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何要同我說?”巫蘅不解,“我拋棄謝泓這事,王悠之怎麼能不知?”
這個王嫗也不清楚,她搖了搖頭。
巫蘅沒想太多,因爲王悠之親自來了,她也不好再稱病不見,抱了一隻青銅暖爐出門去,天寒地凍的,王嫗撐開竹傘替她擋雪,不過徒勞無功,巫蘅的衣上還是沾滿了碎珠飛花。
一天一地的灰白色,腳下踩着覆雪的青石路也覺得碾過積雪的咯吱聲有些刺耳,她疾步走了上去,王嫗徹底落在了身後。
那個挺拔勻稱,只站在那兒便如同山嶽般巍然巋立的背影,讓巫蘅斂了斂脣,王悠之身後帶了四名部曲,他衝巫蘅頷首道:“雪天實在寒氣入骨,可否容王某進門一敘?”
人都在雪裏等了這麼久了,巫蘅也不能拒客,對他福了福身,“王八郎且進來吧。”
這個“王八郎”聽不出那種意味了。
王悠之目光陡地深了幾許,施然地隨着巫蘅進門,寬袍廣袖,形容自在。
正堂裏,巫蘅讓王嫗泡了茶,王悠之隨性地蜷着雙腿,微微斜倚,這坐姿很放曠雅逸,桌案邊擺着零碎的幾件玉樣,光澤都不大起眼,他隨意看了幾眼,對面前斟茶的巫蘅的動作又幾分好奇。
斟十分,最後倒了一些,只剩下七分了。
“巫氏阿蘅,敢棄謝泓的女郎,天底下當真只有你一人。”王悠之朗聲微笑,露出紅脣下雪白的幾個牙,舉手執杯敬她。
茶入口微澀,其實算不得什麼上品,王悠之也無意多飲,放下紫砂雕玉蘭清色茶具,悠然地後仰着身道:“你可是當真要與他情斷?”
“是。”
王悠之臉色微沉,“他不過讓你做區區一個謝氏族長夫人,你便畏懼了?”
也許在王悠之看來,陳郡謝氏的族長夫人也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可是這樣的地位,巫蘅如何敢肖想貪戀?
她貪戀的從來都只是不知所起又引她深深悸動的那份情念罷了。
“我不懂你來的目的。”
巫蘅垂在膝側的手,攥緊了玄色深菊暗紋的曲裾,骨骼泛白。她刻意避開王悠之的視線,可是心已大亂,因爲他是帶着謝泓的消息來的,分別近半年,他因爲她放逐已久,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狀況。愧疚也好,不捨也罷,即便是自此一刀兩斷,也總是要在他安然無恙的條件之下。
王悠之何等人物,他閱盡千帆,識人無數,怎麼會看不出巫蘅眼中那纏綿的情愫,她刻意躲着不教他發覺,可他還是發覺了。
他斂脣道:“謝泓他很不好。”
淺描淡寫的一句話,巫蘅已經咬住了內脣的脣肉,她不敢張皇,低聲道:“他是謝十二,怎麼會不好?”
希望聲音裏的顫抖沒有讓王悠之察覺。
王悠之撐着軟席起身,他抿着脣凝視着順從地跪坐在地的巫蘅,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巫蘅並沒有懸崖勒馬的意味,看來是真要鐵了心了,他心裏默嘆一聲,她的那封信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唯獨謝泓。
原本謝同打算拿給他,但又先過問了王悠之,商榷之後,王悠之決意先來探探巫蘅的口風,如果還有轉機,那封信先不要交給謝泓了,以免再生波折。
不過,看來是迴天無力了。
巫蘅是個外在溫馴但骨子裏倔強自傲的一個小姑,她說要放,是真的放。
“巫蘅,謝泓走時,我曾與他在建康城外餞別,席間我問,天下女子熙熙,爲何他看中了你,我問他值不值得,他沒回答。”王悠之走開一步,都回身望過來,清音淡如微雲,“可我心知,他竟是連你的這份冰冷涼薄都到了骨子裏。”
他出門不顧,藏藍色的狐裘軟袍搖曳在風雪之外,捲起一簾飛花。
巫蘅眼眶乾澀起來,她想揉眼睛,可是——
她沒有資格軟弱了。
巫蘅臉色不好,熱茶呷了一口,也只覺得冷到了心坎裏,她扶着胸口咳嗽了幾聲,王嫗循着聲音而來,將厚實的披風替她掩上,“女郎,仔細別受了涼。”
現在巫蘅的身子骨依舊虛弱,禁不起這天寒地凍的,王嫗讓她進屋裏歇息。
她順從地攀着王嫗的肩起身,漫天搖落的雪將庭院中的幾叢翠竹壓得僅剩下幾點綠影,以及修長挺拔的竹竿,巫蘅輕聲說道:“我還忽略了兩點。”
她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竟是傻透頂了。
“我只想着謝泓了,卻忘了,謝氏的那羣人只怕不會幹休的,畢竟是我棄了他。還有,那塊族長夫人的玉佩我也忘了還。”巫蘅偏過頭去看王嫗,“檀羽他們可還在?”
