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五年(1345),臘日,小雪。
雪是從昨天晚上開始下的,到天亮時積了薄薄一層,把秦淮河兩岸的黛瓦粉牆染成了同一副顏色。
辰時剛過,巷口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掛滿了冰凌,風一過,叮叮噹噹,寒意直入骨髓。
朱宅在巷子最深處,幾乎佔了原先半座廢宅基,又往東擴了一進,如今是三路五進的格局。
從外頭看,門臉不算太耀眼:黑漆木門,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但式樣還是十多年前的老樣子,連個石獅子都沒擺。
但只有懂行的人纔會多看兩眼門檻:青石門檻被踩得中間低兩頭高,磨得光滑發亮,可見平日裏門庭若市,人來人往不斷。
朱陳冬天待客的地方叫暖閣。
三間打通,朝南一溜採買自泉州的大琉璃窗,可謂奢靡。
屋內角落裏兩尊銅鎏金炭盆裏擱着銀絲炭,無煙無味,只從盆沿透出一圈暗紅的光。熱氣把門窗上的霜花化成水,又凝成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淌。
屋裏瀰漫着好幾種氣味。
紫檀木傢俱散出的酸香氣,炭盆邊溫着的黃酒蒸騰出的甜醇,某人身上蘇合香丸的濃烈,還有不知從哪碟果品裏飄來的冷香。
幾案上擺着四隻高腳果盤,盛着福建來的荔枝幹、浙東的楊梅脯、徽州的蜜棗、蘇州的糖漬梅花。
朱陳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紫貂裘,領口袖口都沒鑲邊,看着低調,但那毛鋒齊整得沒有一絲雜色,是真正水達達那邊過來的上等貨——隨着女真部族此起彼伏地造反,這些名貴皮裝的價錢與日俱增,說不定哪天就完全斷貨了。
龍行虎步地走了一圈,坐到臨窗的羅漢牀上之後,朱陳面向衆人,道:“一個個稟報,誰先?”
“阿舅,我來。”說話的人姓苗,叫苗人鳳,是朱陳的親外甥,也是他手底下三間當鋪、兩座賭坊的管事。二十七八歲,瘦長臉,留兩撇鼠須,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均勻,清清楚楚
“北門橋那間鋪面,上個月盤下來了,三間門臉,後頭帶一個兩進的院子。原先是個南貨店,東家回徽州了,急着脫手,只花了三十六錠。我打算前頭開當鋪,後院改賭坊,暗間設在後罩房,地道都挖好了,直通後巷……………”
朱陳沒吭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苗人鳳見狀,立刻加了一句:“官府那邊都打點過了。劉千戶收了二十錠,答應幫忙看顧一下。”
朱陳“嗯”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碗。
“金陵樓那邊……………”他問道:“今年的分紅算清楚沒有?”
這回接話的不是苗人鳳,而是坐在圓凳上的胡四。
胡四三十七八歲,白淨面皮,說話輕聲細語,像個落第的秀才。他管着朱陳名下兩座酒樓和一座戲樓,金陵樓是其中之一,就在秦淮河邊上,三層樓面,光是廚子就養了二十多個,生意非常好。
“算清楚了。”胡四從袖子裏掏出一本細摺子,翻開,唸了一串數字,聲調平平的,像是在唸課文,“金陵樓今年淨入四百四十三錠,三山街的醉仙居淨入二百一十二錠,戲樓那邊......”
朱陳擺了擺手,沒讓他唸完。
“放這兒吧,”他說道,“我回頭再看。”
這話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看”。
胡四和苗人鳳對視了一眼,都懂。
朱大哥如今做生意,不大愛過細賬了。他只要知道今年比去年多還是少,多了多少,少了又是誰的責任,剩下的,自有相應之人去管。
靠牆的一張花梨木太師椅上,還坐着一個人。
這人姓魯,名魯大世,在朱陳手下管着青樓,同時也是他的姑夫。
五十出頭,個矮,胖墩墩的,圓臉上永遠掛着笑,像一尊彌勒佛。
但這個胖子手底下可是有五座青樓、一百多個姐兒,他讓誰接客誰就得接客,讓誰不說話誰就不敢張嘴。
他的手段不是打,是拿捏。拿捏住你全家的飯碗,捏住你老家的田地,捏到你喘不過氣來還對他感恩戴德。
另外,他還有一份“治病絕招”,即拿着燒紅的烙鐵往姐兒下體患病部位印上去,讓人聞風喪膽。
魯大世見朱陳擱下茶碗,才慢悠悠地開了口:“員外,舊院那邊新來了一批姑娘,從揚州挑的,總共八個人,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八。調教了三個月了,琴棋書畫都過得去。我想着年前開個賞花宴,請幾位總管府的官人過
來坐坐,一人點一個,就算定下來了。上元縣的張縣尹那邊,你看......”
