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第三章,加更求追讀。)
又過十幾日,到了三月下旬。
春意漸深,院中牡丹已落盡了花瓣,牆角新竹拔了節,一夜之間竄得比人還高,嫩綠的筍殼還掛在梢頭,風過時簌簌地響。
陳靈洗盤膝坐在屋中,雙目緊閉。
十幾日之間,他又服了兩次引龍散,每次都以藏鋒法護住氣血,將那狂暴的靈氣一絲絲煉化納入丹田。
藥力入腹,靈氣洪流依舊洶湧,但他的經脈經過前兩次的沖刷,已比最初寬闊堅韌了許多,承受起來再不似頭一回那般勉強。
丹田中那道青炁,如今已有三指粗細。
它在丹田中緩緩流轉,色澤從最初的青濛濛變得濃郁了幾分,隱隱透出一層玉質的溫潤光澤,便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靈炁沿經脈遊走周身,越發強大。
這一日,他睜開眼,走到院中又吞下一枚丹藥。
這丹藥自王崆那裏得來。
十幾日時間,他已吞服了兩枚,這是僅剩的第三枚。
這不知名丹藥頗爲不凡,陳靈洗吞服丹藥,只覺得氣血立刻熾熱起來。
他擺開止戈七式第二式——入江勢的起手。
氣血自丹田奔湧而出,便如決堤之水,瞬間灌滿四肢百骸。
這一次與十幾日前截然不同。
那氣血不再如溫熱溪流,倒像是銅汁鐵水在經脈中奔湧咆哮。
他雙臂揮灑間,赤紅氣芒自拳面噴薄而出,凝而不散,在他身周織成一層薄薄的光罩。
【銅火氣甲】。
銅赤大成的標誌。
那氣甲並非虛薄的一層,而是由無數細密如鱗的火紅光點編織而成,層層疊疊,在他體表流轉不休。
陳靈洗收勢而立,低頭看着自己周身那層赤紅光罩。
“銅赤境界大成了。”
“這便是銅火氣甲。”
他自言自語,眼中帶着幾分欣喜。
十幾日,兩次引龍散,三枚丹藥,行炁修爲大漲,連帶武道境界也水到渠成,跨過了銅赤大成的門檻。
他心念微動,銅火氣甲驟然熾亮,赤紅光焰吞吐不定,將周遭空氣灼得微微扭曲。
他又催動藏鋒法,那層熾烈的氣甲便如潮水般退去,轉瞬之間便收斂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氣息都不曾外泄。
外人看來,他仍是一個剛剛踏入銅赤門檻的雛兒,氣血稀薄,氣息稱不上沉厚。
陳靈洗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回到屋中,盤膝坐下,閉目內視。
丹田中那道青炁緩緩流轉,比起十日前又粗壯了幾分,色澤也愈發濃郁。
行炁二樓拓寬經脈、熬煉骨髓的功效,在這十日中愈發明顯。
他試着將靈炁催動,沿督脈而上,過三關,入泥丸。
這一次順暢了許多,靈炁所過之處,經脈寬敞如河道,毫無滯澀之感。
骨髓深處那股酥麻之感又來了,便如萬千螞蟻在骨腔中輕輕啃噬,將那些陳年的沉淤與滯澀一點點剔除。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箭,筆直射出三尺有餘,才緩緩消散。
“靈炁壯大,經脈拓寬,骨髓被靈炁滋養,根骨也越發好了。”
陳靈洗盤膝坐下。
他的意識溝通【神室】。
——見遊神通發動,
他的意識落入神室,循着那道煙氣飛入南院東堂!
視角突變。
陳靈洗心頭劇震!
只因他看到,南院東堂中,林宿日竟然懸在半空中,距地面約莫三丈有餘!
他負手而立,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周身並無任何借力之處,便如一片被風吹起的樹葉,穩穩當當地停在半空中。
他腳下既無雲氣,也無光華,就那麼懸着,彷彿天地間的重力對他已失了效用。
陳靈洗意識緊繃,只覺得匪夷所思。
“傳聞中,到了武道玉氣境界,可以藉助玉氣血,減輕自身重量,立於雁、鶴之上!
可是如此懸空……”
“這豈不是仙家手段?”
他見過林宿日吐納,見過他以金色氣血凝箭射入雲端,見過他與黑袍人談論祖山母氣,見過他以靈炁催動光陰燭換來靈珀。
可那些都不及眼前這一幕來得震撼。
懸於半空。
不借外物,不憑氣血,就那麼靜靜地、穩穩地,立在三丈高的虛空之中。
便如在世仙神。
那一刻,陳靈洗心中湧起的不是恐懼,不是豔羨,而是一種極純粹的、近乎本能的——嚮往。
“我何時也能如此?”