“這個——”王嫗遲疑了一瞬,才撫了撫巫蘅的手背道,“兩日以前,他們一行人動身去揚州了,謝十二郎眼下,應該已經到了揚州。”
“到揚州了。”巫蘅喃喃自語似的。
隨着王嫗一同入了寢房,兩個侍女還在那兒烤火,巫蘅走進去便只覺得燻人,身上一時冷一時熱的,剛好轉的情況轉眼又江河日下,驚慌得王嫗費了大筆錢又去城中找最好的大夫來。
這是風寒又反覆了,名醫囑咐巫蘅要少思,多休息,最近幾日也不要出門。
這夜裏,巫蘅睡得很早,王嫗在牀榻便點了助於睡眠的香,不多時巫蘅已陷入沉夢裏。
暈暈乎乎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身體有了些復甦的感覺,但是四肢酸脹無力,只覺得有人用被子將她的人捲了起來,跟着便被人扛在了肩上,越窗而出。
被一路扛在肩頭的巫蘅,隨着這人奔跑的速度和飛躍的起伏,顛簸得險些嘔吐。寒夜裏雪花翩飛,衣襟裏鑽入了不少冰屑,冷得她激靈地發顫,不知道這些人要帶自己到何處去,她也沒想到這羣人是什麼人派來的。
這樣顛簸了約莫一個時辰,巫蘅被扔在冰涼的地面上。
跟着那羣人便消失得毫無蹤影了。
“你們……”
她勉力撐着發脹的頭顱,更深地縮入棉被裏,這曠涼悲愴的荒野裏,除了雪落的聲音,鳥獸都已絕跡。只剩下遒勁古怪的幾根枯枝,漏過窸窣的風發出嗚咽的悲鳴。
“這是哪兒?”巫蘅想不起來,只覺得很是熟悉。
但那羣人爲何將她帶出來?求財求色顯然都不對,若是要取她性命,這裏杳無人跡,一刀了結她豈不痛快?或是折磨她,把這棉被帶走了,她還死得更痛苦一點。
風雪漸盛,蒼莽之下除了已臻絕境的慘白破敗,沒有其餘的色彩了。
巫蘅掙扎着咳嗽不止,幾乎要將心肺都咳出來,抱着已經冰冷的被褥坐起身,她的腳上沒有鞋子,這雪地裏簡直寸步難行。
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所幸痛楚沒有太長時間,轉眼意識湮滅了。
黑暗中,彷彿有誰輕輕地抱起了自己,懷抱收得很緊,但也許只是幻覺,巫蘅也並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裂開一道幽暗的光線,她還沒完全睜眼,整個人軟軟的、懶懶的,提不起一點力氣,只是臉似乎貼着一片溫熱,觸感美好得像指尖的一縷紗似的,她慢慢把雙眼睜開,第一眼見到的,是兩道交錯的山河雲理的暗紋,精絲細繡在緇色薄綃對襟上,很是低調華美。
身處在行進的馬車之中,上下的顛簸卻很細微,不足以擾人美夢。所以巫蘅才昏睡到了現在。
她一動,便覺得摟着自己的兩臂又緊了緊,巫蘅心中詫異,她小心翼翼地從那人懷裏抬起頭來,從這個角度仰視上去,只能看到線條優雅的下頜,光潔如玉的一截脖頸上的肌膚,他似乎還在沉睡。
巫蘅瞬間眼眶一熱。
她現在身體羸弱,才醒來便覺得喉嚨堵塞發癢,不自覺壓低了聲音輕輕咳嗽了一下。
但還是驚醒了他,巫蘅覺得圍着自己的手臂緊了一下,她仰起頭,男人緩慢地睜開眼,漆黑如墨的雙眸俯視下來,幽深得看不見一絲光亮。
他臉色的蒼白和憔悴似乎不遜於自己,巫蘅看着覺得心疼,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謝泓將薄脣一掠,巫蘅的額頭迎上兩片乾燥溫暖的脣瓣。
“謝、謝十二,你怎麼會在這?”
這馬車很寬敞華麗,巫蘅被他吻得臉生粉霞,艱難從他懷裏起身,爬到另一頭坐下,謝泓如淵般沉毅的眼便這麼一直安靜地盯着她。
他反問道:“是我該問你,你怎麼會出現在建康城外。我若是晚到一步——”他皺了皺眉,否決了這個假設,“身子怎麼這麼弱,何人害你?”
他一連問了幾個巫蘅答不上來的問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氣。
巫蘅氣餒地雙腿蜷縮起來,垂着臉道:“這裏想害我的人多了去了,我也不知道這次動手的是哪一個。”
“不知道也罷,我會查出來。”他輕嘆了一聲,側身將巫蘅撈入懷裏。
馬車裏的溫度很是怡人,但巫蘅卻仍然感覺到冷,尤其在他抱上來的那一刻,巫蘅微微顫抖起來。他們不是早——謝泓怎麼還這麼對她?
巫蘅一陣怔忡,他的手掌摩挲過她的臉頰,溫潤瑩白的指尖,喚起她熟悉的戰慄。
她很不適應這個,還在困惑着,謝泓忽然失笑起來,“阿蘅,一別多日,你可曾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