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天真君!
嫁天梯!
陳靈洗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兩個名字。
東殿中燭火搖曳,龍涎香的煙氣在羊脂白玉磚上流轉如溪。
太子負手立在山水畫前,背對着那盞青銅燈,整個人便如一尊被供在暗室裏的玉像。
陳靈洗垂手立在殿中,仍然面不改色。
太子忽然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那雙眼睛裏終於有靈炁流轉,瞳孔深處隱約有漩渦緩緩旋轉。
“道友靈炁修爲絲毫不顯。”他道:“若非道友主動展露那一絲靈炁,只怕我尚且看不出道友乃是行炁修士。”
他頓了頓,那目光在陳靈洗身上又轉了一圈。
“這等收斂手段,只怕上三樓修士纔可看穿。”
陳靈洗頓時心中明瞭:“這太子心中只怕還有些忌憚於我,我雖然亮出一縷行炁三樓靈炁,可因之前藏鋒法遮掩靈炁……他必然以爲我仍然在隱藏修爲。”
“如此,倒是正好。”
他心中這般想着,眼神卻迎着太子的目光,回答道:“不過是學宮傳下的斂息之法,算不得什麼高深手段。”
太子沒有再追問,話鋒卻忽而一轉:“你我來此,無非是想要獲得鼎器傳承,尋道基乃至金闕之機!道友埋名於寶素侯府,想來是已經知曉——這一方絕地亦有強者。”
“這些本土強者中,不乏可以匹敵上三樓的人物。”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可那雙眼睛裏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忌憚:“我便曾遇到一位持刀客,雖不曾修炁,但刀法強絕,可斬山破嶽。”
陳靈洗點了點頭,十分自然說道:“我也曾得遇一位年少人物,氣血澎湃,勁力驚人,自稱‘執靈將軍’,只修氣血也強大無匹。”
“遇到這等人物,若不小心,陰溝裏翻船——莫說鼎器、道基、金闕,只怕性命亦有威脅。”
太子沒有接話,只微微頷首。
陳靈洗踱了一步,雙手負於身後。
“不如你我互通有無?”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臉上:“以應對此間殺劫,更有可能尋真求鼎,以得大自由。”
太子沒有立刻答話。
他負手立在山水畫前,望着壁上那幅巨幅水墨,看了幾息,才緩緩開口:“道友又能給我什麼?”
陳靈洗嘴角微微上揚:“太子初來沅江府,可知道這沅江府中,藏着一道大機緣?”
“大機緣?”太子微微挑眉。
陳靈洗沉默不語,只看着太子,等他自己開口。
太子思忖幾息:“此地靈機斷絕,靈氣極匱,巧合我厄海給我尋了一個好出身,手中不乏滿蘊靈氣之物,不知道友可感興趣?”
滿蘊靈氣之物?
出乎太子意料,陳靈洗搖了搖頭。
“學宮亦爲我準備了些許機緣,不缺靈氣。”他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只是我如今記憶模糊,竟記不得幾道攻伐之術。”
“我願以機緣,向太子換一道殺伐大術。”
太子聞言,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這有何難?”他語氣裏帶着幾分不以爲意:“我有一式龍呵之術,乃先輩修士聽聞龍吟所得。”
“修持龍呵,聲如龍吟,震懾來敵,修至功法妙境,又有上三樓修爲,一聲呵斥便如雷霆,足以鎮死尋常修士,乃是真正的妙法!”
陳靈洗目露疑惑:“妙境?”
若這裏是現實,他不會多問,問得多了,難免破綻更多。
只是如今身在徹覺,他便問得多了些。
太子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修持術法,進度有四等。”
“初感、中微、高妙、玄祕!妙境便是高妙之境,已然細究術法至理,威能強橫。”
陳靈洗恍然,點了點頭。
殿中安靜了片刻。
燭花嗶剝,龍涎香的煙氣在二人之間緩緩流轉。
太子默默注視着他,那雙眼睛裏的光沉着,像是在等什麼。
陳靈洗本想要繼續談交易之事,忽而他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旋即他語氣隨意道:“我已經和太子交底……”
“只是太子自稱厄海弟子,我記憶模糊記不得厄海,但太子方纔靈炁入目的法門,卻讓我想起另一所在。”
他語氣微微一頓,眼神認真:“既然要互通有無,雙方必要以誠相待,太子若是心有所藏,反而令某不甚放心。”
太子神色微變,仔細凝視陳靈洗。
陳靈洗目光坦然,迎向太子。
幾息時間過去,太子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來此尋真,不得不防。”太子踱步上前,走到陳靈洗身側:“道友既然看穿了我的來歷,我便不需多說了。”
陳靈洗漫步於東殿,腳步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他裝作極爲隨意地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太子不妨直說,讓我看看我的判斷是否正確。”
“讓道友見笑,我確非厄海弟子。”太子笑道:“而是師承【南蒼域】,如此回答,可與道友猜測一樣?”
