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庭之外,老太監依舊垂手立在階下。
殿中諸人的目光卻已聚攏過來,落在那個從甬道中緩步走出的身影上。
林朧月端坐在椅上,神色中有些驚喜。
楚霖紫把玩短刀的手指停了;雲和郡主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慵懶的神色淡了幾分;楊逐日則微微眯起桃花眼,目光在陳靈洗與那扇硃紅大門之間來回逡巡了一遭。
便如徹覺演化所見,一切按部就班。
……
“螭虎公子何在?”
……
“下獄,訊問。”
……
陳靈洗垂下眼簾,右手食指與中指間,一縷極細極淡的靈炁悄然綻出。
……
“慢着。”
“讓他入我行宮東殿。”
……
一切如徹覺演化,幾無差別。
陳靈洗踏入殿宇中,但這一次,卻又有不同。
因爲這一次,陳靈洗入東殿時,脊背忽然挺直,揹負着雙手!
東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龍涎香的煙氣在羊脂白玉磚上流轉如溪,青銅燈中那一豆青焰將殿中一切照得朦朦朧朧。
太子負手立在巨幅山水畫前,背對着門,一襲明黃錦袍在燭光中泛着幽沉的光澤。
而這一次,陳靈洗也未等太子開口。
“自你靈炁之中,不難看出你乃是南天域弟子。”
聲音不大,但“南天域”三字落下的剎那,太子的瞳孔驟然微縮,驟然轉身,目光落在那揹負雙手的“鬥獸”身上!
“此人看透了我的來歷?”
他自始至終,在這陳靈洗面前,不曾主動運轉靈炁。
非但如此,他還以斂炁之法遮掩,同境之人,也許能夠看穿他身懷靈炁,卻也絕看不穿他的靈炁來歷。
可眼前這人,竟一語道破了他的師承。
“此人……他究竟是何來歷?是何修爲?”
甫一交鋒,太子心中竟隱隱生出忌憚。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道友……好眼力。”
陳靈洗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心中那一塊懸着的石頭落了幾分。
他不再多言,只揹負雙手,緩步行走於東殿之中。
腳步不疾不徐,氣態從容,便如在他自己的書房中踱步一般。
“說起南天域。”他同樣隨意開口:“我與你某位師門長輩倒是有一番淵源。”
他目光掠過壁上那幅山水畫,落在遠山近水之間,彷彿在回憶什麼極遙遠的事。
“我曾與他辯論,他在我面前施展過一道呵斥之術。”
話到此處,他忽然以右拳掩住嘴巴,輕咳了一聲。
那咳嗽聲極輕,可就在那咳嗽聲落下的剎那,一道細小如絲的龍吟之音自他喉間溢出,混在咳嗽的尾音裏,若有若無,卻清晰地傳入太子耳中。
太子神色頓變。
那龍吟雖細,更不算多麼強橫,他卻極熟悉!
他修持龍呵之術已久,對此再熟悉不過。
這分明是龍呵術的法門!
“竟是龍呵之術?”太子脫口而出。
陳靈洗放下掩口的右拳,輕輕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極緩,帶着幾分不甚滿意的意味。
“大致便是如此施展的。”他語氣平常:“我只見過一次,卻不知推演的像不像。”
太子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層慣常的沉靜終於有了變化。
“只見一次,便能夠推演得如此相似?”
“此人究竟是誰?”
太子望着陳靈洗閒庭信步,遊走在東殿之中,一時之間竟有些驚異。
幾息時間過去,他才鄭重其事地向陳靈洗行了一禮,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敬重:“前輩這等人物,竟也來此尋真。”
陳靈洗將太子神色間的變化盡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卻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故作高深地笑了一下,那笑聲極輕。
“尋真?”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便不再答話,只將目光投向壁上那幅山水畫,負手而立。
太子深吸一口氣,神色越發恭敬。
能一眼看穿他自南天域而來,能輕易推演他苦修多年的龍呵之術,此人修爲深不可測!