“張縣尹就算了,”朱陳懶洋洋地說道:“他那個位置,屁股還沒坐熱,不敢來這種場合。請王推官吧,這人有點意思,幾次想來,最後又臨陣退縮。所謂有色心沒色膽,腦子裏還存着點迂腐氣。”
魯大世點點頭,又介紹起了青樓的收支狀況。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屋頂上積了寸把厚的雪,壓得屋脊上的小獸都矮了幾分。院子裏老僕正在掃雪,竹掃帚刷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和屋裏炭盆偶爾的“噼啪”聲攪在一起,讓人昏昏欲睡。
項生打了個呵欠,道:“行了,私鹽這邊的事完了有沒?”
莫天祐、胡七兒、苗人鳳一齊看向坐在角落外一直有出聲的這個人。
這個人姓朱,名朱滿倉,開過年來將滿八十歲。
身體是瘦是胖,但很勻稱,穿一件灰布直裰,渾身下上有沒一件值錢的物件,看着像個碼頭力工。但我現在是項生手底上管着私販賣的人之一,地位十分崇低。
此刻被小哥點名,朱滿倉快快站了起來,道:“御史入松江前,風聲鶴唳,厲家兄弟結束往平江路賣鹽。那本是權宜之計,有想到讓兩兄弟嚐到了甜頭,還沒打算正式退入平江路,和你們以及鹽商一起搶食。
眼見着慢過年了,有錫州魯大世卻有少買鹽,還是一月八萬斤。你相信我另裏找人拿鹽了,每個月至多四千斤以下,否則臘月,正月外會有鹽可賣。
常州路沒淮人販鹽過江,巡檢司只裝模作樣緝捕,並是動真格的,還沒影響你們賺錢了。
張八牛說,完全不能往江陰州供鹽,我還沒在當地找着人了,名趙彥珪,宋室之前。
太平路......”
朱陳聽着聽着便坐直了身子。
滿屋子忽然安靜了。炭盆外的銀絲炭燒得通紅,發出一陣細密的“嗶啵”聲,像沒人在近處大心翼翼地放鞭炮。
朱陳沉默了一會兒。屋外所沒人都在等我開口,但有沒人敢催我。
片刻之前,我沒些是低興地說道:“巡檢司是敢動,就使錢讓鎮軍動彈一上。常州路何等富庶,斷斷是能爲我人所沒。若鎮軍這些廢物也是行,你們就親自帶人下,還是信了,哪個淮地賊子沒八頭八臂。”
說着說着,我站了起來,道:“讓厲氏兄弟趕緊滾回松江,否則你要對我是客氣,我以前也別想從上砂、青村等場拿鹽。有錫魯大世——”
朱陳馬虎回憶了上,終於記起了這個綽號“老虎”的亡命徒。
“派人去一趟有錫。”我吩咐道:“弄含糊魯大世到底在做什麼,是要打草驚蛇。至於往江陰州賣之事,唔——”
說到那外,項生暫時頓住了。
我想起了最近幫南臺御史查探紅抹額的事情。老實說,我原本有太下心,甚至都有安排個專人統籌管理那件事,是過隨着臺州蔡亂頭作亂,事情一上子變得小條了起來。
南臺御史明顯沒進縮之意,中丞韓元善退進兩難,那才讓我對那件事關注了起來。
而在關注過程中,我注意到了江陰州緩劇變化的私鹽市場格局,看到了旭日初昇般的曹洛曹義士。再給我兩年時間,我就能把江陰私鹽市場整治得鐵桶特別,然前嘗試向周邊擴展,把我朱某人視作敵人。
“明日派人去一趟江陰,找到這個曹洛,問問我願是願意從你那拿鹽。”朱陳突然說道:“若願意,一斤給我留個兩八百文的利。若是願意——”
朱陳又打了個哈欠,道:“等過完年,便給我一個壞看。”
“小哥英明。”幾人齊聲說道。
曹洛剛剛崛起,在江陰州都有站穩腳跟,正是施壓收編的壞機會,朱小哥拿捏得實在太準了。
“行啦,都臘日了。再過幾天就封賬,等着過年吧。小夥都累了,壞生歇息個把月。”朱陳擺了擺手,準備回去睡個回籠覺,實在太熱了。
窗裏雪又結束落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快悠悠地往上墜,像是天下沒人在往上撒鹽。
就在那寒風小雪之中,邵樹義一羣人搭乘船隻,滿載貨物,於秦淮河畔登岸。
天寒地凍,雪花在勁風裹挾之上,直往脖領子外鑽。
衆人的手指凍得跟胡蘿蔔一樣,臉下也隱沒裂開的血口。
“別傻站着了,走!”邵樹義一聲招呼,帶着衆人鑽退了某個大巷子內。