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站過門檻,瞳孔驟縮。
他看到了山川。
錦繡山川。
山巒起伏,層巒疊嶂,遠山如黛,近嶺含翠。
山間有溪流蜿蜒,水色清碧,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山腰有雲霧繚繞,絲絲縷縷,將山峯纏得若隱若現。
唯有……天上的日光不是日光。
陳靈洗抬頭望去——
天穹上沒有太陽。
只有一隻玉瓶。
那玉瓶懸在高處,瓶身瑩白如玉,隱隱有流光轉動。
瓶口朝下,有道紫色光華從瓶口傾瀉而出,如一道紫色的瀑布,垂落天地之間,將整片山川照得通明。
陳靈洗瞳孔一凝!
他認得這隻玉瓶。
錯金山上,刀客行刺!
那紫金冠少年手中託着的,便是此物!
從此物中,照出厚重無比的紫真寶氣,欲要斬殺那行刺的刀客。
而如今,他丹田中那一縷紫真寶氣,便是自此而來!
“不僅僅是這紫真寶氣!”
陳靈洗細細感受,靈炁感應到一股蒼古氣息撲面而來。
那氣息極濃,極重,像是沉澱了千萬年的歲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它不鋒銳,不凌厲,甚至沒有任何攻擊性。
它只是——蒼老。
蒼老得像是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蒼老得像是時光本身凝結成了有形之物。
陳靈洗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感覺,他經歷過。
“光陰燭”。
燭中鼎尊睜眼時,那股撲面而來的蒼古氣息,與眼前這一道,極爲相似。
只是光陰燭的氣息更沉,更暗,帶着一種垂垂老矣的暮氣。
而眼前這一道,更清,更亮,帶着一種生機勃勃的、近乎傲慢的——年輕。
“蒼老又年輕?”
這感覺太怪異。
陳靈洗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
“這鬥獸行宮……是一尊鼎器殘片,又或者鼎器?”
陳靈洗立在一處緩坡上,將那片懸着玉瓶的天穹與連綿的山川盡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計較。
“鼎器……與光陰燭一般無二。”他在心中默唸,目光掠過遠處層疊的山巒,落向更深的林壑之間。
恰在此時,遠處山林中忽然炸開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大,卻沉得像是有人在地底擂鼓,震得周遭的樹葉簌簌發抖。
陳靈洗循聲望去,只見三裏外的一處山坳裏,兩道身影正撞在一處。
是兩位“鬥獸”!
其中一人使刀,刀光如匹練般潑灑開來,將周遭的灌木削得枝葉紛飛;另一人使得是一杆長槍,槍尖抖出碗口大的槍花,槍槍不離對手咽喉心口。
二人皆是銅赤境的修爲,氣血如火,每一次兵刃相撞都迸出大蓬的火星,將幽暗的山坳映得忽明忽暗。
陳靈洗沒有動。
他立在坡頂,藉着幾株矮松的遮掩,靜靜地看着那場搏殺。
使刀的那人漸漸佔了上風。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勝在一個“快”字,一刀快過一刀,便如夏日暴雨打芭蕉,密不透風。
使槍的漢子氣血本就不如他,此刻被逼得連連後退,槍勢已亂,步法也散了。
刀光一閃,那使槍漢子的槍桿從中斷成兩截,斷口平滑如鏡。
刀光又是一閃,他的頭顱便飛了起來。
鮮血噴湧。
陳靈洗看得真切。
那使槍漢子倒下的屍身忽然抽搐了一下,繼而消融,然後,從他的天靈蓋中,竟緩緩升出一道光輝來!