南蒼域……
陳靈洗輕輕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將這三個字記下了。
這番試探,似乎有用。
太子這南蒼域的出身,可信度極高。
於是陳靈洗的語氣似乎更誠懇了幾分,道:“我與太子既有約定,交易必然不只一樁,若是始終互相提防,不願鬆口,又如何互通有無?”
“我所言機緣,便在靈竅二字上!”
“沅江府將有靈竅機緣現世。”陳靈洗一字一頓:“不知可值得一道龍呵之術?”
靈竅!
這兩個字落下的剎那,太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沒有多言。
只見他探手入懷,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不過寸許見方,通體瑩白,玉質溫潤,在燭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太子指尖有靈炁流轉,一縷縷渡入玉中,那玉佩便亮了起來,從瑩白轉爲淡青,又從淡青轉爲深碧,最後定格在一種沉沉的、近乎墨色的碧綠上。
他將玉佩遞給陳靈洗。
“我師門龍吟妙法便在其中。”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靈洗臉上:“我得隱祕,你得此玉佩。”
陳靈洗接過玉佩,指尖觸及玉面的剎那,便覺一股清涼之意順着指尖滲入經脈。
給了他一道靈炁渡入玉佩之中,海量的信息頓時從中噴薄而出,充塞陳靈洗的腦海!
陳靈洗不動聲色地將玉佩收入囊中。
“沅江府祖山有一道母氣即將出世。”他抬起頭,看着太子:“沅江府中亦有修炁人物正虎視眈眈。”
“得此母氣,可蘊靈竅!但得靈竅,便更有可能得鼎器,修得朝天三樓,得大自由。”
“祖山母氣?”太子眸光終於看向那祖山。
剎那之間他似乎略有所悟,心中暗想:“如此看來,這祖山果有隱祕!我兩次前來沅江府,見祖山濃霧遮罩,頗爲詭異,竟從不曾在意過。
彷彿……這座山嶽,從不在此!一朝經這陳靈洗點透,才知其中的不凡。”
太子轉而望向陳靈洗,眼神與方纔已然不同。
“竟是靈竅機緣。”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語氣裏帶着幾分壓不住的感慨:“如此機緣,確實值得好生籌謀。”
他又揹負雙手,在這東殿中踱步。
十幾步之後,太子這才抬頭,看向陳靈洗:“道友何不與我聯手?”
陳靈洗頷首:“靈竅機緣事關重大,獨一人取母氣只怕極難。”
“能與道友聯手,自然極好。”
太子得此機緣,似乎頗爲欣喜,俊美面容上終於多了幾分笑意。
“既如此,等到祖山母氣現世之際,你我再會。
倘若道友有何所需,以寶素侯府的名義傳信便是。”
陳靈洗答應下來,看向東殿之外。
太子會意,召來一個在殿宇之外侍奉的太監:“送客。”
陳靈洗離去。
太子立在山水畫前,一動不動。
幾息時間過去。
他忽然轉過身來,走到桌案前,提起筆架上的紫毫,鋪開一張灑金箋。
筆尖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方,頓了一頓。
然後,他落筆了。
字跡不算工整,甚至可以說有些潦草,一筆一劃都帶着一種急切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力透紙背,墨痕在灑金箋上洇開。
“截殺鬥獸陳靈洗。”
短短七個字,寫完了。
他將紫毫擱回筆架,拿起那張灑金箋,折了兩折,喚了一聲。
“來人。”
殿門被推開一道縫,又有一個小太監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垂手低頭,不敢多看。
太子將那張灑金箋遞過去。
“送去給卓貂寺。”
小太監雙手接過,躬身退出殿外,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轉瞬便消失在甬道深處。
殿門重新合攏。
太子負手立在殿中,望着壁上那幅山水畫,久久不動。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白玉磚上,拉得極長極淡。
“此人不曾記得殺伐之術……”
“祖山母氣也只有一道,不夠他人分潤。”
“此人修爲未知,有貂寺在此,正是截殺修炁修士的大好機會,便是殺不得,也可探出他的實力。”
“尋真之人,身上必有祕寶傍身。”
他思緒紛擾,眼中那兩團漩渦緩緩旋轉。
“我若得之,修爲必有精進,極有可能再登樓!”
“還要查一查此人蟄伏於寶素侯府,甚至不惜扮作家奴,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