出幾錠銀子,碎銀居多,約莫有二三十兩的樣子。
腰帶內側縫着兩個鹿皮小囊,一個打開來,裏面躺着三枚丹藥,黑乎乎圓滾滾,散發着一股辛辣的藥氣。
他湊近聞了聞,辨不出是什麼藥材所制,便連囊一起揣進懷裏。
另一個小囊裏有一包藥散。
“這應當便是【引龍散】了。”
他將引龍散收好。
他又看了一眼王崆腰間那塊和田玉。
玉質溫潤,白得分明,成色極好。
他猶豫了一瞬,終究沒有將這玉解下來。
“這玉和短刀值錢,但若是帶回院裏,破綻頗多,恐生禍患。”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來,將王崆的屍身拖進巷尾那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裏,和之前那兩具丟在一處。
又換上之前換下來的那一襲藍色短服。
“開弓沒有回頭路。”
“只管前行吧。”
陳靈洗悄然走出曲折的巷子,融入人流,腳步不停。
按照規矩,官奴婢府衙報道,需要在晌午之前。
以前陳靈洗與其他官奴婢總是早一個多時辰出發,以免路上耽擱。
所以,陳靈洗在柳街巷中殺了三個人,倒也並沒有耽誤報到的時辰。
他一路穿街過巷,不多時就已經來到了沅江府府衙。
沅江府衙坐落在城東正中,坐北朝南,朱門銅釘,門前兩尊石獅怒目圓睜,爪下按着繡球與幼獅。
此時正值辰時,府衙前已排起了長隊,有遞狀紙的百姓,有押解犯人的差役,亦有穿戴整齊等候傳喚的胥吏。
陳靈洗混在人羣中並不起眼,只默默排到官奴婢報到的側門處。
側門半掩,門口擺一張榆木條桌,桌後坐着個老吏,面皮焦黃,鬍鬚稀疏,正眯着眼拿毛筆在冊子上勾畫。
陳靈洗上前報了姓名與奴籍所在,老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翻了幾頁冊子,尋到他的名字,提筆在旁勾了一筆,又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全然未曾提及名單上其餘十個官奴婢。
陳靈洗低頭稱謝,轉身正要離開,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來得極快,蹄鐵踏在青石板上,篤篤篤響成一片,像夏日暴雨砸在瓦檐上。
廣場上的人羣自發地向兩側退開,有人腳步慢了半拍,便被同伴一把拽了過去。
陳靈洗循聲望去。
一匹慄色駿馬自街角轉入廣場,馬身高大,四蹄雪白,鬃毛如墨緞般披散,奔跑時肌肉在皮毛下波浪般湧動,端的是一匹好馬。
馬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量極高,肩背挺拔如槍。
她穿一襲玄色勁裝,外罩一件猩紅鬥篷,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翻卷的戰旗。
腰間懸着一柄長刀,刀鞘烏沉,並無紋飾,卻自有一股凜冽之氣。
她生得並不如何柔美,眉峯斜挑,眼尾微吊,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剛硬,整張臉便如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偏又說不出的英氣逼人。
最讓陳靈洗心神微凜的,是她周遭翻湧的氣血。
那氣血並非有意催發,而是自然而然外溢的徵兆。
只見她周身隱隱有銀白毫光透體而出,與清晨的薄霧混在一處,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朦朦朧朧,彷彿一尊未出鞘的銀刃。
更有甚者,她呼吸之間,有極淡的銀色霧氣自體表升騰,那霧氣並不散逸,而是繞着她盤旋流轉,像一條溫順的銀龍盤踞身周。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銀骨境。”
“而且是銀骨大成,甚至更高。”
陳靈洗心中驚異。
這女子看上去年歲與林朧月相仿,最多大上一兩歲,修爲卻猶有過之。
沅江府中,如此年紀便有這等修爲的女子,身份已呼之慾出。
“府主千金,楚霖紫。”他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他早已聽過此人的名諱,聽說極受太子器重。
今日一見,果真是個鋒芒畢露的人物。
陳靈洗不欲多事,低頭側身,便要離開。
恰在此時,楚霖紫勒住了馬。
她翻身下馬,猩紅鬥篷一揚一落間,身形已在丈許之外。
她將繮繩隨手拋給迎上來的馬伕,大步流星朝府衙正門走去。
走到正門石階前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頓。
她偏過頭來。
那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廣場上的人羣,最終,落在了那官奴婢隊伍裏。
落在陳靈洗身上。
陳靈洗只覺背脊一涼。
二人目光隔着十餘步遙遙相接。
楚霖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一種審視。
她抬手招了招,一名隨行的衙役快步趨前,垂手聽命。
楚霖紫下巴朝陳靈洗的方向微微一揚,說了句什麼。
聲音不大,陳靈洗聽不清切,只看到那衙役連連點頭,隨即轉身朝他走來。
陳靈洗心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垂手立在原地。
那衙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開口問道:“你是哪家的奴才?”
語氣中帶着衙門中人慣有的倨傲。
“回大人,寶素侯府官奴陳靈洗。”陳靈洗低頭答道。
衙役嗯了一聲,轉身快步回了楚霖紫身側,低聲稟報。
楚霖紫聽了稟報,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寶素侯府。”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倒是可惜了,若你在其他府上,還想着將你要過來,入我院中。”
她側首看了陳靈洗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對那衙役擺了擺手,道:“既是寶素侯府的奴才,不必理會。”
說完,她大步跨入府衙正門,猩紅鬥篷在門檻上拖過一道弧線,轉瞬便消失在門洞深處。
那衙役朝陳靈洗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陳靈洗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身上卻出了一身冷汗。
“我平日裏,使用藏鋒法藏住自身靈炁,並不曾時刻藏住氣血,只因氣血時有時無,更加可疑。”
“卻不曾想,這楚霖紫,似乎能夠一眼看透我的氣血修爲。”
“比起江淵,眼光還要毒辣。”
陳靈洗快步穿過街巷,不多時已遠遠望見寶素侯府的朱漆大門。
門前那兩排金珠般的門釘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幾個護衛正倚着門柱低聲說笑,見他從角門進去,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他穿過遊廊,繞過銀安院,一路腳步不停,徑直回了西院雜役廂房。
推開房門,回身將門閂插上,又將窗戶掩了,房中頓時昏暗下來。
他並未點燈,只藉着從窗欞縫隙間漏進來的幾縷天光,在桌前坐下。
他從懷中取出那幾樣東西,一一擺在桌上。
先是幾錠碎銀,王崆懷裏摸來的,掂了掂,約莫二十幾兩,加上他攢下的月例,如今手頭總算寬裕了些。
他將銀子收好,又把三枚赤紅丹藥一字排開。
丹藥約莫龍眼大小,渾圓如珠,表面光滑如玉,他湊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
只聞了這一下,陳靈洗便覺精神微振,丹田中那道靈炁似乎都活泛了幾分,在經脈中輕輕跳動。
“這丹藥絕不是凡品,應當是趙雍賜下。”
他將三枚丹藥用一方乾淨粗布仔細包好,貼身藏入衣襟內側,這纔將目光投向最後一樣東西——那一包引龍散。
鹿皮小囊解開,藥散呈暗褐色,細如塵末,散發着一股奇特的氣味。
陳靈洗將藥散湊近鼻端,正要細嗅,腦海中神室忽然微微一震。
他下意識沉入神室虛空,只見那行金光蝌蚪文字赫然跳了一格——【徹覺神通:補元進度5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