那光輝極細,極淡,色作乳白,便如一道細細的煙柱,從他顱頂嫋嫋升起,盤旋了三圈,便悠悠地飛向那使刀的人。
使刀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翻撿對手的屍身,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嚇了一跳,猛地向後跳開,橫刀護在胸前。
可那光芒根本不理會他的戒備,輕飄飄地落在他頭頂,懸在那裏,便如一輪極小的月亮,幽幽地發着光。
那漢子愣了片刻,伸手去摸頭頂,手掌卻從那道光中穿了過去,什麼也摸不着。
他又驚又疑,左右四顧了一番,終究想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只得作罷,提着刀朝山坳深處走去。
他頭頂那道光便跟着他,寸步不離。
陳靈洗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已有了幾分明悟。
“這光芒……只怕與這鼎器有關。”
“鼎器自有其規矩。
就如光陰燭以壽命換取機緣,此間既是鼎器殘片,也必有它的規矩。”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使刀漢子遠去的背影。
“我在這片天地中,當務之急是藏好行跡,探明局勢,等這些鬥獸彼此廝殺消耗殆盡,再去應對其中最強的幾人。”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周身氣息收斂得愈發嚴實。
藏鋒法在體內無聲流轉,丹田中那道青炁被裹在一層極薄極韌的屏障中,祕不外泄。
皮膚下那層銀骨境獨有的銀白毫光也被他壓得幾近於無。
他四下望瞭望,選了一棵參天古槐。
那槐樹生得極爲粗壯,主幹需三四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枝葉層層疊疊,濃密得幾乎不透光。
“且藏在樹上。”
他走到樹下,足尖在樹幹上輕輕一點,身形拔起,便如一隻夜貓般無聲無息地鑽入了樹冠深處。
他尋了一處粗壯的枝椏,盤膝坐下,背靠主幹,整個人便融進了那濃密的樹影之中。
風吹過,槐葉沙沙作響,將他的呼吸聲、心跳聲盡數掩蓋。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兩個時辰過去了。
山林中不時傳來喊殺聲、兵刃碰撞聲、臨死前的慘叫聲,每一聲都隔着或遠或近的距離,被山風裹挾着送入他耳中。
遠處天邊不時有光輝升起,有時一道,有時兩三道同時亮起,幽幽地懸在那些得勝者的頭頂。
陳靈洗始終不動。
他可以殺人,但這種無益的殺戮,能少殺便少殺。
他在等。
等那些鬥獸彼此消耗殆盡。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山林中的聲響漸漸稀疏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沉極穩,踏在山石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間距分毫不差。
腳步聲中,還夾雜着一聲極輕極輕的哼唱。
唱的是俚俗的調子,陳靈洗不曾聽過。
他緩緩睜開眼,透過枝葉的縫隙,向下望去。
旋即瞳孔忽而一縮。
“仇螭虎?”
卻見那仇螭虎正從山道那頭走來。
他仍是那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着那柄長刀。
他的步伐輕快,臉上掛着笑,又哼着曲,像是一個將去喝花酒的年輕尋歡客!
可他身上卻不是尋歡的模樣。
他的衣袍上濺滿了血。
他的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那隻手骨節粗大,手背青筋虯結,指甲縫裏嵌着暗紅的血泥。
他頭頂,懸着十道光。
十道真光,乳白中透着些微金芒,排成整整齊齊的一排,便如一頂用星光編成的冠冕,戴在他頭頂。
陳靈洗的目光掃過那十道真光,心頭微沉。
十道光,意味着至少十條人命。
陳靈洗不動,也不看。
他閉起眼睛,呼吸放緩,心跳減慢,整個人便如一塊長在樹上的苔蘚,與這棵老槐融爲一體。
仇螭虎走到樹下,忽然停住了腳步,抬起頭,望瞭望這棵參天古槐。
陳靈洗透過眼縫,看到他的目光在樹冠間掃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
片刻後,仇螭虎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從樹下走過,繼續向前。
陳靈洗一動不動。
待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山道盡頭,他才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遠處的山坳裏又炸開幾聲悶響,震得槐葉簌簌抖了一陣,隨即歸於沉寂,便有新的一道光,在遠處亮了起來。
樹冠中的光影從濃轉淡,又從淡轉濃。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朝着這棵老槐的方向來了。
然後,一聲慘叫!
那慘叫極爲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只來得及發出半聲,便戛然而止。
緊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一聲愉悅的笑聲。
陳靈洗透過葉隙向下望去。
樹下多了一個人,準確地說,是多了一具屍體。
屍體頭頂的那道光,正緩緩升起,飄向一旁。
陳靈洗的目光順着那道光望去。
樹下的空地上,立着兩個人。
一個正是孫獰虎!
正是雲和郡主麾下,要打斷他一條腿的“猛獸”!
他仍是那身深褐短打,雙臂肌肉賁張,十指微張如虎爪,指尖還滴着血。
他頭頂懸着兩道光芒。
此刻,孫獰虎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右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汩汩地往外滲血。
他對面,站着仇螭虎。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一手按着刀柄,另一隻手負在身後。
他頭頂那光芒排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只是如今變作了十五道。
他歪着頭,看着孫獰虎,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兒。
“獰虎?”仇螭虎開口了,聲音不大,語調卻拖得老長,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輕慢:“你叫什麼不好,偏偏叫獰虎。”
“我纔是真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