他這般想着,便如此癡癡看着,直至他的意識便從神室中退出來。
“尋仙!尋仙!除了林宿日、盧白仲這些人物,難道就沒有其他蛛絲馬跡!”
陳靈洗睜開眼眸,目光灼灼,又拿出一枚藏書閣令牌。
憑此令牌,便可出入府上藏書閣。
此後幾日,他又將藏書閣中所有能找到的典籍翻了個遍,想從中找到一絲半縷關於“仙人”的記載。
哪怕只是一句半句的蛛絲馬跡也好。
可卻沒有。
那些書冊中,有儒家的經義,有史家的實錄,有兵家的韜略,有醫家的方劑,甚至還有農家的種植之法、工家的營造之術。
唯獨沒有仙。
準確地說,並非全然沒有。
有一本《前朝拾遺記》中,記載了前朝末代皇帝曾遣方士入海求仙的事蹟。
方士帶去了五百童男童女,說是要獻給海中的仙人,可仙人終究沒有出現,皇帝也因此被臣民譏笑了數百年。
還有一本《沅江府志》,在“山川”一章中提到了城西的祖山,說此山“雲霧終年不散,相傳有仙人居之”。
可那終究只是“相傳”,後面緊跟着一句“然近世無人得見”,便將那一點縹緲的可能也掐滅了。
陳靈洗合上書冊,閉目沉思。
不對。
林宿日懸浮於空,是他親眼所見。
盧白仲屈指彈出一道淡金雷光,將神室中的他瞬間擊殺,也是他親眼所見。
還有那黑袍人化作霧氣消散而去的詭異手段,更是他親眼所見。
這些都不是幻覺,更不是志怪傳說中的憑空杜撰。
它們是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仙家手段。
可爲什麼,這諸多書籍之中,竟無隻言片語的記載?
“想來是有人不想讓尋常人知道。”
“又或者,府中藏書樓中並無那般高深的典籍。”
陳靈洗搖了搖頭。
窗外日頭已偏西,金色的陽光從窗間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站起身來,將書冊放回原處,走出了藏書閣。
這些念頭暫且壓下去。
“我有見遊神通,日日見遊林宿日,總能尋到一些隱祕!”
——
又過幾日,陳靈洗的意識日日沉入神室,施展見遊神通。
林宿日也日日沉氣吐納。
直至第六日,陳靈洗再度見遊!
這一次,林宿日沒有盤膝靜坐,而是立在東堂外的空地上。
正是黃昏時分,天邊雲霞如火,將整座侯府染成一片暗金。
林宿日負手而立,仰頭望着天際。
陳靈洗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天際盡頭,隱約有一點金光在雲層中閃爍,忽明忽暗,便如一顆將熄未熄的星。
“這林宿日在看什麼?”
陳靈洗心中疑惑。
恰在此時,
林宿日神色微動,忽然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在眼前緩緩劃過。
他的手指並無觸碰眼睛,只是隔空劃了一道弧線。
陳靈洗看得分明——林宿日的指尖,有一點極淡的金光閃爍。
那金光自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細如髮絲的線,筆直射入他的左眼。
然後,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林宿日的左眼瞳孔之中,竟緩緩浮現出一隻木質的眼珠。
那木眼極小,不過米粒大,通體呈深褐色,木紋清晰可辨,便如一顆被精心雕琢的珠子,嵌在他的瞳孔正中。
陳靈洗屏住呼吸。
林宿日左手並指成劍,在那隻木眼上輕輕一劃。
木眼驟然燃燒起來。
沒有火苗,沒有煙氣,那深褐色的木質眼珠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點燃,從中心開始,緩緩化爲灰燼。
而那灰燼並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縷極細的青煙,嫋嫋升起,徑直鑽入林宿日的眼睛深處。
林宿日渾身一震。
陳靈洗看得真切。
林宿日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完全不同了。
那目光穿透了東堂的院牆,穿透了侯府的屋脊,穿透了沅江府的城郭,直直落向極遠處的羣山。
林宿日所見,便是陳靈洗所見!
只見林宿日的視角拉遠、拔高,越過城郭,越過田野,越過起伏的山巒,最終定格在一座山上。
那山他認得。
【錯金山】。
沅江府以西約莫三十裏,山勢險峻,主峯如一把倒插的劍,直刺雲霄。
山腰以上終年積雪,山腳卻是茂密的叢林,常有虎豹出沒。
他之所以認得,是因爲這幾日看的《沅江府志》中有一幅插圖,畫的便是此山!
“這山中有什麼?”陳靈洗驚訝於林宿日的寶物、法術,不由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