旋即他眸光又微微亮起。
“得見這神祕人物,未嘗不是一種機緣!”
“如今我身在此間,記憶尚未完全復甦,若能請此人護道,便多了一重依仗,更有希望尋真問鼎!”
他心中盤算已定,便又向陳靈洗行了一禮,恭聲道:“晚輩【嬴池】!不敢揣測前輩行事,只斗膽相請,倘若前輩願意,不妨來京中做客,晚輩願盡地主之誼。”
這話說得極爲懇切,語氣裏的招攬之意已毫不掩飾。
陳靈洗神色不變。
去太子府?
他不曾忘了自己是個冒牌貨,若是真就整日待在太子府中,破綻太多,言行舉止、修爲深淺、見識多寡,處處都可能露出馬腳。
一旦暴露,必死無疑。
他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從容:“再等些時日,我也許會來京中瞧上一瞧。”
太子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卻不敢再勸,旋即眼神微動,似乎想要詢問什麼。
恰在此時,陳靈洗忽而掐指,拇指在食指與中指的指節間飛快地點了幾下,像是在推算什麼。
他的眉頭隨之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凝重之色。
太子見他如此,心神不由一緊,卻不敢出聲打擾。
幾息後,陳靈洗放下手,微微搖頭,彷彿從某種玄奧的演算中抽回了心神。
他轉過身,看向太子,語氣平淡:“既如此,你我後會有期。”
太子聞言,連忙道:“晚輩送前輩。”
陳靈洗搖頭:“照舊便是,以免他人尋到一些蛛絲馬跡。”
太子止步,垂手立在山水畫前,。
陳靈洗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出兩步,他忽然又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目光並不鋒銳,卻讓太子心頭一凜。
“林家那一味大藥,品質尚可。”陳靈洗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是隨口一提:“可以多多經營,我不會插手。”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只是,我不願被人窺視。”
太子心頭一震,低頭應是,心中暗想:“看來,我在這沅江府中的些許謀劃,皆不曾逃過這位前輩的眼睛,我卻不知道此人存在。”
他愈發不敢多問,只將頭垂得更低了些,直到聽見殿門開合的聲音,才緩緩直起身來。
東殿中重歸寂靜。
——
陳靈洗走出東殿,穿過甬道。
正殿中諸人的目光又聚攏過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林朧月身側,垂手而立。
林朧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
那老太監從簾幕側邊走了出來,朝林朧月微微躬身,說的話與徹覺演化中大致無二。
……
馬車沿着山路蜿蜒而下。
車廂中,林朧月坐在他對面,閉目休憩,呼吸平穩。
陳靈洗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山色。
他心中尚且忐忑,不知是否唬住了太子。
那些話、那些做派,都是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敲過的。
龍呵之術他只學了半個時辰,堪堪能發出一絲形似的龍吟,卻稱不上真正入門。
南天域這個名字,也是他從太子口中套出來的。
至於那掐指演算、那“林家一味大藥”,更是臨時起意的臨場發揮。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馬車駛過芒羊山下的關卡,駛上通往沅江府的官道。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農田,夜色中只看得見黑黢黢的輪廓。
遠處城郭的燈火在夜色中漸次亮起,像一串散落在地上的星子。
馬車入了城門,穿過長街,駛入寶素侯府西院的角門。
林朧月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歇着罷”,便帶着劉雀往正院方向去了。
陳靈洗角門的陰影中,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夜風從園中吹來,帶着梔子花將謝未謝的殘香。
他站了片刻,直到那輛馬車的轆轆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才轉過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終究,躲過一劫。
他推開院門,月光正落在院中那棵老槐上,枝葉蓊蓊鬱鬱,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他走到槐樹下,背靠樹幹,緩緩坐了下來。
丹田中那道青炁緩緩流轉,將連日緊繃的心神一絲一絲地撫平。
突遭劫難,可他終究活下來了。
“而且,收穫頗豐!”
陳靈洗意識沉入神室,一個麝皮袋子正懸在神室濃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